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毯子

　　『2027/10/20 · 星期一 · 22：30 · 文昌巷合租公寓·客厅 · 深秋』

　　十月二十号。暖气还没来。窗外的风吹得阳台晾衣架上的T恤一直在摇。

　　我在房间里改一个外包项目的Bug。苏青青今天上早班，下午三点就回来了。做了饭我们俩吃了，她洗了碗看了会儿电视，大概九点多说困了要回卧室。

　　但她没有回卧室。

　　她瘫在沙发上看手机，看着看着就睡过去了。

　　我在房间里一直到十点半，出来倒水。

　　客厅的灯关了。电视也关了。只有沙发旁边的落地灯还亮着，是她睡前忘了关的那种暖黄的光。

　　她蜷在沙发上。

　　左侧着身子，两条腿屈起来，膝盖朝向沙发靠背。右手垫在脸颊底下，手机掉在沙发缝里，屏幕还亮着，大概是刷手机刷到一半睡过去的。呼吸很均匀。嘴微微张着一条缝。

　　今天在家她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宽松短袖T恤。下面是一双黑色过膝棉袜。因为是蜷缩的姿势，T恤的下摆从腰那里皱上去了。

　　皱上去了多少呢。

　　大概到了肚脐上面两指的位置。

　　她的腰露出来了。

　　我的脚步停在沙发前面。离她大概一步远。

　　落地灯的光打在她身上。暖黄色的。

　　她的腰。从T恤下摆皱上去的那个位置开始，到黑色过膝袜的袜口，中间一大截裸露的皮肤。很白。落地灯的暖光照在上面，白里透着一点暖调。腰窝的位置有一个很浅的凹陷，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然后是黑色过膝袜。

　　袜口在大腿的中段，棉质面料因为她蜷缩的姿势被拉扯了一点，往下滑了半寸，微微卷起来。袜口上面的大腿内侧露出来了一小块，皮肤被袜口勒过之书后有一圈淡淡的压痕。棉袜从袜口一直包裹到脚踝，她的脚趾缩在袜子里，因为蜷着腿，脚心朝外，袜底的位置能看到脚弓的弧度。

　　她的胸压在自己的右臂上。灰色T恤底下的那两团弧度因为侧躺的姿势挤在一起，面料被撑开，胸口的形状比站着的时候更明显。她呼吸的时候那一片弧度缓慢地起伏，T恤的面料随着每次吸气微微绷紧，呼气的时候又松下来。

　　我站在那里。

　　看着她。

　　一秒。

　　我的视线落在她腰上。那一截白色的皮肤。落地灯的暖光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很清楚。汗毛极细极淡，只有在光线刚好的角度才看得到。腰窝随着呼吸起伏。

　　两秒。

　　视线往下移。黑色袜口和裸露皮肤的分界线。棉质袜口微微卷起来的那个边缘，勒出的压痕。她大腿内侧的皮肤比外侧更白一点。

　　三秒。

　　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以前看到类似的画面，我的脑子里会自动响起一句话。三个字。很管用的三个字。响了之后我就会立刻转头，去倒水或者翻手机，做点什么把注意力岔开。

　　这次没响。

　　三秒过去了。那三个字没有出来。

　　我站在沙发前面，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是空白的。没有自我审判。没有骂自己。只有眼前这个画面。落地灯的暖光。灰色T恤皱上去。一截白色的腰。黑色棉袜的袜口。蜷缩的双腿。呼吸起伏。

　　然后我弯腰，从沙发靠背上拿起那条灰色的薄毯。

　　展开。

　　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慢。毯子从她肩膀开始往下铺。经过胸口的时候我的手离她的身体很近。能感觉到她体温隔着毯子传上来的热。毯子盖到腰的时候，那截白色的皮肤被灰色的织物遮住了。盖到腿的时候，黑色袜口也消失在毯子底下。最后毯子的边角搭在她的脚踝上。

　　她动了一下。

　　我的手停住了。

　　她只是翻了个身。从左侧变成了仰面朝上，毯子被她的动作带歪了一点。脸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嘴还是微微张着。呼吸声没变，还在睡。

　　我把毯子的角重新拉了拉，盖好。然后直起身来。

　　回房间。关门

。

　　没开灯。在黑暗里坐到椅子上。

　　桌上电脑的电源灯一闪一闪的，绿色的光。

　　刚才那三秒。我在看什么？我看了什么？

　　我知道我在看什么。我也知道以前遇到同样的情况我会怎么做。我会立刻转头。然后在心里骂自己一句。然后去做点别的事情把注意力拉走。

　　今天没有。今天我站在那里看了三秒才动手盖毯子。三秒里我的脑子是空的。那三个字一直到我盖完毯子回到房间坐下来才迟到了一样冒出来。

　　是我妈。

　　晚了。

　　我动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

　　右下角。红色图标。

　　剩余生命：644天。

　　一年九个月不到。

　　我盯着那个数字。644。然后关了屏幕。

　　房间重新暗下来。窗帘缝里路灯的光画了一条窄线在天花板上。

　　客厅传来一点声响。毯子蹭沙发布面的窸窣。她又翻了个身。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个声音。她翻了一次。安静了。又翻了一次情。然后彻底不动了。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

　　644天。

　　够了。应该够了。该做的都做完了。

　　但刚才那三秒。那三秒里空白的脑子。那三个字的迟到。

　　这个不在我的安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