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三个人（下）

　　『2028/02/23 · 星期五 · 07：30 · 合租公寓·沈祈卧室 · 晴』

　　有人动了一下。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被挤醒的。一米二的床三个人，一晚上谁也没睡舒服，但谁也没挪窝。我左胳膊麻了，林晚枕着我的胳膊睡了一夜，那条胳膊完全没感觉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帘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天刚亮。

　　林晚先醒的。她比我醒得早，我动了动发麻的手指，她就睁开了眼。看到我醒了，赶紧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眼睛往右边瞟了瞟。

　　苏青青还在睡。

　　她的睡姿跟二十年来一样。右侧卧，蜷缩着。一个人睡惯了单人床的肌肉记忆，睡着了也自动往右边缩。她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床，把大部分空间让给了中间和左边。

　　我偏过头看她。她穿着昨晚完事之后随手套上的那件灰色T恤，我的，大了两号，领口从一边肩膀滑下来了，露出一片肩背。T恤在睡觉的时候皱上去了，缩到了腰上面，露出后腰一小截，白，腰窝陷进去两个小坑。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的，乱蓬蓬的，铺了大半个枕头面。脸埋在头发中间，只看到一点侧脸，睫毛搭在那里，嘴微微张着，呼吸匀。

　　昨晚穿的墨绿色棉袜还在脚上。袜口在膝盖上方的位置皱了，翻卷了一圈，松了，底下露出一小截被棉袜捂了一夜的皮肤，有微微发红的压痕。她的脚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一只，穿着墨绿色棉袜搁在被子外面，脚趾头缩着。

　　林晚慢慢从我胳膊下面抽出身来，轻轻的，手撑着床沿，脚尖点地，一步一步挪下去。丝袜昨晚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她抽了一下嘴角，冷。她从地上捡了我的一件卫衣套上，盖住了膝盖。回头看了我一眼，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唇上，朝我笑了笑。

　　然后开门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厨房传来水声。锅碗碰在一起的响动。

　　我躺着没动。苏青青还在我右边。她呼吸匀，贴着我的胳膊。后背的温度透过T恤传过来，暖的。我侧过身面对她，她睡着了，面容松弛，嘴角有一点点昨晚草莓留下的红印。

　　又躺了十几分钟。

　　苏青青动了。她先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慢慢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眼睛还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又过了半分钟才睁开眼。

　　她看到我。愣了两秒。眨了两下，才看清。

　　「几点了。」声音哑，刚醒的嗓子，还带着鼻音。

　　「八点半。」

　　「你怎么还在。」她还有点懵，眨了眨眼，然后脸上慢慢浮上红来，想起了昨晚的事，「哦……你的床……对哦……也对。」

　　「可不是我的床嘛。」

　　她没接话，自己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揉了揉脸，把乱蓬蓬的头发往两边扒了扒。T恤歪了，一边肩膀整个露在外面，胸口的布料被扯得不对称，一边乳房的轮廓在松松垮垮的布料底下分明得很。她下意识拽了一下领口，拉了两次没拉对，索性不管了。

　　她坐了一会儿，呼吸顺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搁在腿上，手指头轻轻动了动。

　　「昨晚……」她的声音轻了很多。「我是不是握了晚晚的手。」

　　「嗯。」我点头。

　　她长长叹了口气。

书　　「她……哭了吗。」

　　「没有。」我告诉她。「她挺开心的。没哭。」

　　「那就好。」她重复了两遍，点了点头。「我还怕她觉得委屈。毕竟……毕竟这种事，换谁都会不好受吧。」

　　「她自己要这样的。」

　　苏青青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腿上的手。穿着墨绿色棉袜的两条腿在被子外面屈着。棉袜皱了，松了，底下的皮肤有压痕。她的脚趾头在棉袜里动了动。

　　我伸手摸她的腰。T恤皱上去的那截，皮肤暖的，还有昨晚压出来的红印，指尖碰了一下那个印，她缩了缩，笑了，躲开了。

　　「别闹。」

　　「疼吗。」

　　「不疼。就是痒。」

　　她伸手推了一下我的手，推开之后又停了一下，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指。攥了一下。然后放开了。

