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因为这个「游戏」,我和夏芸之间确实发生了一些好的变化。我们对彼此愈来愈坦诚,她自己似乎也渐渐迷上了摄影这件事。
她开始真正热衷于在镜头前展现自己,研究怎么摆姿势、怎么收下巴、哪个角度脸最好看。她甚至兴致勃勃地学习起摄影技巧,不久前还用攒下的钱把我们那台卡片机换成了专业的单反。
设备一升级,照片的质感立马又上了一个档次。镜头后的她眼神专注而明亮,有一种属于她自己的光彩。我看着就很喜欢。
那时我们的状态真的很好。亲密,刺激,同时又有种共同寻幽探密般的默契。
那天下午,我捏着一份急着要签字的文件去敲燕姐的门。
「进。」
我推门进去,她正盯着电脑,头也没抬,随手朝我招了招:「小闯,来得正好,过来看看这个。」
我还以为又是哪个报表数据有问题,走过去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
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论坛界面,置顶的那组照片,正是我和夏芸上周刚传的「西装暴徒与白领女秘书」。
虽说这主意是燕姐给我们出的,但我没想到她居然也在一直关注我们的「作品」。那种被熟人看到隐私的尴尬令我脸颊瞬间烧得发烫,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燕姐却仿佛没察觉我的窘迫,她甚至用鼠标将其中一张我半裸上身将夏芸抵在桌边的照片放大了些,指尖点了点屏幕。
「腹肌线条练得不错嘛,比之前结实。偷偷下功夫了?」
她语气还是那种惯常的、半真半假的调笑。我当然知道她说的「之前」指的是我俩胡天胡地的那几天。她就喜欢在只有我们俩时这样逗我。
「没……就是拍照得绷着,憋口气……」尽管已经相处了这么久,我还是不擅长应付她的调戏,只能含糊过去。
「哦~造型需要嘛。」她拖长音,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眼角却带着笑,没再追问。
她接过文件刷刷签完字,递还给我时,随口问了句:「跟小芸玩得还开心吗?」
「嗯,挺好的。」我接过文件,「她现在很投入,我觉得她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
「管用就好。」她语气淡淡的,「游戏就是游戏,分寸自己掂量。拿不准的时候就来问我,别自己憋着。」
我点点头,退了出来。
走廊的风有点凉,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退下去。
那时候的我对她话里可能存在的深意毫无警觉,竟如此相信一切都在正轨上,在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走。
直到我们收到了那条私信。
……
那是一个休息日的下午,阳光懒懒地斜进客厅,夏芸蜷在沙发上刷论坛,忽然「咦」了一声,手指定住。
「老公,你看这个。」她把屏幕转向我。
是一条私信。标题和内容都意外地正经。没有脏话,没有求图,甚至连一句暧风情昧的试探都没有。通篇都在讨论我们上周发布的一组照片,态度冷静,用词专业:
「……您发布的组图第七张逆光侧卧丢了太多暗部层次,主光源角度略高,导致您背部的肌肉线条未能被完全勾勒出张力,反而在模特的锁骨下投下了一小块生硬的阴影。如果机位降低十五度,或用反光板从下方稍作补光,效果会更佳。」
我们以前也收过「建议」,大多胡说八道。这条不一样。它指出的毛病,恰恰是我拍的时候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始终说不清的地方。
「试试?」夏芸眼睛亮起来,像是一位好学生看到新解题思路般跃跃欲试。
我们按照私信里的建议,重新布光,调整角度。当快门再次按下,预览图出现在屏幕上的瞬间,效果立竿见影。光影如同有了生命,缠绕在我们肌肤之上,情欲的张力不再仅仅依靠肢体纠缠,更流淌在每一寸明暗交界里。
新组图发上去后,我简单回复了感谢。对方秒回,还顺手点评了其他几张,句句在点子上。我忍不住又问了几个一直卡壳的技术问题,他答得耐心又细致。
一来二去,隔着屏幕居然有了点惺惺相惜的感觉。直到他说:「私信交流不便,信得过的话加个QQ,号:******」
我征求夏芸的意见。她正盯着相机里新出的成片欣喜,头也没抬:「加呗,能学到东西就好……对了,弄个小号。」
我照办了。对方的QQ叫「观寂」,头像是深得化不开的蓝。空间对陌生人开放了部分相册。
点进去,大多是风景静物,构图讲究,色调深沉。但有一个叫「她」的相册,女主角应该是他妻子,气质温婉,在镜头前却透着被精心打磨过的性感。光影和情绪都抓得极准,比我们这种靠激情乱撞的水平高出不止一个段位。那是一种岁月沉淀过的,安静却很有穿透力的美。
浏览QQ空间会留下访客记录。「观寂」显然也看到了提示,不一会便发来消息:「看了空间?还有个加密相册,密码是******,感兴趣可以看看。」
输入密码,敲下回车的瞬间,相册里的内容让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依然是他的妻子,但尺度与主题更为私人、大胆,甚至……暗黑。
