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沈家书房的光却亮到午夜。
沈恪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前的平板屏幕上反复播放着两段比赛录像。左边是省赛决赛最后一剑,沈司铭在林见夏分神的瞬间刺中得分;右边是友谊赛半决赛,沈司铭在决胜剑上故意露出的那个破绽。
一遍,又一遍。
沈恪的脸色随着重播次数增加而越发阴沉。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那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侧身偏移,那个0.3秒的有意为之的空档,在别人眼里或许是失误,在他这里,是赤裸裸的背叛。
背叛了沈家三代击剑的荣耀,背叛了他十七年如一日的严格训练,背叛了“胜利是唯一”的家训。
但愤怒过后,一种更深沉、更精明的计算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型。
沈司铭输给叶景淮的那场比赛,成绩不计入国家队选拔系统,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儿子的心态已经出现了问题——那个贴在墙上、被分析得彻头彻尾的林见夏,不知何时已经从“需要攻克的对手”变成了某种特殊的存在。
沈恪太清楚这种转变意味着什么。他自己当年就是在赛场上对沈司铭的母亲一见钟情,从此剑道与情路纠缠不清。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沈恪的目光再次落在林见夏的比赛画面上。女孩在剑道上野蛮生长的姿态,那种不受控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剑风,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冲击力。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进脑海。
再过一年,击剑比赛将实行男女分组。以林见夏目前展现出的天赋和进步速度,在女子组夺冠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而沈司铭,只要调整好心态,男子组冠军也非他莫属。
如果……
如果这两人都在他的指导下呢?
沈恪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光。一个冠军儿子,一个冠军弟子——还是击败情过自己儿子的天才少女。这样的组合,足够让他在教练生涯的履历上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叶景淮?那个选择退出击剑的男孩,已经不在沈恪的考虑范围内了。竞技体育就是这么残酷,留下的人才有资格被记住。
他拿起手机,翻出陈教练的电话——那是叶景淮为林见夏请的私人教练,沈恪通过击剑协会的关系网轻易就拿到了联系方式。
凌晨一点,电话接通。
“陈教练,我是沈恪。”沈恪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惯常的权威感,“关于你的学生林见夏,我想和你谈谈。”
第二天清晨,林见夏在训练馆见到了欲言又止的陈教练。
“沈恪教练昨晚联系了我。”陈教练开门见山,表情复杂,“他想亲自指导你。”
林见夏正在绑护手,闻言手指一颤,绷带松开了。
“什么?”
“沈司铭的父亲,前国家队冠军,现在国家队特聘教练。”陈教练深吸一口气,“他说看中了你的天赋,认为在我这里的训练已经无法满足你下一疯情步的成长需求。”
这话说得委婉,但林见夏听懂了潜台词——陈教练教不了她了。
“可是教练,我——”
“他说得对。”陈教练苦笑,抬手制止了她的辩解,“见夏,我必须诚实地说,以你现在的进步速度,我的能力确实快要跟不上了。沈恪是国内顶尖的击剑教练,他的资源和眼界,是我无法比拟的。”
林见夏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感激陈教练这半年多的悉心指导,但内心深处,她也确实感觉到了瓶颈——有些技术细节,有些战术思维,陈教练已经无法给出更深入的分析了。
“叶景淮知道了吗?”她轻声问。
“我还没告诉他。”陈教练说,“但我建议你和他商量一下。这不是小事,关系到你未来的击剑道路。”
训练结束后,林见夏在图书馆找到了叶景淮。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经济学课本——自从决定退出击剑后,他开始提前预习大学课程。
听完林见夏的转述,叶景淮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香樟树在秋风中摇曳,叶子黄了三分之一,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你去。”最终,他说,声音平静得出奇。
林见夏愣住了:“你……不反对?”
叶景淮合上课本,看向她,眼神温柔而清醒,“沈恪是国内最好的击剑教练之一,他能给你的,是陈教练给不了的,也是我给不了的。你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叶景淮思考后也觉得这个选择有利于她的发展,即使这表明可能以后林见夏会和沈思铭有更多接触。但是不能因噎废食,她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见夏,我说过,我不会成为你前进路上的阻碍。我在乎的是你能走多远。”
这话说得大度,但林见夏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紧绷。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摇头:“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拒绝。我们可以找别的教练,或者——”
“没有别的教练比沈恪更合适。”叶景淮打断她,语气坚定,“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你必须抓住。”
他看着林见夏仍然犹豫的表情,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相信我,好吗?我虽然退出了,但是会一直陪你。”
林见夏的鼻子一酸。她突然明白了叶景淮那句“我好像是你世界线里的一个NPC”是什么意思。他在主动剥离自己与她的连接,为她清空道路上的所有障碍,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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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恪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餐厅订了包厢,美其名曰“拜师宴”。
林见夏到的时候,沈家三口已经在了。沈恪坐在主位,穿着一丝不苟的衬衫,表情严肃;沈母坐在他旁边,是个气质温婉的女人,见到林见夏就眼睛一亮;沈司铭坐在父母对面,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开门声才抬起眼。
四目相对。
沈司铭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林见夏看不懂的情绪。他很快移开视线,继续看手机。
“见夏来了,快坐快坐!”沈母热情地招呼,拉着林见夏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开口,语气冷淡,“人家有男朋友,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沈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这不是关心吗?见夏这么好的姑娘,要是没男朋友,我还想介绍给你呢!”
