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6/25 · 周三 · 16:40 · 益民小区5栋502 · 晴/傍晚』
苏青青的分数出来了。
她收到短信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蹲在那里没动了。手里还拎着我的一件灰色T恤。T恤的一半搭在晾衣架上。另一半垂在她手里。
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站起来了。走到客厅。站在我面前。手机举在胸口的高度。屏幕朝着她自己。
「宝儿。」
「嗯。」
「妈考上了。」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稳。说「妈」的时候嘴角抖了一下。说「考上了」的时候嘴角没抖。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了。屏幕上是成绩查询页面。总分。数字。压线。
我的眼睛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两秒。
从三十分到五十八分到今天这个风情数字。
从铅笔画正字到被窝里的手电筒到凌晨一点的翻页声。
「行吧。」我说。「勉勉强强。今晚吃火锅。我请。」
「你请?你哪来的钱?」
「编程挣的。」
「你编程挣的钱我不是跟你说了存着不许乱花吗!」
「吃顿火锅怎么就乱花了。」
「火锅多贵啊!在家煮多好省钱又——」
「苏青青同学。」
「干嘛。」
「你。考上了。吃。火锅。」
她看着我。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她把手机收回口袋里。走到阳台把剩下的衣服收完了。走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件灰色T恤。
「那去吧。」她说。「别点太贵的。」
*** *** *** ***
火锅吃完了。
建设路上的一家小火锅店。两个人。锅底二十八。涮菜点了六盘。两碗米饭。总共一百一十七块。苏青青全程盯着菜单上的价格。点菜的时候把我要的肥牛卷换成了冻豆腐。理由是「豆腐蛋白质不比肉少还便宜一半」。我又加了一盘肥牛卷。她瞪了我一眼没有阻止。
吃饭的时候她多吃了一碗饭。比平时多了半碗。她夹菜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饿。是高兴。她高兴的时候食欲会变好。这个规律我观察了快一年了。
回到出租屋。她洗了碗。洗完碗之后说去阳台吹吹风。
「你先睡。」
「嗯。」
我没有先睡。
我等她进了卧室。然后出了门。上了楼。
出租屋在五楼。天台在六楼上面。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风从城市的上方吹过来。六月末的夜风不凉。带着整个城市一天积攒下来的余温。建设路的路灯在下面排成一条橙色的线。远处有几栋高楼的灯光。
天台上没有其他人。
我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开了。抽出一根。打火机点了。
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里散了。
从三十分开始。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一个四十年没碰过课本的大脑。一本从A开始的单词本。一道连判疯情别式正负号都记不住的二次函数。她不知道她在跟什么作战。她以为她在跟高考作战。
她在跟时间作战。
不是她的时间。是我的。
又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指间闪了两秒。熄了。又亮了。
她考上了。这意味着她有了一个大学学历。有了护理学的专业技能。有了自己的社保和医保。有了能在社会上独立生存的基础。四年之后她毕业的时候二十四岁。可以找一份护理相关的工作。可以自己租房子。可以自己买菜做饭泡枸杞看新闻联播。可以自己活着。
不需要我。
一根烟抽完了。拧灭在矮墙上。又抽了一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风把烟灰吹到了裤子上。我拍了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半包烟抽完了。嘴里发苦。喉咙发紧。把烟盒揉成了一团。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扔进了天台角落的垃圾桶里。
在天台坐了多久不确定。手机亮了一下。没看。又暗了。城市的夜景在远处慢慢变暗了。路灯还亮着。远处的几栋高楼有几扇窗户灭了。
下楼了。推开出租屋的风情
门。
客厅的灯关了。厨房的灯开着。餐桌上摆了三个菜一碗汤。菜已经凉了。汤上面结了一层薄膜。
她做了菜。
不是火锅。是她自己做的菜。
在我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她做了三个菜一碗汤。醋溜土豆丝。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汤。都是她做得最熟的菜。
桌上有一张纸条。是从她的错题本上撕下来的纸。铅笔字。
「菜凉了自己热一下。汤别倒了喝完。」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谢谢你宝儿。」
我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把菜热了。把汤喝了。吃了一碗饭。然后又盛了一碗。
多吃了一碗饭。什么都没说。
洗碗的时候把那张纸条叠好了。放进了手机壳的夹层里。跟那张她的成绩单照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