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抓住的东西

　　梅雨时节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晴空万里。凉介一边侧目看着反射着阳光的湛蓝大海，一边漫不经心地走着。

　　姬理惠走在他的左边。

　　她撑着阳伞，一副很热的样子，但提出想在这座临海公园里散步的人是她。

　　这座公园里，有着恋人手牵手散步就会变得幸福的迷信……虽然她没有亲口说出来，但她的行动似乎是在意着这个传闻。

　　然而，凉介却心不在焉。

　　「我说，你真的不撑阳伞没关系吗？」

　　「嗯，啊啊，要是有戴帽子就好了。」

　　他只能做出这种无关紧要的回应。

　　他感觉心里一直笼罩着某种类似雾霭的东西。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感觉并不好。

　　即使如此，他还是能做出不让姬理惠察觉到的程度，他很清楚这是自己的长处，也是短处。

　　「啊——不过果然还是很热啊。对了，我们去那边的阴凉处休息一下吧……在没有人来的地方。」

　　「我、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动不动就说这种话比较好……！」

　　看到树理惠嘴上责备凉介，却主动往树林走去的模样，他不由得露出苦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林荫小道上零星分布的长椅，几乎都被想避开盛夏阳光的散步客坐满了。即使如此，两人还是走了一会儿，总算占到了一张两人座的长椅。

　　——凉介的心情仍然没有好转。

　　掠过脑海的，不知为何是家人的事情。

　　真南可的事情。真凛的事情。还有父母的事情——

　　现在的母亲是第三个。

　　第一个母亲抛弃了凉介和父亲。

　　根据零碎的情报，对方是有小孩的父母，似乎过得幸福。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几年前看到她和儿子开心欢笑的图片，出现在她的社群网站上。

　　和第二个母亲，父亲也不顺利。

　　当时是父亲主动放弃。第二个母亲似乎无法扮演好代替第一个母亲的角色。

　　而现在的继母，就凉介所见，和父亲的关系在很早的阶段就已经出现裂痕。

　　（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凉介是这么想的。

　　那样的话……真南可和真凛也会变成陌生人。到那时，她们会怎么做呢。会找到凉介的替代品吗。

　　（姐姐她——）

　　她有可以依靠的人。

　　就算没有凉介也能过得下去——凉介前几天就确信了这一点。他也是这么打算的。

　　（真凛她——）

　　正当他想要考虑继妹的事情时——

　　他放弃了。

　　关于她，想也没用。凉介已经大致预测到了。她恐怕什么都不会改变。

　　虽然凉介擅长读取他人的心思，但面对真凛时，这种能力完全派不上用场——因为没有那个必要。说到底，她本来就不会隐藏自己的内心。而且，她似乎也完全没有想要改变的念头。

　　「……阿凉？」

　　虽然凉介只思考了一小会儿，但似乎还是变得有些疏忽大意了。

　　姬理惠歪着头注视着他。

　　（…………）

　　她也很迟钝，凉介想。就像她的青梅竹马一样，没有察觉到她的好意。

　　「姬理惠已经忘记他了吗？」

　　突然。

　　凉介说出风情了自己也没打算问的问题。

　　明明知道她不是需要抱有对抗心理的对象。

　　「——诶？」

　　姬理惠愣住了。

　　这也难怪。这个问题太突然了。对话的走向也完全不对。

　　虽然凉介慌忙想要掩饰，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圆场。

　　所以。

　　凉介再次问道。

　　「我有好好地代替他吗？」

　　这也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话，是毫无脉络的愚蠢问题。被问到这种问题，对方也会感到困扰吧。

　　「…………」

　　不出所料，姬理惠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凉介。

　　但是，凉介等待着她开口。

　　在倾盆而下的蝉鸣声中等待的那段时间，应该只有短短的一两秒——但凉介却紧张得不像自己，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感觉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姬理惠突然甩开了手。

