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发现

　　『2027/12/12 · 星期五 · 07：30 · 文昌巷合租公寓·客厅 · 晴冷』

　　我起得很早。

　　六点四十就醒了。比闹钟提前了二十分钟。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天花板上路灯的光已经被清晨的日光替换掉了。冬天的日光很薄，照进来的一片灰白打在墙角。

　　隔壁没有声音。她还在睡。

　　今天是十二月十二号。星期五。她休息。我有课，上午九点毕业论文开题的辅导会。

　　我知道今天她会做什么。

　　或者说，我知道她有可能会做什么。

　　过去这一个多月的所有碎片。递水的顺序。红色图标。日历上的递减数字。冰箱日历602上面她按出来的指纹印。十二月三号凌晨她在我门前举起来又放下的手。

　　十二月十号晚上吃饭的时候她问了一句「后天十二号你在家吗」。我说上午有课下午在家。

　　她在安排时间。

　　她选了一个我不在家的半天。

　　我穿衣服。洗脸。刷牙。照镜子的时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二十五岁的脸。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去年硬了。

　　她要打开我的电脑。她要点那个红色图标。她要看到「剩余生命」四个字。

　　然后她要用我的生日、她的生日、林晚的生日去试密码。

　　她会试对的。

　　厨房里做了早饭。煎蛋。热牛奶。她的那份放在桌上。

　　在冰箱日历上写了今天的数字。十二月十二号。591。

　　写完之后手里的记号笔没有放下。

　　我盯着那些数字。693。到591。三个多月。每天减一。这些数字排在日历上整整齐齐的。她已经看到了。她已经按着602用手指一天天数过去了。她已经算出来了2029年7月。

　　那我为什么还在写？

　　因为如果我今天不写，她反而会觉得奇怪。我写了三个多月都没断过。今天突然断了，等于告诉她我知道她在查。

　　放下笔。洗了手。

　　她的卧室门开了。脚步声。她走进客厅。

　　「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

　　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宽松T恤，下面是黑色的过膝棉袜。头发没扎，披在肩上，有两缕搭到了胸前。T恤的面料软，她没穿内衣，走过来的时候胸口的轮廓随着步子微微起伏。

　　她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

　　「牛奶在桌上。」

　　「嗯。」她坐下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今天有课，九点的开题辅导。可能下午两点多回来。」

　　「嗯。」

　　「你今天休息？」

　　「对。在家待着。」

　　她喝牛奶。吃煎蛋。拿筷子把蛋白挑开，先吃了蛋黄。她吃鸡蛋的顺序从来没变过。先蛋黄后蛋白。二十年都这样。

　　「中午你在学校吃？」

　　「嗯。」

　　「早点回来。我下午做个红烧鱼。」

　　「好。」

　　我收拾了碗筷。背上书包。

　　出门之前我站在玄关换鞋。她在客厅坐着，保温杯端在手里，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T恤的领口因为低头往前坠了一点，能看到颈窝下方一片白。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太平静了。

　　「去吧。」

　　「走了。」

　　关门的时候手在门把上握了两秒。

　　我的卧室门没锁。电脑是休眠状态，碰鼠标就亮。倒计时软件开着。隐藏文件夹的路径她上次帮我擦屏幕的时候已经看到了。

　　三道密码。我的生日六位＋她的生日六位＋林晚的生日六位。

　　我知道她会试。

　　我知道她会试对。

　　我没有关软件。没有锁房门。没有改密码。

　　这三年里我把所有的事情都瞒得滴水不漏。对她说的每一个谎都圆得严丝合缝。但我把红色图标留在电脑右下角。我把递减数字写在冰箱日历上。我给加密文件夹设了她能猜到的密码。

　　我在等她发现。

　　或者说，我在等她来找我。

　　下了楼。十二月的风很干。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黑着。没有来电。没有消息。

　　东大C栋307教室。开题辅导会。

　　导师在讲台上念PPT。我坐在第三排，电脑打开着，Word文档里打了两行开题报告的标题就没再动。

　　现在是九点十五。

　　她应该吃完了早饭。应该洗了碗。应该从客厅走到走廊。然后站在我卧室门口。

　　门没锁。她只要推一下就开了。

　　九点半。

　　她进去了吗？她坐到电脑前了吗？碰鼠标了吗？

　　手机在桌上。我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屏幕黑着。

　　没有来电。

　　没有消息。

　　这让我更紧张。如果她打来电话质问，我起码可以圆谎。但她不打。她什么都不说。她在看。在算。在一条一条地读那个文件。

　　十点。

　　如果她九点半坐到电脑前。点了图标。看到了「剩余生命：591天」。然后找到了加密文件夹。开始试密码。

　　先试我的生日。六位。错。

　　试她的生日。六位。错。

　　组合。我的六位加她的六位。十二位。错。

　　再加林晚的六位。十八位。

　　对了。

　　文件夹打开了。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苏青青未来五十年人生指南＿v3＿final.docx」

　　五十页。

　　我在教室里坐不住了。

　　腿在桌子底下抖。左手一直在搓右手的手指。坐我旁边的同学看了我两眼，大概以为我紧张开题的事。

　五十页。按年份分章节。2028到2077。

　　2028年一月：毕业论文答辩准备，别拖到最后一天。三月：年度体检，重点查肝功能和妇科。我写了十六个项目。六月：毕业典礼，别忘了穿合身的衣服。保温杯可以不带。

　　这句话是我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带。就算全世界的毕业生都不会往学士服里塞保温杯，她也会带。所以我写了「可以不带」，意思是别带了，太丑了。

　　但我死了之后谁来告诉她别带？

　　2035年。信托余额应该还剩多少。联系张律师确认收益率。这一年她身体还是二十八岁的状态，注意防晒。

　　2050年。她六十三了。灵魂六十三，身体还是四十三。

　　2067年。她七十八了。之前写的是七十岁大寿的建议，后来删了，改成了年度全面体检项目清单。

　　2077年。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写着四个字：别太省。

　　她现在在读这些东西。

　　她坐在我的电脑椅上。穿着那件灰色T恤和过膝黑袜。和她平时在家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就是一个穿着家居服打扫卫生时顺手碰了鼠标的母亲。

　　然后她看到了她儿子给她安排的没有儿子的余生。

　　十点半。导师在台上还在讲。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来电。没有消息。

　　她不会打。

　　我太了解她了。

　　苏青青不是那种当场炸掉的人。她这辈子吃过的苦够她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消化完再开口。她会读完。会理解。会把过去三年的所有碎片在脑子里拼完。然后等我回来。

　　然后面对面问我。

　　我现在可以做什么呢？我可以跟导师请假。冲回家。在她还没有全部看完之前回去。把电脑关了。把文件夹锁了。换一个她猜不到的密码。然后继续圆谎。

　　我可以做到。我圆了三年多的谎，不差这一次。

　　但我没有动。

　　我坐在教室里。等着这堂课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