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12/15 · 星期一 · 20:00 · 合租公寓·客厅 · 多云』
过去两天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早上六点起床打太极。做早饭。出门去医院实习。傍晚回来做晚饭。洗碗。擦灶台。看新闻联播。喝半杯枸杞水。十点半关灯睡觉。时间表严丝合缝,跟一个月前、两个月前、半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有些东西变了。
昨天吃饭的时候她坐的位置往我这边挪了大概十公分。不多。但我注意到了。今天看新闻联播她坐在沙发上,她的脚伸过来了。穿着灰色螺纹棉袜的脚。没有搭到我大腿上。搭在我大腿旁边的沙发垫子上。差两厘米左右。
她的脚趾在袜子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过来那两厘米。
我没动。她也没动。
新闻联播播完了。她站起来去厨房把保温杯洗了。走到浴室门口。
「我先洗澡。」
「嗯。」
浴室里水声哗啦啦响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热气从浴室里涌出来,走廊的温度升了一截。
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我刚好也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水杯。要去厨房倒水。
走廊很窄。八十公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话几乎贴在一起。
她穿着灰色T恤。下面换了一条黑色的薄款家居短裤。不是过膝袜。短裤。很短。裤腿到大腿中段。大腿的大半截露在外面。刚洗完澡,皮肤上还带着浴室里蒸出来的水汽,看上去润润的,从腿根到膝盖的那段肌肤在走廊的暖色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头发湿的。没吹。黑色的长发贴在两边肩膀上。T恤的领口和肩膀被湿头发洇了两片深色。T恤底下没穿内衣。在家不穿。洗完澡更不会穿。灰色棉布的T恤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胸口那里被撑出两个完整的弧度,因为没有任何遮挡,形状和轮廓比穿着内衣的时候清晰得多。每走一步带着轻微的晃动。幅度不大,但能看出来。棉布面料挂在上面,随着她身体的动作微微摇晃。
我的目光在她大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脸上。
脑子里空的。那三个字没出现。
她也停了。看着我。手里拿着毛巾。湿头发滴了一滴水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她先情开口了。
「我们得说清楚。」
声音很平。跟她说「今天晚饭吃什么」的语气差不多。但她的手指捏着毛巾的一角,指甲发白了一点。
「说什么。」我靠在门框上。
「你叫我妈。我生了你。养了你二十年。这件事不会因为什么九辈子十辈子就没了。」
「嗯。」
她看着我。走廊的灯照在她脸上。刚洗完澡的脸没有任何遮挡。素颜。睫毛上还沾了一点水珠。二十三岁的脸。很好看。这张脸我看了二十五年。前二十年是一张逐渐老下去的脸。后三年多是这张年轻的脸。都是她。
「但是。」她顿了一下。手指把毛巾角拧了半圈。
「我亲了你。」
我没说话。
「我疯情亲了你。」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没变。语速没变。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实。「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没有喝醉。我没有发烧。我就是亲了你。」
「嗯。」
走廊安静了。暖气管的声音从墙里传过来。嗡嗡。
「所以你到底……」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靠着门框。想了很久。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大二搬进来那个秋天?她第一次穿着过膝黑袜从卧室出来走到客厅?浴室门锁坏了推门进去那五秒?在沙发上看到她蜷腿打盹T恤皱上去露出一截腰的那个晚上?更早?再更早?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很早。可能从你搬进来穿那双黑袜子在客厅走来走去开始。可能更早。」
她闭上眼。深呼吸。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了一下。灰色T恤底下那两个弧度跟着动了。她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但不在意了。
「你怎么不早说。」
「你是我妈。」
「我知道我是你妈。」她睁开眼。看着我。「所以才问你怎么不早说。我是你妈我有权知道。」
这个逻辑我接不住。
典型的苏青青式逻辑。全天下只有她情
能用「我是你妈所以你该告诉我你对我有那种想法」这种话堵我。偏偏她说起来理直气壮。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缩到了不到三十公分。她身上带着浴室里沐浴露的香气。超市买的那种。五块九一瓶。桂花味。很淡。
她抬手。手掌贴在我的脸颊上。
她的手还是温的。洗完澡的温度。手掌底下的皮肤比我的滑。指腹有老茧。做了十几年家务磨出来的。她的手指从我的颧骨滑到下颌。很慢。
「宝儿。」
这两个字还是一样的。叫了二十五年。从我出生第一天起她就这么叫我。但她叫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不是母亲看儿子的那种。也不全是女人看男人的那种。两样都有。搅在一起。
「我需要时间。」
她的手从我脸上收回去。毛巾搭在肩膀上。转身走进卧室。门关了。这次关严了。没留缝。
我站在走廊上。脸颊上她手心的温度还在。
回到房间。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可能从你搬进来穿那双黑袜子在客厅走来走去开始。」
我说出来了。跟她说了。三年多了,第一次跟她说了。
她说她需要时间。
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