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06/19 · 星期三 · 20:15 · 文昌巷和平里3栋301 · 晴』
六月十九号的晚上。排骨汤喝完了。碗泡在水池里没洗。苏青青说等下再收拾。
林晚七点多到的。手里拎了一兜油桃。说是路过水果店顺手买的。进门先换了拖鞋。再把油桃洗了一盘端出来。三个人吃了饭。排骨汤加一个凉拌黄瓜。今天算简单的一顿。
现在八点一刻。空调开着。窗户关着。外面的蝉声隔了一层玻璃闷闷地传进来。客厅的灯开了暖色的那盏。光打在天花板上再散下来。
苏青青在客厅靠阳台的位置支了烫衣板。上礼拜万达广场买的那件淡蓝色连衣裙铺在板上。她拿着熨斗一寸一寸地推。蒸汽嘶嘶地冒。白色的。飘一下就散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旧棉T恤。洗了不疯情知道多少回。领口松了。袖子也松。但胸口的位置松不了。面料在那个地方被撑得没有一点多余的褶。从侧面看弧度很明显。下摆倒是宽松的。搭了一条灰色的居家棉短裤。腿光着。赤脚踩在地板上。
头发随手扎了一个低马尾。有几根碎发从耳朵边上掉下来。她弯着腰推熨斗的时候那几根碎发垂在脸颊旁边。她没管。
林晚在沙发上。盘着腿。右脚搁在左膝上。两只手举着一瓶红色的指甲油在给脚趾涂颜色。左脚的五个脚趾中间夹了卫生纸。已经涂好了。晾着。右脚正在涂。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棉质短裤。上面是一件黑色的宽松背心。领口大。她弯着身子低头涂脚趾甲的时候领口往前坠。能看到里面穿了一件运动内衣。小麦色的肩膀和胸上方的皮肤在灯光底下有一层很健康的光泽。
她涂得很专注。小刷子在脚趾甲上刷过去。一笔一笔的。刷完一个趾甲抬头看一眼。再低头继续。舌尖露在嘴唇外面。那个样子跟小学生写作业差不多。
我坐在电脑桌前面。椅背上搭着我的学士服。蓝色的。计算机学院的颜色。已经领了两天了。今天又拿出来看了看。翻了翻领子和帽子。扣子都在。拉链也没坏。学士帽有点压变形了。我用手捏了几下。捏回来了。
桌上放着今天领回来的毕业证和学位证。两本红色的小本子。翻开看了一遍。名字对了。学号对了。专业对了。照片有点傻。
三个人各做各的。没怎么说话。空调的风嗡嗡地吹。熨斗的蒸汽嘶嘶地响。指甲油的瓶盖偶尔在茶几上磕一下。
苏青青把裙子前面的部分烫完了。翻过来烫后面。她翻裙子的时候抬了一下身。T恤的下摆跟着提了一截疯情。露出来一小段腰。很白。腰窝的位置凹进去。然后她把裙子铺好。弯下去。T恤又落回来了。
「明天你们几点到?」她一边推熨斗一边问。
这个“你们”说的是我和林晚。毕业典礼九点开始。我们三个要一起去。
林晚抬头。「我八点到。陪阿姨一起走。」
「那你后天不用上班?」
「明天。明天毕业典礼。」
「对。明天。请假了?」
「请了。年假。」
「扣钱吗?」
「阿姨。」
「我问问。」
「不扣。别操心了。」
苏青青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大概是年假也要省着用之类的话。
「那你明天穿什么?」苏青青问林晚。
「红色裙子。配黑色丝袜。」
「红色什么裙子?」
「就那件。上次阿姨见过的。收腰的那件。」
苏青青想了一下。「嗯。好看。到时候我们仨站一起颜色搭。我蓝色。你红色。」
「沈祈呢。」林晚扭头看我。
「蓝色学士服。里面白衬衫。」我说。
「你有白衬衫?」
「淘宝买的。到了。」
「花了多少钱?」苏青青的熨斗停了一下。
「四十九。」
熨斗继续推了。她没说话。四十九在她的价格接受范围之内。
林晚涂完了右脚最后一个脚趾。把刷子塞回瓶子里。拧紧。两只脚并排搁在茶几边上晾着。十个脚趾上面红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亮亮的。她脚小。脚趾短。跟苏青青的脚完全不一样。苏青青的脚长一些。脚趾也长。大脚趾的根部有一个太极拳踩出来的老茧。
林晚把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两截腰露了出来。小麦色的。
「好无聊。」她说。「你们都忙。就我在涂指甲。」
「你可以帮我烫裙子。」苏青青说。
「我不会烫。上次帮我妈烫了一件。烫焦了一块。被骂了三天。」
「那你就坐着吧。」
苏青青把裙子烫完了。关了熨斗。把裙子举起来看了看。淡蓝色的面料在灯光底下很好看。没有褶。方领的地方她多烫了几遍。很平整。
她把裙子搭在衣架上。挂在阳台门旁边的挂钩上。
然后走到沙发旁边。从购物袋里拿出那包丝袜。上礼拜在万达广场买的。黑色。尼龙加氨纶。两双装。她把塑料包装撕开了。
「你在干嘛。」林晚歪着头看。
「试一下。看看合不合脚。当时是用手试的。没穿过。」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双。用两只手把袜子抖开。黑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有一层很低调的光泽。她用手指撑开袜口。面料被拉开。弹回去。她捻了一下。
「手感还行。」
