骨灰洒完了。桑桑却抱着膝,坐在雪地上的一块石头上,久久不肯走。
程斌也陪着她,却怕她冷,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娇小的身上。桑桑却谢绝了他的好意。她说:「太阳暖得很。我不冷。」
然后她回过头来,问程斌:「你知道那帮僧人为什么要找我吗?」
程斌点点头。
于是桑桑开始讲自己的故事,语气平淡,仿佛是在描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
「知道吗?程斌,农大,即便我考上了,我也是不该来的。
因为我根本不是桑桑·扎西。或者说,我不仅仅是桑桑。我是佛母,是明妃,是曼仁巴上师的女人。
我是在丹增·旺堆活佛死后的第九天被找到的。我刚生出来九天,就睁着眼睛,不时打量着周围的人和东西。屋是泥和着草做成的泥坯垒的。一盏酥油灯照着阿妈和德不觉上面几块红红绿绿的碎布片。我们家是个穷人家。阿妈听到外面有声音就把我塞进牛皮袍里。但外面的人一下风情子堵住了门口,像一堆黑黢黢的牲口。阿妈站起走过去,让客人进来。客人的身份很高,都是丹巴寺里的喇嘛,为首的就是曼仁巴。
村长陪着曼仁巴,对阿妈说:你的孩子听说是九天前生的。阿妈回答「是」。周围的喇嘛马上合掌念起经文。曼仁巴马上派人回去禀报,说活佛在这里转生了。他又问:男孩女孩?她叫什么名字?桑桑·卓玛。
以后就叫桑桑·扎西。曼仁巴说。
后来在这里举行了隆重的活佛转生仪式,我就迁到丹巴寺了。而村庄给了阿爸阿妈好几千块钱。说以后我放假可以回去看他们。
我回去的却不多。等我长到十五岁已经读完了五部大论,正在进修曼仁巴的医学知识。我生平第一次离开丹巴寺回到阿爸阿妈身边,就已经是十五岁的时候了。以前的十五年里,我除了识字就是背经文,平时修习瑜迦功。
后来三年,我被送去山南读书。文化知识我学得很快。但我知道,那也是没有用的。因为我知道,在我十八岁成年的时候,我就一定要回去。要给我举行金刚杵灌顶的隆重仪式了。这一次,是由西方阿弥陀佛调伏我的贪性和疑嫉,也是我显露如来藏的最后一次身灌。」
说到这里,桑桑顿了顿,看着满脸不解的程斌,自嘲般地说:
「听起来很厉害对不对?金刚杵灌顶,如来藏,身灌。藏传佛教就是这样,听起来很厉害。实际上呢……就是要把我送给曼仁巴上师肏了。肏我的时候,曼仁巴上师是坐着不动的,而我,则要费劲浑身解数,用所谓七十二法侍奉他,最后让他内射我。所以啊,程斌,你跟你那些小女朋友们玩的玩意儿,我都会。」
桑桑又顿了顿,两行珠泪滚下来:「因为我从9岁到15岁,天天就修行这些玩意儿。」
「这就是所谓明妃,所谓佛母,」她突然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无非就是那些上师高僧双修时的精盆罢了。」
程斌吃了一惊,他没想到会从桑桑嘴里听到「精盆」这么脏的词语。他刚想宽慰桑桑,桑桑却又苦笑书着说:
「程斌,你知道吗?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下贱精盆。因为在上师给我破处之后,还需要从我的体内,把曼仁巴的精液和我的处女血取出,再和他的尿、屎、骨髓,是为五甘露,然后,让曼仁巴的四个弟子吞下,是为秘密灌顶。」
讲到这里,桑桑似乎又有点癫狂着说:
「然后,哈哈哈,要让他的四个弟子,他妈的一个一个地肏我。却不准射精。因为我是上师的女人嘛。哈哈哈我是他妈的……上师的女人……哈哈这他妈的叫智慧灌顶。灌他妈的鸡巴顶~」
「所以我逃来了。所以他们现在想抓我回去。」
桑桑流着泪,却手舞足蹈地笑着,在这个童话般的山坡顶,诉说着仿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程斌一把将她搂住,宽大的身子压着她的手,不让她接着发狂。
他喃喃地说:「没事,桑桑,没事的,还有我。我会保护你。你不用回去。我不会让他们把你抓回去。」
一男一女,在富内斯山谷疯情的山顶,紧紧地抱着。抱了很久,久到阳光都照到他们的头顶了。程斌才缓缓松开了桑桑。
桑桑望着程斌,眼神痴痴的。突然,她吻了程斌一下。
「程斌,我要回去。没办法,我终是要回去的。那是我的故乡。还记得邮轮上我们看的电影吗?我逃不过的。」
程斌急了,腾的一下子站起来,踢飞了路边的几坨雪。此刻发疯的却仿佛是他:「你为什么要回去?你干嘛要回去呢?」
然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喃喃地说:「你……你已经不是处女了。你回去,曼仁巴会不会发现……你会不会……」
「会。」桑桑平静地说:「我脏了。所以,我会被惩罚。」
「……什么样的惩罚?」
「我会被剥光,绑起来,扔在多木拉湖里,三天三夜。」桑桑依然平静地说。
「什么?三天三夜?站三个小时你就被冻死了!」程斌怒吼着。
桑桑突然擡眼看着他,眼睛里,又是坚强,又是温柔。
「是,我会死。」她说。「不过,有你。你可以帮我。」
「我怎么帮你?」
「我会被冻僵,我会摔在湖里溺死,我会被鱼咬破肚皮吃掉。因为我是个坏女人。这些是曼仁巴他们,想看到的。他
想让故乡的愚昧信徒们看到的。而我想让你帮我,让他们看到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程斌呆住了。他能理解桑桑的这个计划,但是他不理解这背后的疯狂,他更不能接受。
「你……怎么能确定我能……做到?」
桑桑嫣然一笑:「我就知道。」
「但是你还是会死。」
「那又怎样?」桑桑背着光,她的发丝在背后的阳光下飞舞。背着光,程斌看不清桑桑的脸,只觉得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边里。
「我想让一些丑恶的东西,自我而后终结。」她依然笑着,「程斌,记得吗?我一直对你说的,来到这个世界,总归要让它变好一点吧?」
来到这个世界,总归要让它变好一点吧。程斌回味着这句话。他不站着了,而是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说:「我答应你。不过,在你最终决定之前,听听我的故事好吗?」
书 「好。」
于是桑桑陪他坐下来,听程斌开始讲述,属于程斌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