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夏芸又领着我去了雅韵轩。
燕姐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指间夹着一支女士香烟。她今天穿了件水蓝色的真丝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摄人心魄的白腻胸脯。
我不敢多看,垂下眼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电话很快挂断,燕姐动作优雅地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从办公桌后面转出来。我这才注意到她腿上包裹着一双我在夏芸卫生间里见过的那种黑色半透明长筒袜。
「走吧,带你去厂区。」她拎起桌上的车钥匙,包臀裙下纤细的腰肢跟着步伐轻摆。
夏芸立刻眼巴巴地跟上来:「燕姐,我也去!」
燕姐回头,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你去做什么?安心待在会所上班。」她顿了顿,目光又流转向我,「放心,姐又不会吃了你的小男友。」
夏芸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可她似乎有些怕燕姐,不敢开口解释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走出办公室。
燕姐开的是一辆红色本田。车子保养的很好,锃亮的车漆在阳光下像一团流动的火焰。我本想去拉后座门,手刚搭上门把便见她一挑眉:「干嘛,拿姐当司机了?」
我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在我们那副驾是「专座」,一般只有领导和大老板能坐。
见我不动,燕姐又笑了笑,语气随意:「上来吧,坐前面好说话。」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转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小心翼翼地坐了进去。
第一次坐这么好的小汽车,我不免有些拘束。屁股只敢挨着半个座椅,腿也虚抬在半空。只是这个姿势实在难受,我只保持了一会就不得不微微放下腿,用鞋尖抵住脚垫。
燕姐开车很稳,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偶尔拨弄一下头发。车内萦绕着阵阵香气,比夏芸身上清新的香味要更成熟浓郁一些。
「小芸说你之前在鞋厂做过?」驶出停车场后,燕姐随意地起了个话头。
「嗯,」我连忙点头,规规矩矩地回答,「做过半个月,也是鞋厂,做的是刷胶。」
我以为她会接着问些工作上的细节,没想到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话题却轻巧地一转:「那你是怎么认识小芸的?」
我不明所以,却还是老老实实把自己这两天的经历去繁就简地说了一遍。
「哦——」燕姐安静地听我说完,笑着拉了个意有所指的长音,「原来是英雄救美,难怪那丫头沦陷的这么快。」
我的脸有些发热,急忙澄清:「燕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夏芸就是普通老乡。」
「都住一起了还普通老乡?」燕姐语气里满是揶揄,「张闯,你可别跟姐说你对小芸没一点意思?」
听她这么一说,我却想起一件要紧事,支吾了半天才壮着胆子开口:「燕姐,那个……我在厂里上班能不住宿舍吗?」
燕姐闻言侧过头,笑盈盈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不打自招的小贼。
我硬着头皮解释道:「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那男的一直纠缠夏芸,我是担心她的安全。她收留我又给我介绍工作,我答应了要帮她。」
「知恩图报是好事。」燕姐先是认同的点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护花使者这活儿,咱们会所的保安也能干。我随便指派一个,每天准点送她回家,岂不更省心?」
「这样一来事情也解决了,你也不用两头跑,可以安心在厂里上班。」
「你说……好不好呀?」
听她这么一说,我顿时傻了眼。
其实我跟夏芸昨天才认识,要说喜欢肯定谈不上。但想到她未来每天半夜都要跟另一个男的一起回家,我心里就很不舒服。
只是燕姐的提议确实在理,我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呃……那这样也行吧……」
「——噗哈哈哈!」
我话音刚落,燕姐忽然便拍着方向盘咯咯咯的笑起来,笑声里满是促狭的味道:「姐姐就是跟你开个玩笑,看你那傻样子!放心吧,等下我跟厂长打声招呼,只要能保证按时上下工,你呀,爱住哪里住哪里~~」
「哦……呵呵、呵呵……」
我讪笑着低下头,虽然明知道她刚刚就是在耍我,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多了几分感激。
鞋厂离镇子很近,在我们说话间,车子已经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岔路,路边一块不算很新的牌子写着「林氏鞋业有限公司」。
燕姐直接把车开到了办公楼前。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早就等在了门口,看到燕姐下车,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燕姐您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门口接您!」
「王厂长客气了。」
燕姐像是有两幅面孔。面对男人的恭敬,她只是微微颔首,态度随意到有些冷淡,「带我弟弟来看看,你安排一下。」
「哎,好,好!」王厂长连连点头,目光在我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盛,「燕姐的弟弟肯定没问题!来来,里面请,外面热。」
燕姐踩着高跟鞋,不疾不徐地走在前面,王厂长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进了厂长办公室,她很自然地走到办公桌后那张真皮转椅上坐下,仿佛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
她随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册翻看着,头也不抬地对王厂长说:「老王,你先带他到处转转,看看环境。」
「好的好的!」王厂长应着,转向我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恢复了领导该有的威严,「小张是吧?跟我来。」
其实对于打工人来说,很多时候要看一家工厂是不是「黑厂」,只需要在厂房、宿舍、食堂这几个地方转一转就能有个大致的判断。
即便那时的我还没有多少社会经验,但在跟着王厂长逛了一圈之后,也已经在心中认定了林氏鞋业与我曾经工作的那家黑厂风情
有本质的区别。
等我们回到厂长办公室,燕姐已经放下了账册,正端着一次性水杯小口喝水。
见我们进来,她抬眼看我:「怎么样?还满意吗?」
我连忙点头:「满意,非常满意!谢谢燕姐,谢谢王厂长!」
燕姐「嗯」了一声,转向王厂长,语气随意地吩咐道:「老王,这孩子不错。你看着给安排个轻松点的岗位吧。」
王厂长搓了搓手,眼睛咕噜噜一转:「燕姐,您看……现在包装部和成型部都挺满的,流水线上暂时也不缺熟手……倒是安保那边,老李前几天跟我提过要加派人手。」
闻言我有些为难,因为其实从内心里我是更愿意上流水线的。虽然累一点,但我有力气又能吃苦,只要愿意加班,工资会比保安高出不少。
然而一旁的燕姐却直接替我做了主:「可以。工资就定一千六吧。另外小张不住宿舍,你跟老李也打声招呼,别给他排夜班。」
那时候东莞工厂底薪一般在八百左右,一千六是坐办公室才能拿到的高薪,而且不排夜班的话,就不会耽误我接夏芸下班。
知道燕姐这样安排是为我好,我心里又多了几分感动,也点点头应了下来。
按说安排风情新人入职本不该是老王这么大一个厂长的活儿,可面对燕姐的吩咐他却不敢表现出丝毫不耐。在陪我去人事那里办了入职手续之后,他又带我去跟安保队长老李报了个到。
老李本名李长安,不是东莞长安镇的长安,而是西安长安县的长安。他在广东打了十年工,却总是操着一口陕普,要么就「贼你妈」,要么就「贼他妈」。最大的爱好是抱着收音机听戏,秦腔最好,其他地方戏也不挑。
看到王厂长亲自带我过来,他眼睛亮了亮,赶紧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我:「小兄弟,来一根?」
「谢谢李队长。」我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
他又转头跟王厂长寒暄了几句,听说我不上夜班也没多问,满口答应:「么麻达,白天巡逻就行。小伙子这身体看着都美,肯定能干好。」
不过我自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便主动说:「李叔,除了夜班不行,白天上十四五个小时也没问题,我不怕累。」
老李和王厂长闻言对视一眼,两人冲着我又是一顿夸赞。
是个人都喜欢被夸,我听了当然也很高兴。似乎从前天晚上我遇到夏芸开始,身边出现的就全都是好人。
这就是老人说的时来运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