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12/14 · 星期日 · 10:15 · 合租公寓·客厅 · 多云』
昨天一整天过得很奇怪。表面上什么都正常。苏青青做了早饭、中饭、晚饭。洗了碗。看了新闻联播。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手机。但她在沙发上坐的位置比以前近了一个垫子。她的脚在我大腿旁边,差两三公分。没有搭上来。但近了。
今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
在厨房里倒了杯水。走到客厅。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苏青青。她坐在餐桌旁翻一本实习笔记。穿灰色T恤和灰色螺纹棉袜,到小腿中段的那种。不是黑色过膝袜。前两天买的新款。灰色的,螺纹织法,袜口有一圈更深的灰。她换了一个袜子的款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我拨了林晚的号码。
响了三声她接了。
「大周日的打什么电话,我还没起呢。」声音含含糊糊的,还在床上。
「晚晚。你来一趟。有些事得当面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她听出我的语气不对。被窝里翻身的声音。
「怎么了?」
「倒计时没了。」
五秒的安静。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清醒了。
「归零了。消失了。软件没了。图标没了。」
又是两秒的安静。然后她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隔壁房间的人听到。她在自己家,跟父母住。
「沈祈你再说一遍。」
「我不会死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短的吸鼻子的声音。然后她说了一句。
「我现在过来。」
挂了。
苏青青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我。
「叫晚晚来了?」
「嗯。该跟她说了。」
苏青青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翻笔记。翻了两页。手指在页面上停了。不是在看内容。她在想事情。
十一点林晚到了。门铃响。我去开门。
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灰色格纹短裙。短裙底下是深灰色的打底裤。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厚外套。脸颊被冬天的冷风吹红了两团。齐肩微卷的头发被围巾压得有点塌。
她进门的时候眼睛直接看我的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我还活着。然后脱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高领毛衣贴着她的身体线条,B罩杯的胸型在黑色面料下隐约能看出形状。她比苏青青矮三公分。但腰更细,身材比例紧凑。
她换了拖鞋走进来。看到苏青青坐在餐桌旁。
「阿姨。」
「来了。坐。给你倒水。」苏青青站起来去厨房。
林晚坐到沙发上。看着我。嘴唇抿着。
苏青青把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回餐桌旁。隔了一段距离。像是给我们留说话的空间。
我坐到林晚旁边。
「说吧。」她说。「电话里说的什么归零了。从头说。」
我从头说了。这次说得比昨天跟苏青青说的更详细。因为林晚知道倒计时。她知道了两年多了。她是共犯。但她不知道十世轮回。不知道地府使者在校道上说的那句话。不知道倒计时为什么归零。
我一样一样说完。
昨天下午苏青青发现了倒计时。发现了人生指南。她质问我。我圆谎。她吻了我。倒计时跳到零。消失了。十世记忆涌入。九辈子。每一辈子都是同一对人。错过了九次。第九世的临终遗言是「下辈子换我做她的孩子也好」。然后老天爷真的听进去了。
林晚从头到尾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从刚进门时的紧绷变成了空白。她坐着没动。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捏着裙子的布料。
说完了之后客厅安静了很长一段。
林晚转过头看了一眼苏青青。苏青青低着头。保温杯端在手里。风情没喝。
林晚又看我。
「所以你和阿姨……」
「嗯。」
「……十辈子。」
「嗯。」
她站起来了。没有说话。走到阳台的推拉门前面。拉开了。冬天的冷风灌进来。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们。双手扶着栏杆。
我看着她的背影。黑色高领毛衣。灰色格纹裙。深灰色打底裤。肩膀线条小而紧绷。
苏青青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让她站一会儿。
五分钟。
她关上阳台的门走回来。眼眶红了。但没有泪。跟苏青青一样。这两个女人,一个二十三一个二十四,都是这副脾气。不哭。
她坐下来。背靠着沙发。看着天花板。
「行。」
她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了两秒。
「你们前世纠缠了九辈子。但这辈子我先来的。」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所以别想甩掉我。」
说完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了水壶的开关。水壶「咔嗒」一声。电热水壶开始嗡嗡地烧水。
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客厅。两只手撑在灶台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就不抖了。
苏青青一直看着林晚的背影。然后转头看我。
「这丫头比我想的接受得更快。」她声音很低。
我没说话。我知道林晚接受得快的原因。她在大三那个冬天就已经在身份危机事件里看到过什么了。她看到我保护苏青青的时候搂的位置。她把那个画面压在心底两年了。今天,给了她一个解释。
水壶烧开了。「嗒」一声断了电。
林晚从厨房走出来。端了三杯水。一杯放在苏青青面前。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她坐到沙发上。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到茶几上。
「那接下来呢。」她看着我。
「什么接下来。」
「你们亲完了。倒计时没了。记忆也看了。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苏青青从餐桌旁开口了。
「我说了需要时间。」
林晚看向她。
苏青青放下保温杯。「晚晚。你从小
在我面前长大的。你叫了我十几年阿姨。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什么前世今生就没了。我需要时间。」
林晚点了点头。「行。那我等着。」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但不管阿姨你想多久。别想把我挤走。」
下午三个人在公寓里待了一个下午。气氛说不上尴尬。更像是三个人同时感冒了,都蔫蔫的,但还在正常生活。
林晚在厨房做了咖喱饭。她做饭比苏青青好吃,这件事我从来不敢当苏青青面说。咖喱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的时候苏青青从笔记上抬头闻了闻,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折叠餐桌旁。苏青青左边。林晚右边。我中间。
苏青青吃了一口咖喱饭。「鸡肉煮得还行。土豆软了点。」
林晚「下次硬一点。」
苏青青「嗯。我教你一个法子。土豆先过一遍油再下锅。不容易烂。」
林晚「好。」
我低头吃饭。两个女人在讨论土豆的熟度。跟什么十世轮回完全无关。
六点林晚走了。她妈打电话催她回家吃晚饭。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蹲了很久。系鞋带系了两遍。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苏青青一眼。苏青青站在走廊上。
「阿姨。」
「嗯?」
「你那个灰色袜子在哪儿买的?挺好看。」
苏青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的灰色螺纹棉袜。「超市打折的。十二块三双。」
林晚笑了一下。酒窝露出来了。
「那下次帮我也带一双。」
「你脚比我小。买小码的。」
林晚开门走了。走出去之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我看懂了。
「你等着。」
门关上了。
苏青青站在走廊上看着关上的门。过了几秒。
「这丫头,嘴上说着接受,走的时候鞋带系了两遍。」
她叹了口气。走到客厅把林晚用过的杯子收到厨房洗了。
「吃饭了没?」
「刚吃的咖喱饭。」
「那不算。我再给你做个汤。」
她又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窗外天已经黑了。冬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了。对面楼的窗户里透出暖色的灯光。暖气管嗡嗡响。厨房里传来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
跟每一个傍晚一模一样。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