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6/06· 周五· 20:30· 益民小区5栋502· 晴』
明天高考。
苏青青从下午三点开始就坐在书桌前。到现在五个半小时了。中间只站起来过两次。一次是上厕所。一次是去厨房倒枸杞水。她今天没有做新的卷子。她在翻错题本。
错题本是三个月前我逼她做的。一开始她嫌麻烦。说「写一遍已经够了干嘛还要抄一遍」。我说「你要是都不会错干嘛还要做题」。她瞪了我两秒然后去翻了一个本子出来。从那天开始所有做错的题目她都抄在了那个本子上。本子是最便宜的那种。三块钱一本。封面是浅蓝色的。现在已经写满了大半本。字迹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工整紧凑。铅笔痕迹的深浅变化记录了她每一天的精力状态。前几页的字重得像是在刻石碑。最后几页的字轻了很多。手指的力道在几百道题的训练里被校准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不是那件淡蓝色的新T恤。是最早我给她买的基础款白T。穿过了一年。洗过了几十次。棉布已经被揉搓到了一种接近纱布的柔软程度。面料在胸口的位置因为日复一日的拉伸而比其他区域薄了一层。白色在薄了之后透光性增加了。不是透明。是从正面看过去能隐约辨认出面料底下有另一层面料的存在。她今天穿了内衣。但内衣的颜色也是白色。白叠白。在台灯的侧面光源下能看到内衣的肩带从T恤的领口处往两肩方向延伸的两条平行的凸起线。那两条线在肩膀的弧度上爬了大约三公分之后消失在了袖口底下。
底下穿了灰色棉质短裤。光脚。六月。出租屋的地板砖在傍晚的温度下不凉不热。她的光脚踩在书桌底下椅子脚旁边的地面上。脚趾偶尔会蜷一下。那是她在思考某道题的时候的无意识动作。跟铅笔橡皮端抵下唇一样。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两个同步的思考指标。脚趾蜷缩的频率跟翻页的速度成正比。翻得快的时候脚趾蜷得少。说明那一页的错题她记住了不需要思考。翻得慢的时候脚趾频繁蜷缩。说明那道题她还是卡着。
八点半。她翻到了数学部分。停在了一道二次函数的图像题上。铅笔在纸面上方悬了五秒。脚趾蜷了三次。
「这道题的判别式怎么算来着。」
「哪道。」
「第三十二题。b?-4ac那个。我总是记混正负号。」
我走到她旁边。弯腰看了一眼。她的错题本上那道题的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两颗星。两颗星是她自己定的分级。一颗星等于「记住了但不确定」。两颗星等于「还是不太会」。三颗星等于「看了答案也不太懂」。数学部分两颗星和三颗星的密度比英语部分低了不少。
「b?-4ac大于0有两个实根。等于0有一个。小于0没有。你三模做对过的。」
「三模做对了不代表我现在还记得。」她嘟囔了一句。然后书铅笔在旁边写了一遍公式。写完之后看了两秒。又写了一遍。
「行了。差不多了。该睡了。」
「还有英语部分没看完。」
「明天早上还有两个小时。你现在看不进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错题本。翻到了英语部分的最后几页。手指在页面边缘摸了一下。然后合上了。
「好吧。」
她站起来了。伸了个腰。白色T恤的下摆提起了一截。腰部的皮肤闪了一秒。她放下手臂。T恤落回原位。
她走到床边坐下了。从床头柜上拿起了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柜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
「宝儿。」
「嗯。」
「你说明天数学选择题我是该先做容易的还是先把不确定的选了跳过去。」
「先做确定的。不确定的标记了回来再看。别在一道题上卡超过两分钟。」
「两分钟。」她在心里计了一下时。「行。那大题最后一道呢。不会的话直接放弃?」
「把你会的步骤写上去。写多少分拿多少分。别空着。选择题蒙B。」
「为什么是B。」
「统计学概率。B和C的出现频率最高。」
「你骗人。」
「我没骗你。你信不信无所谓。反正你蒙不蒙都是那个分数。」
她看了我两秒。嘴角歪了。「你这个安慰人的水平真的很一般。」
「我没在安慰你。我在跟你分析数据。」
「数据你个头。」她靠在了床头。光脚的脚尖碰到了被子的边角。脚趾抓了一下被子。那个动作跟做题时的蜷缩不一样。做题时是思考。现在是紧张。
「你紧张了。」
「谁紧张了。我四十岁——」她停了。嘴闭上了。
安静了一秒。
「你二十。」
「我二十。」她说。声音轻了。
我走到厨房。倒了一杯热牛奶端过来给她。她接过去闻了一下。
「热的不书
好喝。凉的才好喝。」
「热的助眠。」
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端着杯子抿了两口。然后把杯子放到了枕头旁边的床头柜上。一圈白色的奶痕留在了她的上唇。她自己不知道。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但没舔到那个位置。奶痕还在。
「你嘴上有东西。」
「哪里。」
「上唇。左边。」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偏了。还在。
我走过去。伸出手。拇指在她上唇左侧蹭了一下。奶痕被擦掉了。指腹碰到了她嘴唇边缘的皮肤。嘴唇的质感从指腹传上来了。干的。因为最近几天大量做题喝水不够嘴唇起了皮。但底下的肉是软的。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在那不到一秒里她的眼睛看着我的手指。没有移开。也没有躲。
我收回手了。「好了。睡吧。明书天六点叫你。」
她嗯了一声。钻进了被窝。面朝墙。
「宝儿。」
「嗯。」
「晚安。」
第三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