“妈!”沈司铭的声音陡然提高。
林见夏的脸瞬间涨红,低头猛扒米饭。
沈恪皱了皱眉:“行了,吃饭。”
饭后,沈恪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训练计划表,开始详细讲解。从基本功训练的时间分配,到体能训练的强度调整,再到战术分析的具体安排,事无巨细,严苛到分钟。
林见夏认真记着笔记,心里却越来越沉。这个训练强度,比她之前的要大上一倍不止,而且要求极高,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做到百分百标准。
“最后,”沈恪合上文件夹,看向林见夏,“我要你明白一件事。我指导你,是因为我看中了你的潜力,想要培养出一个冠军。但这不代表我会对你手下留情。相反,我会比训练司铭更严格,因为你的基础更差,问题更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剑:“如果你吃不了苦,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林见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不退出。”
“好。”沈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那从下周开始,做好准备。”
离开餐厅时,天色已晚。沈母还想让沈司铭送林见夏回家,被沈司铭冷淡地拒绝了:“她自己能回去。”
林见夏连忙说:“不用送,我坐公交就行。”
走出餐厅,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林见夏裹紧了外套,朝公交站走去。
“林见夏。”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沈司铭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餐厅门口的阴影里。
“有事?”她问。
沈司铭走到她面前,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冷,眼神更冷。
“我不知道我爸到底在想什么。”他开口,声音低沉,“但我警告你,别以为进了沈家训练馆,就能得到什么特殊对待。”
林见夏皱起眉:“我没这么想。”
“最好没有。”沈司铭盯着她,“在剑道上,我不会因为你是女生就让着你,更不会因为我爸的要求就手下留情。你要是跟不上,要是受不了,趁早退出。”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林见夏听出了其中隐藏的情绪——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沈恪的安排,针对那种被强行安排的、无法反抗的憋屈。
她突然有点理解沈司铭了。
“我不会退出的。”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而且我也不需要你让着我。在剑道上,我们是对手,一直都是。”
沈司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还有,”林见夏继续说,“虽然是你父亲主动找的我,但我很感激这个机会。我会努力训练,不会辜负任何人的期望——包括你的。”
说完,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
沈司铭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他抬头看向夜空,深秋的星星稀疏而明亮,冷冷地悬挂在天幕上。
下周开始,他就要每周三次和这个女孩一起训练了。
父亲说她需要高水平的对抗,说她有冠军的潜力,说她值得投入最好的资源。
但沈司铭知道,父亲没说的那一部分——他要让沈司铭看着林见夏在自己眼皮底下成长,看着她一天天变强,强到有一天可能再次击败他。
这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考验。
“谁有能力谁是亲生的。”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转身走回餐厅,去取落下的外套。经过包厢时,听到里面父母还在低声交谈。
“那姑娘真不错,长得俊,又有本事。”是母亲的声音。
“你别瞎想。”父亲说,“她现在有男朋友,而且我要的是冠军弟子,不是儿媳妇。”
“我就说说嘛……”
沈司铭推门进去,谈话戛然而止。
沈母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司铭回来啦?外套找到了?”
“嗯。”沈司铭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向父亲,“训练计划我看过了。周二、四、六晚上是吧?我会准时到。”
沈恪点点头:“记住,认真对待。每一次陪练,都是你学习的机会。”
“知道。”沈司铭简短地应道,穿上外套,“我先回去了。”
走出餐厅,夜风更冷了。
沈司铭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射在空旷的人行道上。
现在,父亲要把这个女孩塞进他的生活里,每周三天,朝夕相对。
沈司铭不知书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心底有隐隐的期待和窃喜。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而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剑,在每一次交锋中,确认自己的存在。
远处,最后一班公交车驶过站台,带走了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沈司铭停下脚步,看着公交车尾灯的红光消失在街角。
下周二,训练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