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09/03 · 星期三 · 06:15 · 文昌巷合租公寓 · 晴』
六点一刻,隔壁卧室的门开了。脚步声轻快,拖鞋啪嗒啪嗒踩过走廊的木地板。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昨晚码到三点半,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水龙头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是洗手间抽屉拉开的声音。她在找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翻了好一会儿。
「宝儿,我梳子放哪了?」
「洗衣机上面那个篮子里。」我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脸都没从枕头里抬起来。
「找到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厨房传来炒鸡蛋的滋滋声和油烟机的嗡嗡响。我认命地睁开眼,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走到客厅的时候,她已经端着两个盘子往折叠餐桌上摆了。
白大褂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号,袖子卷了两圈书露出一截手腕。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早上六点半的阳光从阳台斜着照进来,她低着头往碗里盛粥,侧脸的轮廓干净利落。二十三岁的皮肤,在早晨的光线底下确实好看。每次看到她穿白大褂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以前在工厂流水线上站了十几年,手上的茧比我厚,现在穿着白大褂端粥的样子跟那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不对,她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你保温杯呢?」我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眼桌面。
她一拍脑门:「忘了!在卧室呢。」转身小跑回去拿。白大褂的下摆跟着甩起来,里面穿的是牛仔裤和运动鞋,标准的实习生打扮。
「第一天上班就丢三落四。」
「第三天了!前两天都带了!」她从卧情室出来,800毫升的不锈钢保温杯往挎包里一塞,杯身上的刮痕在灯底下反着光。这杯子跟了她三年多了,从一居室用到两居室。里面泡的枸杞红枣,味道隔着杯盖都能闻着。
「泡的什么?」
「枸杞红枣加了两片黄芪。」她理所当然地说,把粥碗推到我面前,「你也多喝点,嘴角又起泡了。」
我摸了摸嘴角,确实有点疼。「知道了。」
她吃饭快,五分钟就把粥喝完了。站起来拎包的时候回头看我一眼:「中午你自己热昨天的剩饭,冰箱第二层那个保鲜盒。晚上回来我做。」
「几点回来?」
「五点下班,骑电动车二十分钟,五点半到家。」她在门口换鞋,蹲下来系鞋带的动作很利索,「对了,阳台的衣服记得收,下午可能有雨。」
「行。」
门关上了。六点四十五。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冰箱运转的嗡嗡声。我端着粥慢慢喝,她做的白粥比食堂的好。米煮得烂,入口绵稠,带着一点点甜味。
粥喝到一半,我放下碗,盯着对面那个空了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她去上班了。穿着白大褂,背着挎包,里面装着泡了黄芪的保温杯。她现在是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内科的实习护士。二十三岁。
挺好的。
*** *** *** ***
白天我在家敲代码。一个电商后台的外包项目,deadline下周五,进度还差三成。坐在电脑桌前从早上九点干到下午两点,中间热了她说的那个保鲜盒,里面是昨晚的番茄炒蛋和米饭。吃完接着干。
三点半的时候,把手头这个模块跑通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阳台的衣服。差点忘了。我走过去开始收。晾衣架上我的黑灰T恤旁边,挂着她昨天洗的几件东西。一件薄卫衣,一条牛仔裤,还有两双过膝的黑色棉袜,对折搭在横杆上。棉质的,厚度适中,袜口有一圈不太明显的松紧。我把它们摘下来叠好,放进她门口的衣篓里。
手上残留了一点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她从搬进来就用这个牌子。
收完衣服,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十分。她大概再过一个多小时就到家了。
冰箱里的菜不多。昨天买的排骨还剩一点,几根青椒,半盒鸡蛋。我想了想,系上围裙,开始切菜。
做饭这个事我以前基本不碰。懒。但最近几个月,频率确实在往上走。一个月两次变成一周一次,有时候一周两次。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她现在白天不在家了,晚上回来的时候如果桌上有现成的饭菜,她的表情会松下来一点。嘴上肯定要挑毛病,但筷子不会停。
排骨炖了四十分钟,青椒切丝过了一下油,鸡蛋打散加了点盐蒸了个蛋羹。三个菜。盛好摆在折叠餐桌上的时候,门锁响了。
六点二十。比她说的晚了五十分钟。
「回来了?」
「嗯。」她把挎包往玄关柜上一丢,弯腰换拖鞋。白大褂还没脱,领口敞着,弯腰的时候里面那件灰色T恤的领口往前坠了一下。她今天出门穿的运动内衣,浅灰色的肩带从T恤领口边上露出一条线。
她直起身来,一边走一边脱白大褂,甩手搭到沙发靠背上:「排骨?」鼻子抽了抽。
「还有青椒肉丝和蛋羹。」
她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眉毛拧了拧:「这青椒炒老了。你看这个颜色,都发黄了,维生素全被你炒没了。」
「你行你来。」
「我今天上了一天班,站了八个小时,膝盖都酸了,回来还要给你上烹饪课?」她拉开椅子坐下,夹了一筷子青椒塞嘴里嚼了嚼,表情嫌弃但确实在吃,「蛋羹还行。勉强合格。加分项是你放了葱花。」
「谢谢您夸奖。」
吃饭的时候她开始讲今天的事。实习第三天,已经开始跟着带教刘护士长查房了。
