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10/01 · 星期三 · 14:00 · 文昌巷合租公寓 · 多云』
国庆假期第一天。
我在家改一个新接的项目。苏青青上午去了学校图书馆,说要查一些文献。实习虽然暂停了七天,但她给自己布置了作业,说要把这学期的护理学笔记整理一遍。
吃完中饭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窗户开了一半,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
两点钟的时候,心口突然咯噔了一下。
没有任何预兆。我正在打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方。胸口里面好像有个东西在翻,带着一阵从里往外冒的凉意。说不上疼。就是冷。那种冷从心口开始,顺着血往四肢走,指尖先凉了,然后手背,然后胳膊。后背出了一层汗。
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消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攥着扶手,等心跳慢慢平下来。额头上全是汗。
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三年前。高三那年她过马路差点被车撞的那回。那一次是胸口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我拿起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响了三声。
「喂?」
「疯情你在哪?」
「图书馆啊,怎么了?」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秒,攥着手机的手指松了一点。她在图书馆。她在说话。声音正常。
「没事。」
「没事你打电话干嘛?」她的语气带着一点疑惑。
「问一下你几点回来。晚上做什么菜。」
「我大概五点走,你看着做吧。冰箱里还有鸡腿和白菜。」
「行。」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盯着黑色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换鞋出门。
图书馆步行十五分钟。我小跑了一段,十分钟就到了。进门的时候刷了学生卡,上了二楼。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了一本厚厚的护理学教材和一个笔记本,保温杯放在右手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比平时白了一个度。换季的缘故,可能是体虚。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出来走走。闷的。」
她没多问。低头继续写笔记。
我从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什么东西翻着,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余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薄毛衣,领口是V字型的,露出一小段胸口的皮肤。十月份了,外面穿这个刚好。里面穿了内衣,米色毛衣底下能看到内衣的肩带从领口上方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截。大概是白色的。
她写字的时候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笔。指甲剪得很短。手指纤细。写几个字就停一下,翻一页教材,再写。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开口了:「你脸色不好。中午吃了什么?」
「食堂买的鸡蛋灌饼加了个豆浆。」
「那不够。」我从兜里掏出一盒维C片放在她面前。
她看了看那个小盒子,又看了看我:「你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这个了?」
「超市顺手买的。你脸色不好,多吃点。」
她拿起盒子在手里转了转,没打开。看了我两三秒。然后把盒子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谢谢。」
她看我的那两三秒,我总觉得比平时长了一点。
后来我拉她去了校医院,量了个血压测了个血糖。都正常。大夫说可能是换季有点气血不足,让她多吃点红枣喝点当归水。苏青青听完非常满意,对大夫说「我在家天天泡」。大夫说那就继续泡。
从校医院出来,她在旁边走着。
「你今天跑来图书馆,又带我去校医院,到底怎么了?」
「你脸色不好我担心一下不行?」
「行。」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弯了弯,「宝儿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我低声说:「在外面。」
她赶紧改口:「表哥,你长大了。」
我翻了个白眼。
风情 她笑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我右边。下午四点多的阳光斜着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跟我的影子并排在一起。十月的风吹过来,她头发飘了几缕到我这边,有一根蹭了我的手臂。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我假装没感觉。
*** *** *** ***
『2027/10/05 · 星期日 · 23:00 · 文昌巷合租公寓·沈祈卧室 · 阴』
她十点关的灯。今天比平时早,说是假期作息要调回来了,免得后天上班头一天就迟到。
我在卧室里坐着。电脑开着,屏幕调到最低亮度。面前不是代码,是一个新建的Word文档。
标题空着。光标在第一行闪。
我打了三行字
。
「1. 信托账户密码:(附密码及银行联系方式)。每年自动转入的金额可联系张律师调整。」
「2. 保险理赔:联系张律师(手机号/邮箱)。保单原件在书架夹层。」
「3. 电脑隐藏文件夹密码:我的生日六位+你的生日六位+林晚的生日六位。里面有一份文件,看完之后按照上面说的做就行。」
三行字。
我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最后面加了一行。
「别太省。」
存盘。文件名叫「备忘」。扔进了和人生指南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关机。
房间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橘色线。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脑子里空了一会儿。
前天那阵冷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种从心口往外冒的寒意。生命联结。上一次是她出事我才会有感觉。这一次她没出事。那就是我这边出了问题。
658天。
一年九个月。
够了吗?够做完剩下的事吗?人生指南改完了,保险买书齐了,遗嘱写了,信托设好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还有什么?
我想不出来。
站起来,打算去倒杯水。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窄,两个人侧身才能通过的那种宽度。苏青青的卧室门关着,但门底下透出一线光。
她还没睡。说好了十点关灯调作息,结果还在看书。
我站在她门前。
灯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照在我脚面上。暖黄色的。
隔着一扇门,能听到翻书的声音。偶尔有笔在纸上划过的窸窸窣窣。
她还活着。在看书。在写笔记。在这间公寓里。在我隔壁。
我站了三秒。走了。
去厨房倒了杯水。走回来的时候经过她的门,灯还亮着。没停。回了自己房间。
躺下来。枕头冰凉。
658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