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时,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远处似乎有电视里传来的跨年倒数声,隐隐约约。然后是嗅觉,浓重的体液腥膻味盖过了一切。最后是触觉,身下床单的潮湿,怀里身体的柔软与微凉,以及自己仿佛被抽空般的虚脱。
我慢慢从燕姐身上翻下来,瘫倒在一边,大口喘着气。燕姐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缓慢地侧过身,拉起被子一角盖住身体。
我们就这样并排躺在夏芸的床上,中间隔着一点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台灯的光晕静静地笼罩着我们,将这荒唐又真实的一幕定格。
不知过了多久,燕姐的声音轻轻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只是有些沙哑。
「小闯。」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愣了一下,随后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想说我会跟夏芸说清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清楚?说什么?我和她又不是情侣,我有什么资格去「说清楚」?疯情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窗外的喧嚣似乎也渐渐平息,跨年夜的狂欢接近尾声。
「我……」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准备从这儿搬出去。」
燕姐听了,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几秒才又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仅仅只是一丝——可以称之为动容的情绪:「傻瓜。」
她翻过身面对着我。灯光下,她的脸还有些红潮未退,眼睛却清亮了许多,静静地看着我。
「我问的不是你跟夏芸的事。」燕姐的语气很温和,甚至有点像普通的大姐姐,「我是问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当个小保安吧。」
顿了顿,她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才继续说道:「再说,姐也不要你跟夏芸断了。她又没做错什么。而且……姐也不可能离开林叔,跟你。」
「……嗯。」
我沉默了良久,终于闷闷应了声,随即背过身去,把自己的身体蜷了起来。
燕姐就是燕姐。她很理智也很清醒,一句书话就把我拉回到现实。
一个小保安,怎么跟林叔这种江湖大佬争?
「傻弟弟,你别误会。」燕姐从身后拥住我,「其实你林叔他……真的不会在乎咱俩的事。他只会……呵呵,总之姐没别的意思,是姐配不上你。」
「燕姐,我……」
我转过身刚想开口,燕姐便用一个吻把我想说的话堵回肚子里。接着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道:「你是个好孩子,夏芸也是。你们俩要好好地走下去。」
「可是我……」
我抓了抓头发,声音干涩地开始说话,慢慢把心底那些无人可诉的肮脏欲望一口气吐了个干净。最初其实也不想说那么多的,但在她平静而包容的注视下,在她温暖的怀抱和轻柔的拍抚中,那道自设的堤坝突然就溃决了。
我断断续续地讲,一开始只是跟燕姐讲自己想着她自慰的事,后来就说了那些对夏芸既珍视又亵渎的矛盾心理,连同自己像个变态一样偷闻她袜子,甚至深夜跪在她床前嗅她脚丫的丑事都全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垂越低,几乎要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死囚犯。
到这里燕姐其实已经很累了,今天晚上她的身体和精神都经历了极大的消耗。
但她还是耐心地听我说完,没有打断,只是偶尔轻轻「嗯」一声,表示她在听。
等我终于词穷,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满心的羞耻时,她才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她伸出手把我的脑袋轻轻揽过来,拥进她柔软的怀里。
「傻弟弟,」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异常温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我汗湿的头发,「这些……不是你的错。」
「真的。」她像是怕我不信,强调道,「男孩子到了你这个年纪风情,想这些事太正常了。你只是……见识了一些不该你这个年纪见识的东西,又被困在这种环境里没处发泄,也没人引导,才会越想越歪。」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我的后颈,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说到底,还是你林叔和……我的错。再说,你对夏芸那丫头还是真心喜欢的,只是不懂怎么表达才犯了点小小的错误。」
说到这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话说回来,要真论起来,姐见过的男人里,你都称得上是冰清玉洁了。」
她的话像冬夜里的一道温泉,让我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虽然心底深处知道自己做的事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干净」,但至少有人愿意这样理解,这样宽宥,对我而言已是莫大的救赎。压在胸口的巨石似乎移开了一些,我闷在她怀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可是……」我抬起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下巴,还是说出了最让我沮丧的事实,「夏芸她……好像对我真的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她只把我当姐妹,当哥们儿。」