　　强行拉开了与凉介牵着的手。

　　（啊，果然）

　　凉介这么想。

　　提出这种问题是错误的。他失去了成为她“最喜欢的恋人”的资格。

　　他并没有感到失望或绝望。

　　他只是看开了，觉得事情就是这样。

　　但是——

　　「小凉」

　　「诶……好痛！？」

　　姬理惠用另一只手用力捏住了凉介的鼻子。力道大得让他有些吃惊。

　　「不，不是，真的很痛啊……！」

　　「闭嘴」

　　凉介很想用力甩开她的手，但被姬理惠的气势所压倒，只能任由她捏着。

　　「——我的确喜欢过和树」

　　与手指上的力道相反，姬理惠用意外平静的声音说道。

　　「虽然被甩的时候，小凉趁虚而入了」

　　「…………」

　　「我一开始很讨厌小凉……你很轻浮，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感觉会有很多女孩子为书你哭泣」

　　凉介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痛到哭出来。

　　「但是，我喜欢上你了，所以也没办法——我喜欢上了这样的你。所以，你要是再说什么代替之类的话……我这次真的会生气的」

　　「现在不是真的生气？」

　　「如果我真的生气了，会更痛的」

　　「…………」

　　「明白了吗？」

　　「……明白了」

　　「是吗」

　　说完，姬理惠干脆地松开了手。

　　凉介抱着至今仍无法理解的感情，轻轻抚摸着刺痛的鼻尖。

　　「啊哈哈」

　　「笑什么啊」

　　「因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种表情……虽然我还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可能也不打算说。但你要负责哦。让我喜欢上你的责任——」

　　说到这里，她似乎重新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

　　「那，那个……就是这样！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小跑着离开了。

　　凉介用一片空白的脑袋目送着她的背影。

　　「…………」

　　然后，他回过神来，思考了一会儿后拿出手机，为了实施某个计划而拨通了电话——

　　■　■　■

　　昏暗的客厅里，手机的来电铃声响起。

　　「……我正忙呢」

　　坐在沙发上的真凛小声抱怨了一句，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

　　「————」

　　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点击屏幕接通了电话。

　　「真凛？」

　　对方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的。好久不见，姐姐」

　　真凛也用欢快的声音回应。

　　「抱歉，你很忙吗？」

　　「不。我现在一个人。在看关于世界昆虫的视频。霓虹色的蜻蜓正在羽化……反正视频不会跑掉。所以，我现在不忙」

　　「……是，是吗」

　　真凛暂停了客厅大电视上播放的视频，重新坐回沙发上。

　　「所以，怎么了？姐姐居然会给我打电话。明明都不来见我」

　　「那是——」

　　真南可书一时语塞。

　　虽然真凛完全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实际上真凛的心情很激动，她抱着膝盖，一边捏着脚趾，一边想着通话对象，天真无邪地微笑着。

　　沉默对对方来说似乎很痛苦，但对真凛来说只是愉快的时光。

　　「那，那个。是关于凉介的事」

　　真南可终于切入正题，真凛又下意识地，

　　「哥哥的事吗。你就不在意我吗？」

　　「呜……」

　　虽然她也不是在质问，但真南可还是道歉了。

　　这样反而让真凛更加，

　　（姐姐真是可爱啊）

　　心情变得很好。

　　「所以呢？哥哥怎么了？」

　　「……真凛，我和凉介」

　　「嗯？啊，你们在做爱的事吗。前天哥哥也去了你那边呢」

　　「……凉介说的吗？」

　　「不是。是因为我闻到了姐姐的味道」

　　真凛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真南可感到一阵战栗，沉默再次降临。

　　虽然她并没有打算隐瞒。不，她本来就没有打算隐瞒——真凛暗自窃笑。

　　「我想和凉介就此结束」

　　「为什么？」

　　「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说他有恋人了」

　　「原来如此，是姬理惠同学吗」

　　最近，真凛也切身感受到了义兄的变化。

　　「所以你要退出？」

　　「应该说……」

　　「哥哥很可怕的哦」

　　「哎？」

　　「——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他没有那种执着。应该也不会因为嫉妒而发狂」

　　至少对真南可来说——

　　真凛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不是的。哥哥不是可以变成任何人吗。可以被任何人喜欢。我好羡慕。我可是过着伤痕累累的生活」

