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2025/02/28· 周五· 23:20· 益民小区5栋502· 阴』
下周一,三月的第一次模拟考。
苏青青从今天傍晚开始就不对劲了。晚饭做酸辣粉时,她竟把醋打翻了——她做了四十年饭,这还是头一遭。打翻后,她蹲在地上擦了足足五分钟,站起身又对着灶台呆立了三秒,这才想起来关火重新打火。而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
晚自习回来后,她坐在书桌前做题。做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草稿纸揉成了一团。没扔,揉皱后又一点点展平。接着又揉,又展平。这个过程重复了三次。
「你在干嘛。」
「这道题我做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道三角函数应用题。她三遍的解题思路都没错,但计算步骤截然不同——因为她在第二步把sinθ和cosθ搞混了,第三步却又莫名其妙地混了回来。
「第二步,你的sin和cos放反了。」
「放反了?」她低头盯了五秒,然后第四次把草稿纸揉成团。这一次,她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我做不出来。」她说。声音很平,没有暴躁疯情,却是一种比暴躁更让人在意的平静。
「你做得出来。刚才那道题只是计算失误,你的思路没错。」
「思路没错有什么用?答案错了就是错了,高考不看你思路的。」
她关掉台灯,爬上床,拉过被子一把蒙住头。动作一气呵成,连贯到我都没来得及说出第二句话。
十点半,我也熄了客厅的灯,展开折叠沙发躺下。黑暗中,只有电暖器在嗡嗡作响,窗外刮着风。
十一点,她翻了个身。
十一点十分,又翻了个身。
十一点二十,她把被子蹬掉一半,又拉了回来,接着再翻了个身。
十一点三十五,她起身去卫生间。回来时,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极轻。她钻回被窝,躺了不到两分钟,又翻身了。
她在失眠。
四十岁的灵魂撑起二十岁的生活,她从没失过眠。在疯情工厂流水线连站十二个小时,回来倒头就能睡;丈夫去世那天夜里,她哭了半小时,擦干眼泪后便去检查儿子的奶粉够不够明天吃;沈祈高烧四十度,她熬红了眼守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上班,直到中午才眯了两个小时。她的睡眠系统简直是钢铁打的,头挨着枕头五分钟内必须入睡。这是生存技能,容不得半点浪费。
但是今天,她失眠了。
就因为一张模拟考试卷。
「妈。」
黑暗中,我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她大概在装睡,只装了三秒。
「……嗯。」
「睡不着?」
「谁说睡不着了,我在找舒服的姿势。」
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语气带着一种赌气般的倔强。
我从折叠沙发上起身,走进厨房,拧开灶台的小火,倒了半袋牛奶进奶锅。幽蓝的火焰舔舐着锅底,牛奶表面慢慢浮起一圈圈细小的气泡。我加了一点蜂蜜搅匀,关火,倒进杯子里。
端着杯子走到床边。
「坐起来。」
她从被子底下探出一个脑袋,瞥了一眼我手里的杯子。
「又是牛奶。」
「加了蜂蜜的。你之前不是嫌刚热出来的太烫吗?这次特意晾了三分钟。」
她从被窝里坐起身,半撑着身体靠在床头,身上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几缕睡乱的长发贴在脸颊上,厨房透过来的一线微光,恰好照亮了她半边眼眸。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与她心理年龄不符的亮——二十岁的清澈与四十年的沉淀,奇妙地交织在同一双瞳孔里。
她接过牛奶,双手捧着杯子。手指紧紧箍在杯壁上,指甲修得很短,没涂任何东西。那是一双做了四十年家务的手,却覆着二十岁的娇嫩皮肤。
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
「甜了。」
「蜂蜜放多了点。」
「嗯,不过还行。」
她又喝了一口。喝完后,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发夹还在那里——林晚的黑色小发夹。苏青青放下杯子时,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它。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宝儿。」
「嗯。」
「你说我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考砸了就考砸了,一模又不是高考。」
「一模考砸了,说明我的水平就在那里。」
「一模考砸了,只能说明你一模那天的状态在那里。你上学期期末考之前也嚷嚷着要考砸,结果还不是从倒数第一爬到了倒数第十五?」
她沉默了片刻。被子拉到了胸口,灰色家居服的领口在被子边缘露出一截,往上是清晰的锁骨、柔和的颈线,以及尖俏的下巴。她低着头,默默看着自己搁在被面上的手指。
「我都四……」她顿了一下,「我都学了这么久了,要是还考不好,我觉得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什么?」
「你给我买课本,替我请假,每天晚上给我讲题讲到十一点。我要是还考不好,你不是白忙
活了吗?」
她的逻辑系统里有一条底层定律:不能浪费别人的付出,尤其不能浪费儿子的付出。她可以接受自己的辛苦付诸东流,却绝不能接受儿子的心血白费。正是这套逻辑,让她失眠的本质从「我怕考不好」变成了「我怕辜负他」。
「你听好,」我沉下声音说道,「你考多少分都不是白忙。你从三十分爬到五十八分,用了整整半年,每一分都不是白来的。就算你一模真的只考了三十分,那也不是白忙,因为你的大脑在这半年里重新学会了该怎么学习。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结果。」
她没说话,依旧低着头,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捏出一个小褶。
过了半晌,她才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随我妈。」
她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那种带着市井气却又格外好看的笑。
「滚,你妈我说话什么时候这么文绉绉了。」
她把杯底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伸手递给我。我接过来时,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已经被牛奶杯捂暖了,指尖透着温热。触碰的时间,不到一秒。
「睡了。」她重新躺下,把被子严严实实地拉到下巴底下,「关灯。」
我把空杯端回厨房,洗净后搁在沥水架上,转身走回客厅。
「宝儿。」
黑暗里,她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染上了浓浓的困意。
「嗯。」
「谢了。」
她从来不说谢谢。以前无论儿子为她做什么,她的回应永远是「你应该的」或者「少废话,吃饭了」。但今天,她却说了一个谢字。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不小心从唇齿间漏出来的一样。
我躺回折叠沙发上。
两分钟后,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钢铁睡眠系统重新上线了。
疯情 窗外依然刮着风。阴天的冬夜没有月光,只有电暖器在角落里嗡嗡地响着。
1485天。
下周一,一模。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