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28· 周二· 09:30· 益民小区5栋502· 多云』
寒假的最后一段日子过得很快。
苏青青彻底放弃了在林晚面前演表妹。林晚隔天来一次,每次来的时候苏青青不再调频率了。该碎碎念就碎碎念,该拍后脑勺就拍后脑勺,该叫宝儿就叫宝儿。林晚坐在旁边听着,偶尔被苏青青顺手念叨两句,一脸“从小被念到大认命了”的麻木表情。
两个女人在厨房里的分工自然就形成了。苏青青负责汤和主食,林晚负责炒菜和调味。苏青青切菜不行但汤底一流,林晚刀工好但煲汤没耐心。两个人站在两平米的灶台前面,一个矮半头,一个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我坐在外面沙发上敲代码,听着里面叮叮当当和偶尔冒出来的碎碎念:「晚晚你这个盐放多了。」「没多阿姨。」「多了。你尝尝。加水。」
二十八号上午。苏青青在整理茶几上的杂物。寒假结束前她要把出租屋重新打扫一遍。她蹲在茶几前面翻积攒下来的报纸和快递单,分类丢掉。蹲着的时候棉裤的裤腰往下滑了一点,毛衣的下摆和棉裤的腰头之间露出了一截后腰。从腰窝到脊椎下端那一小段皮肤上能看到底下两根肋骨尾端的弧度。她翻了一会儿站起来,用手拽了一下棉裤的腰头往上提了提,毛衣的下摆垂回去了。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寒假都在干什么。」
「敲代码。」
「敲代码之外呢。有没有锻炼身体。」
「没有。」
「没有?你天天坐在那儿不动弹以后颈椎出问题你找谁去。」
她把报纸扔进了阳台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从书桌上拿起了一本教材。高三数学。翻了翻,表情跟看死亡通知书一样难看。
「还有两个礼拜开学了。」她说。
「三角函数看了没有。上学期期末那道大题你全错了。」
「别提了。正弦余弦看一会儿头就疼。」
「今晚复习。我给你讲。」
「又要讲……」
嘴上抱怨。但她把数学书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那个书包是开学前我给她买的,灰色帆布双肩包,拉链上挂了一个她从菜市场小摊上花两块钱买的毛绒挂坠。兔子形状。粉色。四十岁灵魂选出来的审美产物。
*** *** ***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苏青青去开门。一个声音从门口炸进来:「青青!寒假过得怎么样!」
周小棉。
黑框眼镜双马尾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手里拎了一袋橘子和一包零食。满脸兴奋。进门的速度飞快。
「你怎么来了。」苏青青愣了一下。「宝」字含在嘴里吞回去了。表演模式上线。
「来看你啊!你寒假都不出门的吗?我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你都不回!」周小棉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放,环顾了一圈出租屋。「你表哥在呢?哥!」她冲我挥了挥手。我从沙发上抬手应了一下。
周小棉一溜烟跑到苏青青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语速极快:「青青你放假都干嘛了?有没有去逛街?有没有看我推荐的那个综艺?那个男团你看了没有!」
苏青青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脑子转不过来了:切换到同龄人模式,回忆周小棉上次说的综艺叫什么名字,组织一套符合二十岁女大学生口径的回答。她做不到。周小棉的信息量太大攻击太密集了。
「看了看了。那个……唱歌那个……」
「哪个唱歌的?你说的是《青春有你》还是《创造营》?」
「就是……那个……几个小伙子跳舞的。」
「你说的也太模糊了吧青青!」周小棉笑得前仰后合。「算了不跟你聊这个了,每次跟你聊选秀你就跟我六奶奶一样啥都不知道。」
苏青青被“六奶奶”这句话扎了一下。嘴角抖了一下。她实际上比周小棉的奶奶可能小一二十岁。但是当周小棉的妈是绰绰有余的。
周小棉在出租屋里待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是我今年以来神经最紧绷的三十分钟。
她翻苏青青的书包发现了六味地黄丸。「青青你吃这个干嘛?这不是老年人吃的吗?」苏青青抿着嘴硬编了三秒:「……补肾的。我最近记性不好。」周小棉狐疑地看了她两眼没有追问。
她检查苏青青的手机发现关注列表里有三个养生公众号和一个中老年广场舞教程频道。「这什么鬼?!」苏青青扭头冲我使了个求救的眼色。我接话:「我设的。之前帮她研究一个社会实践的选题忘了取关。」周小棉「哦」了一声。半信半疑。
