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03/02 · 星期二 · 06:00 · 文昌巷和平里3栋301 · 初春』
第二天早上六点。
卧室门被拍响。
「起床。跑步。」
我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三分。
「干嘛。」
「跑步。快点。」
她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干巴巴的。我爬起来换了衣服开门。
她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运动裤,跑鞋。头发扎得很高,脸上妆容全无,脸色很差,宿醉的后遗症。但她的眼神很清醒。
我们出了门。
校园跑道四百米。她要跑四圈。第一圈跑得还行,第二圈就喘了。她的体能不行,二十二岁的身体没怎么锻炼过。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半分钟,然后直起身来继续跑。
我跟在她后面。一句话也没说。
跑完四圈回到公寓。厨房里传来菜刀切东西的声音。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砧板上是芹菜。一整把。
芹菜是我最讨厌的菜。她知道。
「今天吃芹菜炒肉。」
「我不吃芹菜。」
「吃。」
第二天。六点。门被拍响。
「起床。跑步。」
我没说话。换衣服,出门,跑步,回来。芹菜。
第三天。六点。门被拍响。「起床。」跑步。芹菜。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六点,每天跑四圈,每天芹菜。
芹菜炒肉丝。芹菜炒腐竹。芹菜炒蘑菇。凉拌芹菜。芹菜鸡蛋饼。芹菜丸子汤。她把芹菜做出了花。
到第四天的时候我问她。
「苏青青同学,您这芹菜是论斤还是论吨买的。」
她没理我。
第五天我又问。
「今天能不能吃点别的。黄瓜也行,白菜也行。」
她切芹菜的刀顿了一下。「不行。」
「为什么。」
「芹菜降血压。」
「我血压正常。」
「正常也要降。」
我闭嘴了。
她在惩罚自己。我知道。
昨晚她说了什么她记得。她的酒量不至于断片,八杯啤酒让她放松了防线但没有完全失忆。
所以今天早上六点她就在拍我的门。所以每天都是芹菜。
她用最讨厌做的事情和我最讨厌吃的东西来惩罚自己。逻辑很奇怪。你说那些话为什么要惩罚我的胃。
但我没问。
她在用「我是你妈所以我要管你」来覆盖昨晚那句「我心里堵得慌」。她在用每天早上六点的闹钟证明自己还是那个管儿子的母亲。她在用芹菜证明她对我的态度是「为了你好」的母爱。
第七天。
门还是被拍响了。六点。但这次拍门的力气比前六天轻了一点。
「起床。」
声音也没那么干巴了。
我开门。她站在走廊里,穿着运动外套和运动裤。但今天扎头发的皮筋换了一根。粉色的。
「跑步?」
「嗯。」
跑完四圈回来。厨房里的菜刀在切东西。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砧板上是芹菜。和西红柿。
西红柿炒蛋。芹菜炒肉丝。
两个菜了。
「苏青青同学。」
「干嘛。」
「你这周的芹菜消耗量够写进吉尼斯了。」
「贫什么贫。」
「我真的想吐了。」
「吐了也吃。」
「行吧。」
我端着碗去餐桌坐下。她端着菜出来,在我对面坐下,吃了两口。
「明天……」她看着碗里的芹菜。「明天做红烧排骨。」
「哦?」
「你少吃点辣。」
「知道了。」
她低头扒饭。
一个礼拜。芹菜和晨跑。六点的闹钟和被拍响的门。自我惩罚的强度在衰减,但没有完全消失。
从第二周开始芹菜频率降到了隔一天。晨跑从四圈变成了三圈,然后变成了隔一天跑一次。到第三周的时候跑步取消了,但芹菜一周还会出现两三次。
她在努力把一切恢复到那晚之前的状态。
能不能恢复?
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注意到了。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叫我「宝儿」的频率少了很多,换成了「沈祈」。全名,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