　　「起来吧。晚晚在做早饭。」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煎鸡蛋的味了。」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踩上拖鞋，弯腰从地上捡起昨晚脱掉的运动裤套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也别躺着了。起来洗漱。」

　　她出去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浑身酸。昨晚挤在一米二的床上一晚上，背疼脖子疼胳膊疼。

　　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厨房里两个人在忙。

　　林晚在煎鸡蛋。她穿着我的卫衣，下面是昨晚的百褶裙，光着脚踩在厨房地板上，脚趾头因为地板凉缩着。苏青青在旁边熬小米粥，保温杯搁在灶台上，枸杞红枣已经泡上了。

　　「鸡蛋翻了。要糊了。」苏青青站在林晚旁边，手里攥着锅铲，像在指挥。

　　「我知道我知道。」林晚翻了一下鸡蛋。「阿姨你别站这么近，我紧张。」

　　「你做饭我站旁边怎么就紧张了。」

　　「你做菜的时候我也不敢站你旁边啊。」

　　苏青青哼了一声。「我做了二十年饭，你才做几年。」

　　「行行行，阿姨做饭比我厉害。但煎鸡蛋我行的。」

　　我坐在餐桌边上看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了，落在餐桌上，暖的。

　　早饭摆好了。

四片煎鸡蛋，两碟咸菜，一锅小米粥。苏青青给我盛了一碗，又给林晚盛了一碗，最后给自己盛了小半碗。

　　「多吃点肉。」苏青青夹了一片鸡蛋放到我碗里。

　　「阿姨你也多吃点。昨晚你站了一天又——」林晚说到一半停了。苏青青的筷子顿了一下。

　　「又什么。」苏青青问，脸上红起来了。

　　「又没睡好。」林晚补上了后半句。嘴角翘着。

　　苏青青瞪了她一眼。咬了一口鸡蛋。「嗯，晚晚煎的鸡蛋就是比我的嫩。」

　　「阿姨你也别总夸我。」

　　「我夸你是因为你确实做得好。但是粥还是我熬的好喝。」

　　「那肯定的。」林晚笑了。「阿姨的粥全天下第一。」

　　苏青青满意了。端起碗喝粥。

　　吃完饭，林晚收拾碗筷。苏青青靠在沙发上，我坐在她旁边。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手指搭在我手腕上，摩挲着。

　　“论文结论还得改。”她说。“等会儿你帮我看看。”

　　“行。”

　　“还有参考文献。我又加了两条。”

　　“……你能不能一次加完。”

　　“我这不是想到了嘛。”

书　　林晚收拾完碗筷，从厨房出来，换了衣服。昨晚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百褶裙。丝袜洗了没干，她从苏青青衣柜借了一双灰色短棉袜穿上，蹬上了自己的短靴。

　　“我妈今天中午叫我回去吃饺子，得回去一趟。”她背上包，走到门口。

　　苏青青站起来。从茶几上的水果盘里挑了六个苹果装进塑料袋，递给她。“带回去给你妈吃。上次你妈说嗓子不舒服，让她每天吃一个，润嗓子。”

　　“谢谢阿姨。”林晚接了苹果，又看了我一眼，笑了。“下次周末再来。”

　　“嗯。”

　　“路上小心。”苏青青在她背后说了一句。

　　门关上了。

　　客厅安静下来。苏青青转过身，靠在门上，看着我。脸上慢慢红起来了。

　　“你说……昨晚……真的挺好的。”

　　“挺好的。”我走过去，手搂住她的腰。她伸手搂住我脖子，脸贴在我胸口上。

　　“我还怕我笨手笨脚的，扫你俩的兴。”

　　“怎么会。”

　　她笑了，拍疯情了一下我后背。“行了。去帮我改论文去。”

　　阳台上挂着昨天洗的袜子。墨绿色的，肉色的，被风一吹，轻轻晃着。阳光照在上面，影子落在地板上来回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