她翻到了书桌上一本裁剪好的鞋垫纸样。「你还自己做鞋垫?!现在谁做鞋垫啊?」苏青青:「……我们老家那边的风俗。过年做鞋垫保平安。」周小棉歪着头想了想,「是吗?你老家哪个地方的?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风俗。」
苏青青卡住了。我从沙发上起来去倒水,经过苏青青身边的时候用脚尖碰了一下她的脚踝。她回过神来:「就是小地方。你们城里人不知道的。」
这三十分钟里我踢了她脚踝两次,打了三次眼色,强行岔开话题一次。周小棉要走的时候我的后背全是汗。
周小棉临走之前从零食袋子里掏出一包辣条塞给苏青青:「吃!别光吃养生的了!偶尔吃点垃圾食品开心一下!」
苏青青接过辣条,翻过来看背面的配料表。添加剂密密麻麻一栏半。
「三块钱一包。」她说。语气很精准。
「青青你连吃零食都要算价格的吗!」
周小棉笑着走了。门关上的瞬间苏青青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她直起身来,「累死了。」
疯情她拿着辣条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又把配料表翻过来看了一遍。碎碎念的内容从“全是添加剂”到“防腐剂放了三种”到“谷氨酸钠是什么东西听名字就不健康”。碎碎念持续了二十秒。然后她撕开了封口。捏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从嫌弃变得有些微妙。
「味道倒是……挺辣的。」
她又捏了一根。
「嘴上说不吃身体倒是挺诚实。」我说。
「闭嘴。」
她把辣条袋子抱在怀里靠着沙发靠背。一边碎碎念「热量太高不健康」一边又捏了第三根。她吃辣条的样子跟吃什么正经菜一模一样,嚼得很慢很认真,嘴唇被辣椒油染成了浅红色。吃完半袋之后她把剩下的封好塞进了冰箱里。跟枸杞红枣放同一层。辣条和枸杞做了邻居。
*** *** ***
晚上。复习。
她从书包里抽出数学书翻
到三角函数那一章。两个人坐到了折叠餐桌前面。桌面上有我上学期给她批卷子时候红笔留下的墨迹,渗进了木纹里。她把草稿纸铺开了,铅笔攥在手里。攥的姿势不太对,虎口夹得太紧了。
她盯着公式。盯了五秒。大脑在从四十年没打开过的文件夹里检索信息。
「对边比邻边。」
「行了。这三个记住。翻到例题一。」
例题一是一道三角函数求值。她看了半天。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又擦掉了。写了三行又擦掉了。橡皮屑掉了一桌子。
「这个角度怎么转换的?2π是多少度?」
「360。」
「那π是180。π/2就是90。我算的没错啊为什么答案对不上。」
「你sin和cos搞反了。」
「搞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看了三秒。然后用橡皮把整道题的过程全擦了。力气大了一点。草稿纸擦出一个小洞。她瞪着那个洞看了两秒。
「破了。」
「破了就翻过来写。」
她翻过纸重新来了。这次写得慢了。每个步骤都在心里默念一遍再下笔。铅笔尖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很轻。她低头做题的时候睫毛在台灯的灯光下投了一小截影子在鼻梁侧面。发际线碎发散下来几根贴着额头。
九点半。五道例题做完了。对了三道。
「上学期做五道对一道。进步了。」我把红笔放下了。
「五道才对三道有什么好吹的。」她嘴上这么说。但把草稿纸叠好了夹进数学书里。没有揉成团扔掉。八月的时候她做崩溃了是直接把卷子揉成团砸地上的。现在叠好了收着。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只胳膊举过头顶,毛衣的下摆被带起来露出了肚脐上方一小段书腰。很白,很细。举起胳膊的时候两根肋骨的尾端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浮出了弧度。腰部暴露的那几秒里,棉裤的腰头和皮肤之间的缝隙没有别的织物层,直接是肤色。她放下胳膊,毛衣落回去了。
「睡了。明天还得去菜市场。排骨涨了两块一斤,得趁早去抢便宜的。」
「嗯。」
「你也别熬太晚。代码明天敲也一样。」
她钻进被窝了。面朝墙。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后脑勺和后颈。
「灯你关。」
台灯。灭了。
三分钟之内她的呼吸就均匀了。向来睡得快。在床上想东想西这种事她大概一辈子没干过。头碰到枕头五分钟之内必须入睡,不然就是浪费时间。
我把红笔收进笔筒里。草稿纸上全是她歪歪扭扭的三角函数演算过程。数字的大小参差不齐,等号用的力度忽轻忽重,sin写得勉强能认,cos写了三遍才不跟sin搞混。我把数学书合上放到她书包旁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桌面右下角那个鲜红色的图标安静地待在角落里。
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