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05/25 · 星期六 · 20:00 · 合租公寓·客厅 · 多云』
苏青青的毕业论文打印稿摊在折叠餐桌上。五十二页。《社区居家养老护理中营养干预对老年慢性病患者康复效果的影响研究》。光看题目就够了。正常。没问题。格式规范,选题合理,指导老师签了字。
问题出在正文。
我翻开第一页。摘要。前三句没毛病。“本研究以江城市建设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辖区内60岁以上慢性病患者为研究对象,采用随机对照试验方法,探讨营养干预在居家养老护理中的应用效果。”
第四句开始跑偏了。
“在实际护理工作中,笔者发现许多老年患者的家属对于营养搭配的认识存在严重误区,例如认为熬骨头汤就能补钙,实际上骨头汤中的钙含量极低,反而脂肪含量过高,对于高血脂患者有害无益。”
这还行。有点主观但可以接受。
翻到第 二章。
“对照组患者张大爷,72岁,糖尿病合并高血压,日常饮食以白粥和咸菜为主。笔者第一次入户时发现其厨房灶台积油严重,冰箱内有过期两周的豆腐乳。”
我停下来了。
「妈。」
「嗯?」
「张大爷。」
「怎么了。」
「你论文里不能写张大爷。你得写‘患者A’或者‘编号C-007’。」
她从电脑那边偏过头来。坐在沙发上。电脑放在膝盖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大T恤。下面是运动短裤。赤脚踩在地板上。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家里改论文。从早上八点改到现在。头发用一根铅笔别在后面。这个习惯也是从高三养成的。做题做到一半找不到发圈就用铅笔绞一下。我劝过好几次了让她用皮筋。她说铅笔顺手。
她的脚板贴在地板上,五个脚趾微微叉着。大脚趾在地板上磨了一下。她坐的时候不老实。两只脚总是动。一会儿勾着脚面,一会儿脚掌贴地把脚趾翘起来。
「张大爷就是张大爷啊。」她说。「我在社区服务中心实习的时候他就叫张大爷。我不写张大爷写什么。」
「写编号。论文要匿名化处理。你老师没说过?」
「说过。但我觉得写编号别人看不懂。C-0疯情07是谁。张大爷多亲切。一看就知道是那个住在建设路菜市场后面巷子里的老头。」
「看你论文的人不认识张大爷。」
「谁说的。答辩老师有一个就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她知道张大爷。」
我没接这个话。翻到第三章。
文第三章才是重灾区。
“干预组营养方案设计:早餐以杂粮粥为主,搭配一个水煮蛋和适量新鲜蔬菜。笔者建议使用小米、红豆、薏米三种杂粮,比例建议为2:1:1。”
到这里还算正常。
下一段。
“午餐建议以蒸鱼或清炖排骨为主菜。清炖排骨的具体做法如下:猪肋排500g,冷水下锅焯水去血沫,捞出后另起一锅加清水,放入姜片三片、大葱一段、料酒两勺,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炖一个半小时。注意不要加盐过早,出锅前十分钟加盐即可。此方法可最大程度保留排骨中的蛋白质和微量元素。”
我放下了打印稿。
「妈情。」
「嗯。」
「这是论文。」
「对啊。」
「不是食谱。」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了。走到餐桌这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基本没有声音。她弯下腰看我手里那一页。头发垂下来了。铅笔快掉了。她一只手去按铅笔,腰弯着没直起来。T恤的后摆提上去了一截。后腰那一条白色的皮肤露出来了。短裤的腰松着,从后面能看到短裤和腰之间有一道缝隙。
她没注意。她在看论文上我用红笔圈出来的那一段。
「这怎么了。」她把论文拿起来看。「排骨汤怎么了。排骨汤就是护理手段。你知不知道老年人蛋白质摄入不足是很严重的问题。炖排骨汤是最实际的营养补充方案。」
「你可以写‘高蛋白饮食干预’。不用写具体菜谱。」
「高蛋白饮食干预说了等于没说。你告诉张大爷的女儿高蛋白饮食干预她知道什么意思?你跟她说炖碗排骨汤她立刻就懂了。」
「你论文的读者是答辩委员会。不是张大爷的女儿。」
她把论文啪地放在桌上。
「我写的东西就是给人看的。看不懂有什么用。学术不学术的。」
我继续翻。
第 四 章。数据分析那部分倒是还行。表格做得整齐。数据真实。她在社区实习的时候确实认真记录了每个老人的饮食变化和指标。这部分不用大改。
但到了第 四 章第 三 节。
“患者李阿婆,78岁,独居。笔者每周二、四入户进行营养指导。在三个月的干预期间,笔者发现李阿婆存在严重的进食意愿低下问题,主要原因为‘一个人吃饭没意思’。针对此问题,笔者在营养指导之外,每次入户时会陪李阿婆聊天,问她最近看了什么电视剧,孙子有没有打电话来。李阿婆的进食量在第三周明显提升。笔者认为,情感陪伴是营养干预中不可忽视的辅助手段。”
这段她写得很好。
真的。