燕姐闻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
「小闯,」她忽然问,「你知道夏芸是怎么来的雅韵轩吗?」
我摇摇头。夏芸从不提自己的过去,我只知道她老家在株洲的山里,家里条件不好。
燕姐靠回床头,从旁边扯过被子盖住我们俩,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平缓地开始讲述:
「那时候雅韵轩刚开业不久,店里缺人。有天夜里,夏芸跟她当时的男朋友一起来了。男孩长得倒是不错,嘴也挺甜,但眼神飘忽,一看就不踏实。」
「我问她俩有什么事,夏芸那丫头啊,明明吓的脸都白了,却强撑着站在男孩前面,说自己愿意签一份长期合同,在会所里「做事」,条件是预付一笔钱,现金,让男孩拿走。我问她是不是真的自愿,她就点头。我又问她之前有没有经验,她说之前在别的店做过,经验丰富得很。」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我让人拟了份卖身契一样的书东西,条款很苛刻。夏芸看都没看就按了手印。钱一到手,男孩跟夏芸说了声谢谢,然后就走了……对,再也没出现过。」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极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车鸣。
「……然后呢?」
「然后……呵呵。」燕姐忽然轻笑了下,「会所就按规矩,安排了人「试试」
她——其实就是看看她都会什么,能不能把男人伺候舒服。」
我的拳头已经悄悄握紧了,却听燕姐续道:「可她不行,刚进房间就撑不住了,还没脱衣服就开始哭,一直哭一直哭,哭得人烦。我那天心情本来也不好,去看了一眼,她就缩在墙角,像只吓坏了的小猫,眼睛都哭肿了……」
「我看着烦,就心软了。骂了负责人一顿,把她领了出来。让她打了张欠条,利息比高利贷低点,但也不便宜。我跟她说,在会所当服务员,端茶倒水,打扫卫生,每个月工资扣一半还债,还不完别想走。她当时就给我跪下磕头,说谢谢燕姐。」
故事讲完了。燕姐低下头看我:「所以,你明白了吗?」
我喉咙堵得厉害,半晌才发出声音:「所以……她心里一直还有那个男朋友,对吗?」
想到她或许每天都在期待那个拿走钱就消失的男人回来接她,我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比刚才倾诉自己的龌龊时还要难受百倍。
燕姐却嗤笑一声,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傻弟弟,你不会把她抢过来,让她忘了那个男的?」
我一愣,下意识反驳:「可是……横刀夺爱是不道德的。而且……」
「你笨死了。」燕姐打断我,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夏芸那丫头傻得很。她那不叫爱,是执念。是被抛弃了不甘心,是自己付出太多收不回来的沉没成本,是走投无路时抓住的一根虚幻稻草。她念念不忘的,不是那个人,是她自己付出的十八岁,和自以为是的「爱情」。」
「执念?」我喃喃重复。
「是啊,其实每个女人年轻时都会经历这么一遭。以为那就是爱情,其实不过是没见识,被几句好话和一点温存就骗得晕头转向,赔上所有还不自知。」燕姐的语气有一丝惆怅,也不知说的究竟是夏芸还是她自己。
但她很快又收拾好心情,继续道:「你想想看,如果真有一天夏芸把债还完,离开雅韵轩回到那个男人身边的话,会发生什么?」
我顺着她的话去想。一个赌徒,一个能轻易把女朋友卖掉换赌资的男人……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让我不寒而栗。
「……她可能会再一次被卖掉。」我说。
「对呀,这不是挺聪明嘛。」燕姐终于欣慰地笑了,「而且这次她是运气好,碰到了我。我心血来潮,给了她一条相对干净点的路走。下次呢?下下次呢?赌徒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她只会被卖去更脏的地方,直到人生彻底烂掉。」
「所以你不是横刀夺爱,是救人于水火。把她从那个火坑一样的执念里拉出来,给她一个实实在在的依靠,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你是在拉她上岸。」
救她?拉她上岸?
这两个词像带着魔力,瞬间击穿了我所有怯懦。是啊,如果那个男人带给她的只有欺骗和出卖,那我为什么不能去争取?如果我能在她身边,保护她,不让她再受伤害,这难道不是比在原地看着她沉沦更好的选择吗?
一种莫名的冲动在我胸中激荡开来。黑暗中,夏芸那双清澈却带着忧愁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
燕姐看着我眼中逐渐燃起的光,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脸颊:「这才像个男人的样子,喜欢的东西就得去抢过来,主动放手不叫痴情,那是傻逼才干的事。」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感觉一直纠缠在心底的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些,虽然前路依然模糊,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谢谢燕姐。」我由衷地说。
燕姐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眉眼间倦意浓重。
「睡吧,天都快亮了。」她缩进被子里,背对着我,声音含糊,「还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也躺了下来,从身后轻轻拥住她。身体很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窗外的天色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沉的黛蓝,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新的一天,也是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