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06/19 · 星期三 · 16:00 · 东江大学·主干道 · 多云』
我一个人在校园里走。
手里拿着一叠纸。上面是我的毕业证和学位证。刚从教务处领的。红本。两本。叠在一起夹在左手腋下。
六月底的校园正在散场。教学楼走廊里有人在搬纸箱。宿舍楼下面停了好几辆面包车。有人在往车上扔被褥。有人在路边拍照。穿学士服的。没穿的也有。
我没穿学士服。今天只是来领证的。
主干道两边的法国梧桐长得很密了。叶子大片大片地挡住了天。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四年前我走进这个校门的时候是九月。那时候梧桐叶也是绿的。但没有现在这么密。那时候是刚开学。新生报到。到处都是拉横幅的。标语写着“欢迎新同学”。我拎着老妈的行李箱走在这条路上。她走在我前面。手里端着保温杯。穿着牛仔裤和运动鞋。
那时候她刚考进来。护理学院。大一新生。身份证上二十岁。
那时候我是复学的大二。计算机学院。
那时候我手腕上还有一个鲜红色的倒计时。我不能看它太久。看久了会开始算剩下的日子够不够她念完大学。
现在她大学念完了。
我也早就毕业了。
手腕上干干净净的。
走到教学楼C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楼我上了四年的课。数据结构。操作系统。计算机网络。编译原理。软件工程。大部分的内容我在进教室之前就会了。接的编程外包比课堂上教的东西难得多。但我还是每节课都来。不翘课。因为如果我翘课。某个人会在吃晚饭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问「你们今天课多不多呀」。然后根据我的回答跟我的室友核对信息。
C栋三楼有一间教室。后排靠窗户的位置。有一次我在那儿上操作系统的课。手机震了。苏青青发的消息。
“宝儿午饭吃了没有”
那天下午两点。她从E栋的护理学课上完出来。走八分钟到南区食堂。打了两份菜。一份自己吃。一份装进饭盒。走到C栋楼下。让室友转交给我。
饭盒里面有一张纸条。“水壶里的胖大海别忘了喝 嗓子不好 别老熬夜 妈”
那张纸条我留了。在钱包的夹层里。字迹磨得差不多了。但还认得出那个“妈”字。
从C栋出来继续往校门方向走。
路过图书馆。五层楼。二楼的自习区是苏青青的常驻阵地。她在那里背过药理学、病理学、儿科护理学。背书的时候会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课本。嘴里小声念。念到不会的地方就停下来。用保温杯盖子敲一下桌面。然后重新从上一行开始。
有一次我去找她。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课本压在手底下。领口松了。
我把外套搭在她背上。
那是大一的秋天。
现在是大四的夏天。图书馆门口有几个学弟学妹在拍毕业照。一个女生把学士帽扔到天上。另一个人举着手机录视频。帽子飞了。没接住。砸在了草坪上。一群人笑。
我没停。继续走。
路过南区食堂。三号窗口。苏青青跟刘阿姨混了四年的地方。大一那年她跟刘阿姨推荐“红烧肉放点话梅解腻”。刘阿姨试了。之后三号窗口真的出了一道话梅红烧肉。成了招牌菜。苏青青每次打这道菜的时候脸上都特别得意。「看到没有。这是我教的。」
走到主干道中间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面的时候。我停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前面有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面朝我这个方向。
男的。看着三十出头。短头发。穿了一件灰色的polo衫。黑色的长裤。脚上一双黑色的运动鞋。背了一个双肩包。像是来接人的学生家长。或者是路过的行人。
我不认识他。
但我看见他的时候。脚步慢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慢了。
他站在树底下。光从梧桐叶缝里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上。一块一块的。他的脸很普通。放在人群里面找不到的那种。没有什么特征。
但他的眼睛在看着我。
我走过去了。
近了之后能看清了。真的不认识。不是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头。不是楼下修车的老头。不是便利店的年轻店员。不是天台穿风衣的中年人。不是校园里背书包的学弟。
全新的。
从没见过的脸。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两步。他背着双肩包。两只手揣在裤兜里。站着。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就那么一下。幅度很小。下巴往下收了一点。然后抬回去了。
我站在那里。
风从梧桐叶中间穿过来。叶子响了一下。
他转过身了。往校门的方向走了。双肩包在他背上晃着。步子不快不慢。跟任何一个路过的人一样。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了大概二十来步。前面有一群拍照的学生。穿学士服的。三五个人挤在一起。一个人举着自拍杆。
他走到了那群人中间。
然后就没有了。
我盯着那个位置。那群学生还在拍照。还在笑。还在比剪刀手。他不在了。
六个人。六张
脸。同一个东西。
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
以前每次出场都会说一句话。每一句都像是密码。一颗一颗扔过来。等着我去拼。
“她上辈子最爱吃这个。”
“她的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你拼命护着的那个人说不定也在拼命护着你。”
“你还剩多少时间够不够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第九世的你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下辈子换我做她的孩子也好。”
五次出场。五句话。
第六次。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些话是暗示。是提醒。是催促。是谜面。
而这一下点头。
是收条。
我站在梧桐树下面。
手里夹着两本红色的证书。风情
光从叶子缝里打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落在红色的封皮上。
几年前我走进这个校门的时候。手里拿着老妈的诊断报告。白色的。薄薄几页纸。上面印着她剩下的日子。
现在我手里拿着毕业证。红色的。也是薄薄几页纸。上面印着我念完了四年大学。
那时候觉得时间是用“天”来数的。每一天都在减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看一眼手腕上的数字。又少了一天。
现在不用数了。
时间变回了“年”。
我在梧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苏青青发的消息。
“你领到了没有”
“领到了”
“那快回来。我烧了排骨汤。”
“又是排骨汤”
“排骨汤怎么了。排骨汤补钙。你嫌弃什么嫌弃。”
“没嫌弃”
“那就快回来。汤凉了不好喝。”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梧桐。六月底的叶子密得不透光。偶尔风过来。叶子晃一下。会漏一点太阳进来。
我笑了一下。
往校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