「刘护士长四十多岁,头发扎得紧紧的,做事利索,说话也不废话,我挺喜欢的。」她一边说一边夹排骨啃,「今天上午查房的时候,五号床大爷要换药,刘护士长让我试试。我就上手了嘛,消毒、换纱布、固定,一套下来大概两分钟。」
「然后呢?」
「然后刘护士长站旁边看了半天,问我是不是以前做过护理。」她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我就说我表哥在家教过我一些基础操作。」
我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的呀,我表哥学计算机的,但是对医学也有了解,在家教过我一些。」她理直气壮,「反正也不算说谎,你确实教过我怎么量血压。」
我教她量血压那还是大一下学期的事,在宿舍里拿她的电子血压计练的。那个时候她量出来一百三,把她吓够呛,以为自己高血压了,后来发现是刚爬了五楼。
「以后这种事少扯到我身上。」我说。
「那我说什么?说我以前当过护工?」
这话让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确实当过。在她原来那个身体里,她做过超市收银,做过家政保洁,做过工厂流水线,也短暂地在养老院做过护工。那是她原来的人生里的事。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跟报菜名似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三年了,比刚开始的时候圆滑多了。
「就说你在学校实训的时候练得多。」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行吧。」
她又讲了九号床的张
大爷。脑梗后遗症,右半身不太好使,吃饭要人喂,擦身翻身全靠护士。
「今天我给他喂了午饭,他说闺女你手稳,我说大爷您闺女多大呀,他说二十五了在外地上班。我说跟我差不多大呢。」她放下筷子喝了口粥,「然后他说小姑娘你说话挺老成的。我说我从小跟奶奶长大,说话随老人。」
这套话术她已经用了三年了。从小跟奶奶长大,说话随老人。高中用过,大学用过,实习还在用。屡试不爽。
「还有个男同学叫小陆,跟我同一组实习的,第一天就管我叫苏姐。我说你才比我小几个月叫什么姐啊。他说苏姐你换药那个手法一看就是练过的。」
「你挺受欢迎。」
「那是。」她笑了一下,露出半颗虎牙,「我给五号床大爷换完药他还夸我手轻呢,说比小护士们都利落。」
她的表情是真的开心。这种开心跟考试拿了好成绩不太一样。更踏实。好像终于做回了自己擅长的事情。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我说我来,她拿胳膊肘把我顶开了:「你做的饭,我洗碗,天经地义。去干你的活去。」
我回到电脑桌前坐下,打开IDE继续码。身后是水龙头的哗哗声和她偶尔碰到碗碟的叮当声。
过了十来分钟,水龙头关了。脚步声从厨房经过客厅,进了她的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隔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灰色宽松T恤,过膝黑袜。头发散开了,垂在肩膀上,发尾微微打着卷。白大褂底下穿了一天的运动内衣已经脱了,灰色T恤宽宽松松地搭在身上,但这两个字在她身上从来只存在于腰往下。T恤的布料从胸口的位置开始被撑起来,两团饱满的弧度把棉布面料绷得服服帖帖,走动的时候跟着她的步伐轻轻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那个弧度和重量感是藏不住的。底下那截从T恤下摆到过膝黑袜之间的大腿,白得晃眼。袜口的松紧在大腿中段勒出浅浅一道痕,把皮肤分成了两个区域:袜口上面是裸露的,带着在家放松之后微微泛粉的肤色;袜口底下是黑色棉质包裹的腿,小腿线条流畅,脚踝细,踩着毛绒拖鞋啪嗒啪嗒走到沙发前。
她一屁股坐下去,两条腿盘上沙发,黑袜的脚掌压在另一条腿底下,脚趾在袜子里头微微蜷了蜷。然后从茶几上摸过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联播。
「你天天看这个不腻吗?」我盯着屏幕上的代码说。
「关心国家大事怎么了?你们年轻人就知道刷短视频。」
我今年二十五。她今年二十三。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已经习惯了。
她瘫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新闻,又开始念叨。
「明天要给九号床张大爷做静脉采血了。我在学校练的时候一针就扎上了,但是在真人身上还是有点紧张。他胳膊瘦,血管不太好找。」
「你紧张?」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歪着脑袋靠在沙发扶手上,两只脚搭在茶几边缘,黑色棉袜的脚底冲着天花板。脚趾头在袜子里动来动去,棉布被撑出五个小小的凸起,又缩回去。
「我又不是没紧张过。」她翻了个白眼,「不过也还好,以前我给……在学校实训的时候练了很多。应该没问题。」
以前她给谁?我没追问。她话到嘴边刹住的频率这两年已经很低了,偶尔冒出来一点,她自己能很快圆回去。不像刚开始那会儿,三句话漏两句。
「别想太多,扎不上再来一针呗。」我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说得轻巧。」她嘟囔了一声。
九点半的时候她打了个哈欠,从沙发上站起来。经过我身后的时候停了一步:「别熬太晚。」
「知道了。」
「明天还有你做的饭吗?」
「看心情。」
「切。」她走了。卧室门关上,过了一会儿又开了一条缝。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今天的饭虽然青椒炒老了,但是……总体还行吧。排骨味道不错。」
门缝又合上了。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打字。
十一点。她那边灯灭了。隔壁传来翻身的声音,床吱呀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我关掉I书DE,最小化所有窗口。桌面右下角那个鲜红色的小图标在黑色任务栏上跳了一下。
691。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显示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