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4/14· 周一· 18:30· 益民小区5栋502· 阴』
二模成绩出了。
苏青青今天放学回来的路上就在公交车上看了成绩。班主任王建国在班级群里发了成绩表。她拿着手机看了。然后锁屏。揣进了校服外套的口袋里。下了公交走了十分钟回到出租屋。
进门的时候她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把书包放下来。脱鞋。校服裙加春款肉色连裤袜。穿了好几个月了。连裤袜在她身上已经跟第二层皮肤差不多了。她不再觉得这是「保鲜膜」。她甚至不再注意到自己穿着它。
她走到厨房。开始做饭。水龙头开了。菜板的声音响了。
「成绩出来了没。」我从沙发上问。
「出了。」
「多少。」
她没回话。切菜声响了三下。疯情
「苏青青同学。」
「别叫我同学。」
「那你告诉我多少分。」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我。屏幕解锁了。班级群的消息停在成绩表那一页。
语文:70。数学:55。英语:42。物理:33。化学:30。生物:38。总分:268。全班排名:倒数第九。
数学55。
一模52。二模55。涨了三分。
「你不是说要争取五十五吗。考到了。」
「刚好踩线而已。」她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语气平平的。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刚才递手机给我的时候屏幕已经解锁了。她在公交车上看完成绩之后没有关掉那个页面。她让它停在那里。等我来看。
「总分也涨了。二五二到二六八。涨了十六分。」
「十六分有什么好说的。」
「十六分是全班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九的差距。你从倒数第一爬到倒数第九然后爬到倒数第九。方向没有错。」
切菜声停了。安静了三秒。然后切菜声又响了。
晚饭。她今天做了糖醋里脊。这道菜她以前不怎么做。技术难度比排骨和鱼高一些。肉要切成条裹淀粉炸两遍。她炸的时候油温控制还不太好。第一批炸出来的颜色偏深了。第二批调整了火候好多了。糖醋汁的酸甜比例她掌握得不错。大概是做了半年菜之后的厨艺提升自然输出。
吃饭的时候她穿着灰色家居服坐在我对面。今天头发扎了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搭在颈侧。她吃了两口糖醋里脊之后放下了筷子。
「数学五十五是不是还不够。」
「不够干嘛。」
「不够考上东大。」
「我说过一模卷子比高考难。二模跟一模差不多。你在二模难度下考五十五换算成高考大概是六十五到七十之间。东大护理学录取线的数学单科不卡。你总分够就行。」
「总分差多少。」
「去年东大护理学最低录取线三百二十。你现在二六八。差五十二分。还有两个月。」
她掰了掰手指。五十二分。两个月。平均每月需要进步二十六分。这个数字在她的脑子里跑了一遍之后眉毛拧了一下。
「二十六分一个月。好多。」
「拆开看。数学你还能涨十到十五分。英语是你进步空间最大的科目现在四十二分突击的话涨到五十五到六十不是不可能。理综你物理最弱但化学和生物有上升的空间。综合下来五十分的进步不是梦。」
「你每次说话都这么有条理。跟规划表似的。」
「我做过规划表。」
「什么时候。」
「你入学那天。」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全是感动。也不全是心疼。里面有一部分是她作为母亲的骄傲——她的儿子在她还没开始担心的时候就已经替她想好了一切。另一部分是她作为一个被照顾的人的不安——她不习惯被人这么周全地安排。
「吃你的饭。糖醋里脊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把我碗里早就吃完的部分忽略了,夹了两条新的里脊放到我碗里。
「我吃饱了。」
「吃饱了也多吃两条。你最近太瘦了。」
我吃了。她看着我吃完了那两条里脊。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一毫米。
饭后她没有立刻做题。她站起来收拾桌子的时候在餐桌旁边停了一下。她从书包里翻出了成绩单。纸质的。折好的。
她把成绩单打开。看了两秒。然后折好了。塞进了书桌抽屉的第一层。跟上次一模成绩单放在一起。
「你两张成绩单都放在一起了。」
「放一起好对比。」
她走到卫生间洗了手。回来之后坐到书桌前翻开了英语模拟卷。开始做题。铅笔橡皮端抵在下唇上。蹭了两下。
我在沙发上打开了手机的隐藏文件夹。成绩相册。拍了二模成绩单的照片存进去了。相册里现在有四张照片。入学摸底、期末、一模、二模。
30→58→52→55。
一模的52不是退步。是难度提升下的自然波动。二模55证明了上升趋势没有中断。如果按照这个轨迹推算三模的目标是58到6
0。高考的目标是65到70。
她在那边做英语完形填空。嘴里无声地跟着念选项。念到不认识的单词的时候眉毛会微微拧一下。今天的完形填空她做了二十分钟。做完之后自己对了答案。二十道错了十一道。比一模的时候少错了三道。
「还是错太多了。」她叹了口气。
「你一个月前错十四道。现在错十一道。进步了三道。」
「三道。。」
「三道就是六分。六分乘以两个月的复习频率就是十二分。你英语期末考四十。一模三十八。二模四十二。三模的目标是五十。高考的目标是五十五。」
她看着我。看了三秒。
「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个计算器。」
「我只是做过规划表。」
她哼了一下。转过去继续做下一篇阅读理解了。
十点半。我走到她面前把台灯关了。
「时间到了。睡觉。」
「再做十分钟。」
「不行。十一点之前必须睡。你明天还要早起打太极。」
她瞪了我一眼。瞪了两秒。然后把笔放下了。
「你管我跟管小孩似的。」
「你就是我小孩。」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顿了一下。语义在正常的表哥—表妹框架里完全不成立。但在这个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场景下它自动切换回了真实的频道。
她也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歪了。那种带市井气的好看。
「不要脸。我是你妈。你才是我小孩。」
她钻进被窝了。面朝墙。
「灯关了。」
「已经关了。」
「晚安。」
她从来不说晚安。以前不说。现在也不说。但今天说了。声音很轻。轻到跟那天夜里她说「谢了」一样的音量。
三秒。呼吸均匀了。
窗外阴天的夜空没有星星。远处街道上传来偶尔经过的电动车的声音。
1441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