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肉菜

　　『2027/09/12 · 星期五 · 17：30 ·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内科住院部大门口 · 晴』

　　我去医院接她。

　　平时她自己骑电动车回来。但今天她没骑正好下午手上的项目提前收了工，四点就闲了，在家坐着也是坐着，就骑了她那辆电动车过去，打算顺便去趟建设路菜市场。

　　住院部大门口有一排长凳。我坐下来等，手机刷了一会儿。五点十分，一楼大厅的自动门开了，她从里面出来了。白大褂搭在胳膊上，挎包斜背在身前，低头在翻手机。

　　她后面跟了一个男的。二十出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套了一件薄外套。拎着个塑料袋，一路小跑着追上来。

　　「苏护士！苏护士等一下！」

　　她停下来回头。

　　那个男的跑到她面前，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苏护士，我是十二号床我爸的家属，我叫陈旭。这几天多亏你照顾我爸了，你能不能加个微信？以后有什么事方便联系。」

　　我坐在长凳上，隔了大概十米远。看得很清楚。

　　她的反应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小伙子，你才二十出头吧，跟我表哥差不多大。」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客客气气的，「有什么事找护士站就行了，找我不方便的。」

　　那男的愣了一下：「我就是想……」

　　「你爸恢复得挺好的。后续有什么问题直接问主管医生，比找我管用。」她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干脆利落。

　　我站起来，朝她走过去。她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闲的。顺便去菜市场。」

　　「看见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原地还没走的男的，嘴角弯了弯。

　　「看见了。」我递了头盔给她，「你挺受欢迎啊。」

　　「可不是嘛。」她接过头盔扣上，跨上电动车后座，「跟我表哥差不多大，我都能当他……算了。」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三年前她肯定会直接说出来。现在知道收了。

　　但“跟我表哥差不多大”这个说法本身就有点意思。她今年二十三，那个男的看着也就二十二三，差不多大是正常的。但她说出来的语气，是一个长辈在评价小辈。

　　习惯了。

　　建设路菜市场。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拎袋子。

　　排骨要了一斤半，她蹲在摊位前看了半天，跟老板讨价还价：「上次来还十八一斤呢怎么涨了。」老板说进价涨了。她不依不饶磨了两分钟，硬是砍掉了一块钱。

　　又买了豆腐、小葱、两根黄瓜和一把空心菜。经过鸡蛋摊的时候停了一下：「家里鸡蛋还有吗？」

　　「还有四个。」

　　「那再买六个。」她挑了六个鸡蛋，举起来对着日光看，嘴里念叨着「这个好这个新鲜」。

　　她挑鸡蛋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疯情。傍晚的阳光从菜市场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她微微歪着头，举着鸡蛋的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很短。实习要求的，不能留长指甲。

　　她穿的那件浅蓝色薄卫衣，领口有点松。蹲下去挑菜的时候领口往前坠，里面白色内衣的边缘露出来一点弧线。她毫不在意，站起来的时候自己拽了拽领口，动作熟练到根本不用过脑子。

　　我接过她递来的鸡蛋袋子，塞进帆布包里。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电动车后面，双手搭在我腰侧。九月初的傍晚，风已经带着一点凉意了。她的手隔着我的T恤贴在肋骨两侧，手指不算用力，就是搭着，跟着电动车的颠簸轻轻晃。

　　到了楼下她先下车，拎着菜袋子上楼。我锁好电动车，跟在后面。三楼。她在前面一步两个台阶，牛仔裤把腿裹得紧紧的，臀部的轮廓跟着上台阶的动作交替收紧。

　　我低头看台阶。

　　上了楼进了门。她换好拖鞋就钻进厨房开始做饭。我坐回电脑前，但没有打开IDE。手机放在桌上，刚才在医院门口的画面在脑子里转。

　　「跟我表哥差不多大。」

　　她拒绝那个男的的速度很快，快到几乎是条件反射。用的理由也很她：把对方跟风情我比。在她的概念里，二十出头的男的就是“跟我儿子差不多大的小年轻”。她差点说出来的那句“我都能当他妈”才是她的真实想法。

　　但问题是她今年二十三。

　　她二十三，那个男的二十出头，两个人站在一起从外表上看就是同龄人。如果她不开口说话，没有人会觉得她是个长辈。

　　可她就是长辈。

　　这种拧巴我已经习惯了。三年了。从最开始的别扭到现在的……也不算麻木。她是我妈，她长着二十三岁的脸，她拒绝追求者的方式是“你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而我坐在十米外的长凳上看着这一切，心里——

　　算了。不想了。

　　晚饭的时候她说了今天在病房的事。讲着讲着又拐到了刚才那个陈旭身上。

　　「就那个十二号床的儿子。他爸胆结石术后第三天了，恢复得还行。我给他爸量血压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看，问东问西的，说苏护士你多大了。我说二十三。他说他也是，今年刚毕业。」

　　我夹了一筷子空心菜：「然后呢。」

　　「然后也没然后啊，今天下班就追出来要加微信了。」她嗑了一情

颗排骨，嚼得嘎嘎响，「我拒了呗。」

　　「你说跟你表哥差不多大来着。」

　　「对啊，跟你差不多大，还是个毛头小子。」

　　我看着她的脸。她说“毛头小子”的时候神情很自然，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是长辈。在她的世界里，二十出头的男的就是小孩。

　　包括我。

　　我在她的归类里也是小孩。她的宝儿。她的臭小子。虽然这个臭小子已经二十五了，比她的身体还大两岁。

　　碗里多了两块排骨。是她夹过来的。

　　「你最近瘦了，多吃点肉。」她头也不抬。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两块排骨。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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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7/09/18 · 星期四 · 23：40 · 文昌巷合租公寓·沈祈卧室 · 小雨』

　　雨从九点多开始下的。不大，淅淅沥沥地敲在窗户上。

　　她十点关灯。今天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说是在病房站了一天腰酸。

　　我等了四十分钟，确认隔壁没动静了，拉开书架最里面那层夹板。

　　牛皮纸信封。

　　上面那两道划掉的字还在。「给妈」，一道黑线盖过去。「给苏青青」，又一道黑线。信封正面空白一片，只有两团黑疙瘩。

　　我把信封打开，把里面的保单复印件抽出来摊在桌上。

　　三份人身意外险。投保人沈祈，被保险人沈祈，受益人苏青青。保额加起来一百五十万。

　　一份重大疾病险。投保人沈祈，被保险人苏青青。六十种重大疾病，保额五十万。这个是给她的身体买的。谁知道这个二十岁重来的身体以后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一份定期寿险。投保人沈祈，被保险人沈祈，受益人苏青青。保额两百万。保障期限二十年。如果我在2029年7月之前死了，她能拿到两百万。

　　理赔联系人一栏统一填了张律师。他的名片夹在最后一张保单的背面。

　　窗外雨声大了一点。我把保单叠好塞回信封。

　　隔壁房间闹钟响了一声。滴的一声，又灭了。她设了早上六点的闹钟，有时候半夜会误触响一下。

　　我看了一眼墙壁。她就睡在那面墙的另一边。

　　信封塞回夹层。

　　我靠在椅背上。电脑没开。房间里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偶尔传来的汽车过水的声音。

　　676天。

　　前天在菜市场的时候，她蹲在鸡蛋摊前举着鸡蛋对着光看。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她在认真挑鸡蛋。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会想到，她挑的这些鸡蛋、买的这些排骨、砍下来的那一块钱，全都是用我的命换来的时间里发生的事。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雨下得更大了。我关了灯，躺到床上。被子是她前天洗的，还带着洗衣液的薰衣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