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察觉

　　『2027/09/22 · 星期六 · 18：00 · 文昌巷合租公寓 · 晴转阴』

　　林晚三点多来的，手里拎了两个袋子，一袋是菜市场买的大虾，一袋是楼下面包店的蛋挞。

　　她换了鞋踩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客厅改代码，抬头看了一眼。今天穿了一条深绿色碎花连衣裙，裙摆到小腿中间，下面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齐肩短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别了个银色发夹，露出左边的耳垂和那颗小小的银色耳钉。

　　她站在玄关冲我笑，两个酒窝陷下去。

　　「虾买了一斤半，新鲜的，活的。你妈呢？」

　　「厨房。」

　　她拎着袋子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一阵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苹果味的。她上大学的时候用的是柑橘味的，毕业之后换了。

　　厨房里苏青青正在切土豆。林晚探头进去：「阿姨！我买了虾！」

　　「晚晚来啦。」苏青青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又花钱买这些做什么，家里菜够了。」

　　「大虾好吃嘛。我帮你剥。」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我在客厅继续码代码。能听到她们说话，林晚讲她公司新来了个实习生，干活不行还天天摸鱼刷短视频。苏青青听了说「你们领导不管吗」。林晚说「领导自己也刷」。苏青青嘴里啧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

　　林晚二十四。苏青青二十三。这种「现在的年轻人」从她嘴里蹦出来，林晚早就免疫了，接得顺溜。

　　大概忙了四十来分钟，菜陆续端上桌。红烧大虾，炒土豆丝，凉拌黄瓜，蒸蛋羹，还有一盘林晚切的水果拼盘。折叠餐桌摆满了。

　　我关了电脑过来坐。苏青青在我对面，林晚在我旁边。

　　吃到第三口虾的时候，我站起来去冰箱拿水。拿了三瓶。走回来先把一瓶放在苏青青面前的桌上，然后转身递了一瓶给林晚。

　　就是这么一个动作。

　　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顺序我已经不知道维持多久了。可能从搬进来就是这样。先给她，再给林晚。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苏青青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林晚接过我递的那瓶，冲我笑了一下说「谢谢」。

　　正常的一顿饭。三个人吃东西说话，林晚讲公司的八卦，苏青青点评两句，我偶尔插一嘴。她们俩聊到面膜的时候我就低头剥虾。

　　苏青青今天在家穿的是一件白色宽松T恤，底下照旧是那双过膝黑袜。她下午在家打扫过卫生，头发随便拿了个爪夹抓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脖子上。白色T恤的领口剪得不算低，但布料薄，在家不穿内衣的时候，T恤底下的轮廓就很清楚。两团圆润的弧度把棉质面料顶起来，她低头吃饭的时候，弧度的最高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坐着的姿势很端正，膝盖并拢，两条穿着黑袜的腿交叠在桌子底下。袜子的棉质面料紧贴着她的小腿，一直延伸到膝盖上方大概一掌宽的位置，袜口微微勒出一圈浅痕。

　　我把目光挪回自己碗里。

　　饭吃到一半，苏青青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林晚。

　　「晚晚，你最近工作压力大吧？脸色不太好。」

　　林晚正夹着一块土豆往嘴里送，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啊阿姨，我挺好的。就是最近加班多了点，睡得晚。」

　　她笑出两个酒窝的时候确实好看。但我注意到苏青青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挪开。多停了两三秒。她的目光落在林晚脸上，注意力好像穿过了林晚的表情，盯在了更深的什么地方。

　　然后苏青青收回目光，继续吃饭。「那你要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知道了阿姨。」林晚乖巧地应了一声。

　　我夹了一个虾放进林晚碗里。林晚看了我一眼，伸手捏了一下我放在桌上的手背。很轻，一下就松开了。

　　苏青青的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继续吃。

　　这顿饭里还有一件事。

　　林晚给我夹菜的时候，手伸到半空停了一下。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虾，悬在我碗的上方。大概停了一秒多。然后才放下来。

　　这个停顿太短了，苏青青不一定看到了。但我看到了。

　　她在确认我还坐在这里。

　　林晚从知道那件事以后就偶尔有这种动作。不经意的，很快就过去的。比如跟我说话的时候突然盯着我的脸多看两秒，或者走路的时候手指勾住我的小指。这些小动作都不是做给谁看的，是她自己控制不住的。

　　我没说什么。把虾剥了壳递回她碗里。

　　「你自己吃啊我又不是不会剥。」林晚推了一下我的胳膊。

　　「你剥得慢。」

　　「我哪里慢了？」

　　苏青青在对面喝粥。低着头。

　　＊＊＊　　　　＊＊＊　　　　＊＊＊　　　　＊＊＊

　　饭后我洗碗。林晚在沙发上翻手机，苏青青泡了壶茶端出来。三个杯子，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红枣茶，给林晚倒了一杯菊花茶，给我的是白开水。