然后她坐在沙发扶手上。把右腿伸出来。弯下腰。开始往脚上套。
我的手机屏幕亮着。但是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
她的腿从短裤下面伸出来。光的。从大腿根一直书到脚尖。皮肤很白。四年前买丝袜的时候她嫌弃那东西跟保鲜膜一样。现在她自己坐在那里往脚上套了。
黑色的面料从她的脚尖开始往上卷。她的手指把面料一点一点地撸上去。先是脚趾。五个脚趾被黑色的尼龙裹住了。面料很薄。能看到趾甲的轮廓。然后是脚背。面料绷在脚背上。她的脚背白。面料贴上去之后变成了一层黑色的膜。透着底下的肤色。
然后是脚踝。面料经过脚踝那块骨头的时候绷了一下。她用手指勾着袜子往上拽了拽。面料过了脚踝就顺了。
小腿。面料顺着小腿的线条贴上去。她的小腿直。有一点弧度。面料从底下往上滑的时候。皮肤上细小的汗毛被面料压平了。那种尼龙贴在皮肤上的质感。看着就滑。
膝盖。过了膝盖。
她继续往上拉。大腿。面料包裹住了大腿的下半段。大情腿比小腿粗一些。面料绷得更紧了。
袜口停在大腿中段偏上的位置。她松了手。弹力把面料固定住了。在大腿上勒出一条浅浅的印。袜口上面是白色的皮肤。袜口下面是黑色的尼龙。
她站起来了。
就穿了右腿一只。左腿还是光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扭了一下身子。看了看侧面。又看了看后面。
「嗯。弹力可以。不紧也不松。」
她走了两步。右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跟左脚不一样。左脚是皮肤踩地板的声音。闷闷的。右脚隔了一层尼龙。有一点沙沙的摩擦。
她抬起右脚看了看脚底。
「不滑吧?」她问。
「穿鞋就不滑了。」林晚说。
「也是。」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拉了拉袜口的位置。面料被她的手指拽起来一点。松手之后弹回去。拍在大腿上。有一声很轻的响。
然后她弯下腰开始往下脱。
她脱的时候把手指伸进袜口。从大腿往下卷。面料从皮肤上剥开。那一小段被裹了一分多钟的皮肤微微泛了一点粉。大腿上有一圈很浅的印。过一会儿就会消。
她把袜子脱下来。叠好。放回塑料袋里。
「明天穿。」
我把目光收回来。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赵翔宇发的。
“祈哥明天毕业典礼你来不来”
“来”
“你表妹呢”
“来”
“我靠我终于能跟苏青青拍一张合影了吗”
“想多了。来拍你自己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晚从沙发上把脚收了回来。脚趾上的指甲油已经干了。她开始把脚趾间的卫生纸一条一条地抽出来。
「阿姨。你那双给我的我也试试行不行。」
「在袋子里。自己拿。」
林晚从购物袋里翻出另一包。撕开。拿出一只。也是黑色的。跟苏青青那双一样的款。她没有坐到沙发扶手上。整个人歪在沙发里。把右脚翘到茶几上。直接套。
她的脚比苏青青的小一号。小麦色的皮肤上套了黑色的尼龙。颜色反差比苏青青的大。苏青青是白皮肤配黑袜。林晚是小麦色配黑色。
她套到小腿就停了。
「嗯。弹力够。不试了。」
把袜子脱下来塞回袋子里。
「明天穿。」
跟苏青青说了一样的话。
苏青青已经把烫衣板收了。折叠好靠在阳台门边上。她走到冰箱前面。弯腰往里看。
「还有酸奶。你们喝不喝。」
「我喝。」林晚说。
「宝儿你呢。」
「不喝。」
「喝。对胃好。」
「我说不喝。」
「我给你拿了。」
她拿了三瓶酸奶出来。递给林晚一瓶。走到我桌边放了一瓶。然后自己拧开一瓶。
她站在我旁边喝酸奶的时候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她赤着脚站在我椅子旁边。右脚的大脚趾在无意识地一翘一翘的。刚才穿过丝袜的那条腿。大腿
上那圈浅浅的印已经看不见了。
「你看什么。」
「没看。」
「你盯着我的腿看。」
「我盯着地板看。你的腿正好在那个方向。」
「喝酸奶。」
她把酸奶往我手边推了推。然后走开了。
林晚喝完酸奶把瓶子扔了。从沙发上站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户边上看了看外面。
「九点多了。我差不多该走了。」
「这么早。」苏青青说。
「明天八点到嘛。得早点睡。」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下。「叫个车。」
「你穿的够不够?外面晚上凉。」
「阿姨。六月的晚上。三十度。」
「三十度也有风。你穿个背心出去万一着凉了明天拍照鼻子红红的多难看。」
林晚笑了。两个酒窝同时出来。
「行。那我披件外套。」
她从玄关的衣架上拿了一件薄外套。之前留在这里的。浅灰色的。拉链没拉。挂在肩膀上。
「明天记得带你那双鞋。」苏青青说。「不要穿白色的来。配红色裙子穿黑色的。」
「知道了阿姨。」
「丝袜别忘了。」
「袋子里装着呢。」
林晚拎起她的包。把丝袜的小塑料袋塞进去。
她走到门口。换鞋。拖鞋换成了来时穿的白色凉鞋。脚踝上的银链子晃了一下。