　　「…………」

　　「但是，所以，如果他全力改变……如果他只考虑一个人，一想到这里，我就很害怕。他会好好爱对方，还是把对方弄坏。因为哥哥也有极端的一面」

　　「这个……我懂」

　　真南可也用充满实感的声音表示同意。

　　到了这里，姐妹俩终于心意相通了。

　　虽然真凛这么想，

　　「但是，如果凉介想变成那样的话，我还是为了凉介——」

　　真南可却说出了错误的话。

　　所以真凛立刻否定。

　　「为了哥哥？不是这样的吧」

　　「诶」

　　「姐姐已经得到了吧」

　　「得，得到什么……？」

　　真南可困惑，又说不出话来。她似乎没有理解真凛的发言意图。

　　「所以说。姐姐已经可以幸福了」

　　「我，我不明白……」

　　「真的？真的吗？……因为姐姐，不是已经知道了嘛」

　　真凛像是在教导还没有自觉的姐姐一样。

　　「姐姐不是已经知道了，非常舒服的事情吗？」

　　她有未婚夫。

　　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交往了很久的男性。

　　「和那个人做爱的时候，不是随时都能想起来吗……最舒服的，是和哥哥做的性爱。明明和爱的人在一起，却因为不同的人而感到焦躁——这种背德感，姐姐不是喜欢吗」

　　「不，不是……！」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悲痛的声音。

　　「哥哥也早就注意到了」

　　真南可应该也注意到了。

　　但是却视而不见——

　　「嘛，这样两个人都幸福，不是很好吗……但是姐姐如果要放弃的话，那也可以。如果哥哥找到了别的幸福，我会支持他的——当然，姐姐也是」

　　「真凛……」

　　真南可的声音在颤抖。

　　「你，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

　　「嗯？我一直都希望幸福哦。我希望周围的人，大家都能幸福。被幸福的人们包围，我也想变得幸福……这样，是不是很孩子气呢？」

　　「————」

　　真凛听到姐姐倒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通话就结束了。

情　　「……咦？真可惜」

　　还想多聊一会的。

　　真凛想着姐姐，闹别扭地躺在沙发上。

　　但是，真南可一定会再联系自己的吧。

　　她已经得到了一样东西——被亲妹妹知道自己的丑陋内心，这种绝望感。和未婚夫继续结合，一直怀抱着甜蜜的背德感的未来，再加上这种鲜明的感动。

　　真凛能待在这样的真南可身边。

　　即使距离很远，即使不像以前一样住在同一个家里。真凛对此感到很高兴。

　　「…………」

　　真凛突然回想起。

　　——那个时候，有了新的家人。

　　母亲再婚，有了继兄的时候。

　　那个时候，姐姐和现在的未婚夫交往。对于和现在一样支持两人的真凛来说，凉介是突然出现的外敌。

　　如果他破坏了姐姐们的关系，让她们变得不幸的话——

　　一想到这里，真凛就只能把凉介当成敌人。

　　不久，真南可被他吸引，凉介也回应了她。两人没过多久就发展成了肉体关系。

　　但是，与真凛的预想相反，真南可的恋人关系并没有崩溃。另一方面，真南可和凉介在凉介回去后，也一直保持着肉体关系。

　　真凛羡慕着得到双重幸福的姐姐——同时，也对凉介产生了敬爱之情。

　　这份感情理所当然地，

　　（作为男人——）

　　也培养出了与年龄相符的恋慕之情，但她并不打算让凉介接受这份感情。

　　在姐姐的房间里，两人淫荡地交合着。

　　或者，被带到凉介的房间里，被灌输快乐的少女们。

　　真凛只要能从她们那里得到“分赠”的幸福就足够了。最喜欢的人，和最喜欢的人变得幸福——光是这样想，

　　「……嗯，呀……」

　　摩擦的大腿和大腿根部就痒痒的，感觉很舒服。

　　「嗯，哈……不行啊，看视频冷静一下吧」

　　真凛继续观察昆虫的生态，尽情享受了之后，开始思考起某件事。

　　为了让哥哥幸福，果然还是——

　　「姬理惠同学吗……」

　　真凛再次拿起手机，联系了她。

　　然后。

　　「还差一个人呢」

　　真凛纤细的指尖在液晶屏幕上滑动，发送了信息。为了她，以及她最喜欢的人们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