捆绑,蒙眼,潮湿的眼神,崩坏的礼服。技术已臻化境,欲望被包装成一件件冰冷又滚烫的视觉艺术品。我震撼于那种毫无保留的展示与掌控,沉默半晌才回复道:「您太太非常美,您的技术更是惊人。」
「观寂」很快回复:「技巧是次要的。我最满意的,其实是早年一张不那么「完美」的。」
「是哪一张?」好奇心驱使我追问道。
几秒钟的静默后,一张图片传了过来。
我点开。
大脑「嗡」的一声,像被钝器击中。
那是一张孕照。女人躺在床上,腹部圆润隆起,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渔网连体衣,网眼勒进丰腴的皮肉。渔网从胸前被一只蜿蜒着疤痕的粗糙大手向上拉起,堆叠在锁骨处,暴露出整个饱满的胸脯。
最刺目的,是那被拉起的渔网上方,一滩浓稠的、半透明的乳白色液体,正沿着网丝的交叉点,缓缓向下凝聚,欲滴未滴。
女人微微仰头,眼神迷离地望着镜头之外,嘴角有一丝近乎痛苦的、餍足的弧度。
让我血液冻结的,不是这极致的情色冲击,也不是那孕身与精液的并置。
而是那只手。
「观寂」空间的其他作品里,他本人作为「道具」或「影子」出镜过几次。他的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
这只拉起渔网的手,是另一个男人的。
我盯着屏幕,指尖冰凉,喉咙发干。过了许久,我才颤抖着敲出几个字,又飞快地删掉。最终,我什么也没回,直接关闭了对话窗口,甚至清空了聊天记录。
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从脑海里挖出去。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那个新建的QQ小号成了我不敢碰的禁区。我刻意不去登录,不去想。可那画面像鬼一样,总在夜深人静时从心底悄悄冒头。
隆起书的腹部,渔网的勒痕,陌生男人的手,悬着的体液。那不只是一张照片,它像一个深渊的切片,里面装着我完全无法消化的「献祭」、「占有」,以及……「共享」。
我以为夏芸也和我一样,把这件事翻篇了。
直到一个加班的晚上。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客厅传来细碎的键盘声。
推开门,暖黄的落地灯下,夏芸盘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搁在膝盖。屏幕光映着她的脸,她看得专注,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太入神,甚至没有立刻察觉我回来。
而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深蓝色的QQ头像。
对话框另一头,名字是:观寂。
她正在快速打字,发出去。对方很快回了一大段。她认真读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我知道,那是她认真思考时的习惯。
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股混着寒意和尖锐预警的情绪,猛地攫住心脏。
她什情么时候……开始和他聊上的?
聊了多久?
都聊了……什么?
我没出声,轻轻把门带上,脱鞋,换拖鞋。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自己心尖上。
夏芸终于抬起头,看见我,眼睛一亮:「老公!你回来啦?」
她合上笔记本,笑着起身,走过来想抱我。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她动作顿住,笑容僵了僵。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加班太累?」
我喉咙发干,嗯了一声:「有点。」
她没追问,只是拉着我往沙发走:「那快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我没动。她回头看我一眼,眼神有点不确定:「……老公?」
我深吸一口气,指了指笔记本:「刚才……在跟谁聊?」
她愣了下,随即笑起来,语气轻松:「哦!观寂啊,就是那个摄影大神!……他今天教我怎么用曲线工具压高光溢出,还有分层调色的思路,可有用了!我刚问了他一个关于50mm虚化边缘怎么处理的,他回得超详细。」
她说着,又打开笔记本,点开聊天窗口给我看:「喏,你看,全是这些。光圈、快门、后期参数……我都记在本子上了。」
屏幕上果然是密密
麻麻的技术讨论:曲线拉法、RAW 格式处理、逆光补光技巧。没有任何暧昧,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然而我盯着那些字,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另一个念头:这些……太干净了,干净的异常。这……会不会是删减过的?她会不会知道我要回来,提前清除了暧昧的内容?