我也站起来了。走到门口。
「到了发消息。」我说。
「嗯。」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洗碗的苏青青。然后凑过来。踮脚。在我嘴角亲了一下。很快。
「明天见。」
她开门出去了。门关上。
楼道里她的凉鞋拍在台阶上的声音一层一层远了。然后听不见了。
客厅里只剩下洗碗的水声了。
我走回客厅。苏青青在水池前面。背对着我。水龙头开着。她的手在水里搓碗。
她洗碗的时候腰会微微前倾。灰色T恤的后摆提起来一小截。短裤的腰头和T恤下摆之间露出来大概三指宽的一条腰。
我从冰箱旁边的水壶里倒了一杯水。喝了。站在客厅中间。
挂钩上挂着明天要穿的淡蓝色裙子。旁边的椅子上搭着蓝色学士服。茶几上放着那包丝袜和林晚没带走的指甲油。台灯的暖光。嗡嗡的空调声。水龙头的哗哗声。
六月十九号的晚上。
明天是毕业典礼。
苏青青洗完了碗。关了水。擦了手。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她走到挂钩前面。又看了一眼那件裙子。伸手摸了摸面料。确认没有褶。
然后她走到椅子前面。拿起我的学士服。翻了翻领子。
「这个扣子松了。」
「哪个。」
「上面第二颗。你看。歪了。」
她把学士服拿到灯底下看了看。确实有一颗扣子有点松。她去卧室翻了个针线盒出来。坐在沙发上。开始给我的学士服缝扣子。
穿线。打结。针从布料底下穿上来。再从扣眼里穿下去。她缝得很快。手指头捏着针在布料两面来回穿。这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了。给我缝过校服的扣子。缝过书包的带子。缝过裤子的裤脚。现在缝学士服的扣子。
我看着她缝。她低着头。碎发垂在脸颊旁边。台灯的光从侧面打上去。鹅蛋脸。皮肤白。素颜。睫毛在脸上落了一小片影子。
二十四岁的脸。
我妈。
「好了。」
她把线头咬断。学士服抖了抖。看了一眼扣子。正了。
她站起来。把学士服重新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我身后。
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左手。五根手指。力度不重。就放在那里。
我没动。
她站在我椅子后面。她的手是温的。六月的晚上。不热。温的。
过了一会儿。
「宝儿。」
「嗯。」
「妈大学毕业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跟她说“排骨汤好了”和“你袜子该换了”的语气差不多。
但是这句话她说了四年了。
从高三数学三十分开始。到现在。
我没接话。
「谢谢你。」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我伸出右手。覆在她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上。
她的手指比我的细。指甲平平的。没有涂颜色。摸上去有一层温度。
我没回头。她也没有再说话。
空调嗡嗡地吹着。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
挂钩上淡蓝色的裙子在空调的风里晃了一下。
那只手在我肩膀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拍了一下。力气大了一点。回到了我熟悉的力度。
「行了。洗澡去。明天早起。」
「几点起。」
「六点半。」
「才六点半?典礼九点。」
「化妆要时间。穿衣服要时间。拍照前头发要做。你以为穿个裙子就能出门了?」
「你又不化妆。」
「明天化。」
我转过头看她。
「你化妆?」
她的脸上有一点不太自然的表情。
「林晚说帮我化。就淡妆。口红什么的。又不是浓的。」
我看了她两秒。
「好看。」我说。
「你都没看到怎么知道好看。」
「你涂什么都好看。」
她抬手想拍我的头。我歪了一下。没拍到。
「贫。洗澡去。」
她走了。赤脚踩在地板上。脚步声很轻。卧室的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肩膀上。刚才她的手放过的位置。还有一点余温。
我关了电脑。关了客厅的灯。
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台的方向有一点月光透进来。
走廊里传来浴室的水声。她在洗澡。
我走到挂钩前面。看了看那件裙子。又看了看旁边椅子上的学士服。
四年前她拿着高考录取通知书在客厅里端详了半天。说了一句“妈活了四十年第一次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我说“你今年二十”。
明天她就要穿着学士服站在操场上了。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件淡蓝色的裙子。面料被她烫得很平。还有一点余温。
洗澡去吧。
明天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