　　「你上火，少喝茶。」她把白开水杯搁在我旁边。

　　「谢谢阿姨。」林晚双手接过菊花茶。

　　我把碗洗完擦干手，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林晚靠在我左边，苏青青坐在对面那个单人沙发里。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民生新闻。苏青青看了几分钟，对着电视评论说「这个小区的物业也太不像话了」。林晚附和了两句。

　　九点的时候林晚站起来：「我该走了，明天加班，得早起。」

　　苏青青从沙发里站起来：「这么早就走啊，要不住一晚？」

　　「不了阿姨，我妈让我回去呢，明天她生日，说好了早上一起去吃早茶。」

　　「哟，那你快回去。刘阿姨生日你带什么礼物了？」

　　「买了条丝巾，我妈喜欢那个。」

　　「行，替我跟你妈说生日快乐。」

　　「好嘞。」

　　我起身去送她。门口换鞋的时候，林晚弯腰系帆布鞋的鞋带。我靠在门框上等。

　　「送到楼下就行了。」她系完鞋带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

　　我跟她下了楼。三楼到一楼，楼道灯是声控的，走几步亮一盏。她走在前面，连衣裙的裙摆在楼梯上轻轻摆动，小麦色的小腿在裙摆底下一闪一闪。

　　到了楼下单元门口。九月底的夜里已经有点凉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

　　「明天加班几点？」我问。

　　「九点到下午六点。周一正常。」

　　「注意安全。」

「嗯。」

　　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抬起手，两根手指捏住我右手的袖子。不是攥拳头抓的那种，是轻轻捏着袖口的布料，捏得很小心。

　　「沈祈。」

　　「嗯？」

　　她没说话。就那么捏着我的袖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到我脚边。

　　我没动。让她捏着。

　　大概过了快一分钟，她松开手，退了一步，笑了笑：「走了。」

　　「走吧。」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她摆了摆手。她又转回去，步子快了一点，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慢慢远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苏青青没在沙发上。阳台的推拉门开了一半，纱帘被风吹着往里飘。

　　我走到阳台门口。她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往楼下看。

　　这个角度能看到单元门前那片路灯。

　　「看什么呢？」我问。

　　她回过头。表情很平静。「吹吹风。闷了一天了。」

　　她往回走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T恤的袖口蹭了一下我的手臂。客厅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白色T恤变得有点半透明，她的身体轮廓在逆光里隐约勾出来。腰很细，胸口那两团弧度的侧面轮廓从T恤底下鼓出来，随着她走动的步子轻轻颤了一下。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把之前盘在头上的头发放下来。黑色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发尾搭在胸前。她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关上阳台门。

　　「晚晚今天穿那条裙子挺好看的。」苏青青说。

　　「嗯。」

　　「她最近是不是瘦了？下巴都尖了。」

　　「可能吧。加班多。」

　　苏青青「嗯」了一声，没再说。杯子端在手里，拇指在杯沿上慢慢磨。

　　我坐回电脑前，打开IDE。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她刚才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时候，到底看了多久？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手机，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穿着白色T恤和过膝黑袜盘腿坐在沙发上，脚上的拖鞋脱了，放在沙发底下。黑色棉袜包裹的脚交叠在一起，右脚的脚趾偶尔蜷起来又松开，袜面上能看到脚趾骨节的形状一收一放。

　　她察觉到我在看她，抬头：「怎么了？」

　　「没事。」我转回去。

　　她有没有看到刚才楼下的那一幕？林晚捏着我袖子不放手的那将近一分钟？

　　从阳台那个角度，看得到。

　　十点半她说困了，起身回卧室。经过我身后的时候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别熬太晚。」

　　「知道了。」

　　她走进卧室的时候，我从屏幕的反光里看到了她的背影。白色T恤的下摆刚好盖到大腿根部，底下一截裸露的皮肤连接着过膝黑袜的袜口。她走路的步子比年轻女孩沉稳，情没有什么多余的晃动，但那个T恤下摆随着步子左右摆了两下，刚好卡在一个让人不知道该不该多看一眼的位置。

　　卧室门关了。

　　我看着关上的门愣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敲代码。但脑子里在转的是另一个画面。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去冰箱拿水，先给她放桌上再递给林晚。这个顺序。我不知道她注意到了没有。

　　算了。管她注意没注意。

　　但总觉得今天晚上她看林晚的那个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