这个想法像是一条毒蛇,一钻出来就缠住我的心口。
我闷声「嗯」了下,没接话,起身往浴室走:「我先洗澡。」
热水冲下来,我闭着眼站了很久。水温烫得皮肤发红,可脑子里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她卷着发梢笑的样子,她认真打字的样子,她嘴角那点被点亮的浅笑……每一样都像是证据,每一样又都像在嘲笑我。
洗完澡出来,她已经坐在床边等我。头发散下来,穿着那件宽松的棉T 恤,膝盖并拢,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我躺下,她也跟着躺进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窝:「老公……你今天怎么了?从进门就没笑过。」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挤出来:「……我看见你跟观寂聊天,就……脑子就乱了。」
她身子僵了下:「……你说什么?」
我闭上眼:「我想……你是不是背着我跟他聊了很多。想……你们聊的到底是什么。想……你笑得那么开心,是不是因为他更懂你。」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可悲。
夏芸没立刻说话。她抱我的手臂收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开心,是无奈,是哭笑不得的苦笑。
「老公……我只是跟他学摄影啊。」她声音很轻,「他技术真的很好,我想着学好了,下次拍的照片你会更喜欢……就多问了几句。」
「我知道。」我哑声说,「我相信你。」
说完这句话,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我听见她呼吸变浅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你知道,可你还是会怀疑,对吗?」
我没否认。
她把脸埋进我后颈,声音闷闷的:「我已经……把所有能给你的都给你了。张闯,我连最丢人的过去都讲给你听,连陈秋白那通电话我都当着你面砸了手机……我把我自己剖开给你看了,可你还是会怀疑我跟一个只聊光圈快门的网友……是不是有什么。」
她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我好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猛地转过身,看见她眼眶红了,眼泪一颗颗砸下来,却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哭了。
然而那一刻,那一个瞬间,我心里涌起的第一个想法居然不是心疼,而是——
她如果真跟那个人有什么,哪会哭成这样?
下一秒,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谁狠狠扇了一巴掌。
我知道,自己又犯病了。
清醒过来的我连忙把她抱进怀里,手都在抖:「对不起……芸宝,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又犯病了……」
她没推开我,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肩膀轻轻发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说:「……那我现在就去把他删了,好不好?以后都不聊了。」
我摇头,抱得更紧:「别。这不是解决的办法。」
她抬脸看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那怎么办?」
「我知道这是我的问题。」我声音发涩,「我不想因为我……限制你的社交。删了一个,以后呢?难道把你关在家里,不让你见人,不让你学东西?」
夏芸沉默了。
很久。
她低声开口:「……只要能让你心里舒服,我以后都不跟男人打交道也没关系。」
我心口一酸,感动和自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把她抱得死紧,声音也哽咽起来:「可是我不想那样……我不想让你为我活成那样。」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我胸口。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再开口。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燕姐那天下午的提醒。
明天,我得去找燕姐聊聊。我们都得跟燕姐聊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
一点碎碎念:写这一章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想的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女同事。那时候她刚毕业,跟我不是一个部门,偶尔在一次培训里被分到一个组才认识,后来又因为一些工作上的事配合过几次。
我当时呆的那家公司的风气是比较狼性的,新人其实很难适应。倒也不是刻意排挤,而是很少有人会耐心带。她觉得我懂得多,于是很多工作上的问题她都会来请教我。
后来有天夜里十点还是十一点的样子吧,我突然接到她的电话。当时我就感觉不对劲,一是她从来不会在那个时间找我,二是她当时电话里有一点点鼻音。我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她也不说,就是一直拉着我说要聊天。我算是反应比较快吧,聊了几句就意识到这个电话可能是被她男朋友逼着打的,就是想看看她平时都跟我说什么。于是借口说要打游戏,问她还有事没,没事就挂了。结果她又打了第二次,第三次,我就更加确定了。
又过了几天我在公司碰见她,她红着眼说还好我那天晚上表现的有点不耐烦,不然她可能真要被她男朋友打死。我很吃惊,因为之前刷到她的朋友圈,很多都是跟男友甜蜜的互动,看得出来她真的很爱他,两人是属于正在谈婚论嫁的阶段。
我到现在也并不清楚她那段时间到底做了什么让她男朋友怀疑她出轨,因为关系真的没有深到那个份上。后来我离开了那家公司,我们也就再无交集了。
但后来我自己又经历了一些其他事,也促使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在一段亲密关系中,是否只要足够相爱,足够坦诚,就能够获取对方无条件的信任,相互扶持着解决所有困难?或者,换一个问法:维持一段亲密关系,到底是信任更重要,还是获取信任的技巧更重要?
啰哩啰嗦的说的有点多了。用一段文艺的话做结尾吧——
我们坦诚相待,却依旧无法共享所有感受。
我们努力相爱,却可能正在哺育一个终将伤害彼此的心魔。
我们以为在共同成长,却可能正走在渐行渐远的平行线。
祝我们的张闯和夏芸,能够走出这个怪圈,走出亲密关系中最深的孤独。
此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