不是因为格式。是因为她真的懂怎么照顾疯情人。她照顾了二十年人。她知道一个独居的老太太不吃饭不是因为身体的事,是因为一个人。四年大学的课本里没有一本教她这个。这是她四十年活出来的东西。
但这是论文。论文不能这么写。
我在这一段旁边写了一行红字:“改为‘情感支持对进食行为的正向影响’,删除具体对话内容。”
写完之后觉得这行红字很讨厌。
我们改到了十一点多。
中间她去厨房热了一壶水。给我泡了一杯茶。给自己泡了保温杯里的枸杞。回来的时候端着两个杯子从我身边过。T恤的下摆蹭到了我的胳膊。
她重新坐回了沙发。把电脑放在膝盖上。开始改我标出来的地方。
她改得很慢。每改一处都要念出来。
「患者A……这多奇怪。」
「论文就是这样。」
「我都跟张大爷处出感情了。你让我管他叫患者A。多冷冰冰的。」
「论文就得冷冰冰的。别加感情。」
「你以前帮我改数学也是这样。‘苏青青同学请注意做题不要带个人情绪’。」她学我的腔调。
「你做数学题确实带个人情绪。你连‘已知条件’都要吐槽‘谁知道这些的又不是我’。」
她在沙发上笑了一声。
她笑起来的时候脚趾会蜷。两只赤脚搁在沙发边上。笑的时候十个脚趾一起往下扣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参考文献那个格式你再帮我看看。我有几篇不确定。」
「发到我邮箱。我明天帮你调。」
「明天来不及。后天交终稿。」
「那你发。我现在看。」
她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我的手机响了。邮件。
参考文献列表。十七条。前十五条格式没问题。第十六条。
「妈。」
「嗯。」
「你引用了《养生堂》。」
「怎么了。养生堂说的很有道理。」
「那是电视节目。不是学术文献。」
「电视节目怎么了。里面请的都是专家。」
「学术论文不能引用电视节目。你引原始文献。那个专家肯定在期刊上发过论文。你找他的论文引用。」
她叹了一口气。
「这么麻烦。」
「论文就是麻烦。」
「当年高考数学我都快考及格了。写个论文比那情
还折腾。」
十一点二十。
她的打字速度慢下来了。
我在餐桌这边帮她调参考文献格式。把养生堂那条删了,在知网上搜了同一位专家发表的期刊论文,截了图发给她。让她按照这个格式引用。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过了五分钟没动静。
我转过头。
她的头靠在了沙发靠背上。电脑还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她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眼睛闭着。
呼吸均匀了。
十二个小时。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她坐在沙发上改了十二个小时的论文。中间做了一顿午饭一顿晚饭。其余时间全在改。
她睡着的姿势不太好。头歪着。如果这么睡脖子明天会疼。
我把电脑从她膝盖上拿下来。她动了一下。没醒。我把电脑放在茶几上。
她的两条腿还盘在沙发上。赤脚的。大脚趾上有一个很浅的茧。右脚的脚踝外侧有之前穿深紫色袜子留下的一道印。已经很淡了。
我把她的腿搬下来了。让她躺平。沙发不长。她的脚搁在了沙发扶手上。T恤在她变换姿势的时候又往上卷了。腰和肚子露出来了一截。肚子平的。腰窝的位置凹进去。皮肤上有沙发垫的纹路印。她在沙发上坐了太久了。
我拿了我那件外套搭在她身上。
搭的时候手碰到了她的后脖子。手背蹭到了她后颈那一层细细的汗。她在沙发上窝着出了汗。后脖子那里有一点黏。
她的嘴动了一下。
“参考文献……”
说梦话。
“我帮你弄了。睡吧。”
“第十六条……”
“养生堂删了。换成期刊了。格式对了。”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外套滑下去了一半。
我把外套重新盖上。
然后回到了餐桌这边。
把剩下的参考文献格式调完。第十七条她引用的那个不是规范的作者名录录入方式。作者名写的“陈教授”。我替她查了全名。陈志远。
陈教授。
这个论文就是她。每一页都是她。带着她四十年的生活经验和二十年的照顾别人的本事,硬塞进了学术论文的壳子里。有的地方塞不进去。骨头汤的做法塞不进去。张大爷的名字塞不进去。养生堂塞不进去。但李阿婆那一段塞进去了。
写完最后一条参考文献。十一点四十。
沙发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
桌上的打印稿被红笔画得密密麻麻。我把红笔放下来了。手指头沾着红墨水。跟四年前在出租屋里帮她改高考模拟卷的时候一模一样。红笔。成摞的纸。她在旁边睡着了。我在灯底下替她把剩下的改完。
《苏青青未来五十年人生指南》2028年那页写着:“一月:毕业论文答辩准备,别拖到最后一天。”
她没拖。就这个写论文的架势来说确实没拖过。但她每一版初稿都需要我帮她把菜谱删掉。从大三的期末论文到现在。每一次。
台灯的光照着打印稿上的红笔字迹。沙发上的呼吸声稳定下来了。
我关了大灯。留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