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蝉鸣像一把没完没了的电钻,从早到晚锲而不舍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一块正在融化的太妃糖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浪扭曲光线后形成的恍惚感。
李欣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风扇开到最大档,呼呼的风吹得桌上的草稿纸哗哗地响,但她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今天是中考结束后的第十五天,她的成绩已经出来了,考得不算差,能够上本市最好的高中,而这意味着她将在秋天成为李恩辰的校友——虽然等她入学的时候,他已经毕业了。
他考上大学的消息是今天中午传来的,妈妈在厨房里接到电话,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喊了一声“恩辰录取了”就哭了出来,那种哭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攒了十八年的力气终于没有白费的哭,是所有陪着一个孩子走过整情个学生时代的家长才能理解的那种哭。
李欣萌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李恩辰正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一条录取通知短信,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又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南京大学,这四个字在屏幕上亮着,像四颗钉子钉在黑夜里。
李欣萌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他,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的弧度,看着他眼尾细纹里藏着的那些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有释然,有期待,有对过去十八年挥手告别的意思,也有对即将到来的、没有她参与的新生活的迫不及待。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组成了一张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那张表情告诉她一个她不想知道的事实:他在往前走,走得很开心,走得毫不犹豫,而她还站在原地,以为日子会永远像以前一样。
晚上家里做了一桌子菜,妈妈炖了排骨,爸爸开了瓶白酒,说是要庆祝。
饭桌上的气氛很好,妈妈笑着说“你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了,衣服要会洗,饭要会做,别天天吃泡面”,爸爸难得地话多了起来,讲他当年上大学时候的事,讲着讲着自己先笑了,笑完之后又沉默了,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李恩辰坐在那里,笑着应付父母的各种叮嘱和唠叨,表情是那种已经被录取了所以心态很松弛的样子,看起来轻松又自在,像一只马上就要从笼子里放出去的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即将飞向天空的迫不及待。
李欣萌坐在他对面,面前堆着妈妈夹来的菜,排骨、鸡腿、虾仁,堆得像一座小山,她一口都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假装在听大家说话,实际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个人的脸上,在收集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笑的弧度,眨眼的频率,说话时嘴唇开合的方式,像在做一个很紧急的、过了今晚就再也没有机会做的记录。
“萌萌,”妈妈忽然喊她,“你怎么不吃?菜都要凉了。”
她回过神来,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嚼在嘴里像嚼木屑,没有味道,她机械地吞咽着,喉结动了一下,又扒了一口。
她听见哥哥在跟爸爸讨论宿舍是四人间还是六人间,听见妈妈在说“我给你买晨太阳出来得早,七点钟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晒在他身上,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黑黑的影子,像一个用墨画在地上的记号。
她走过去,爬上后座,两只手抓住他腰两侧的衣服——那件衣服是白色的短袖,很薄,很软,被她的手指攥出了两道深深的褶子,像时间在她手指下留下的刻痕。
自行车骑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路,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和他们身上,像有人在天空中打碎了一面镜子,碎片哗啦啦地洒了一地,亮晶晶的,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李欣萌把脸贴在李恩辰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白色短袖,她感觉到了他皮肤的温度、他脊柱的轮廓、他呼吸时背部肌肉的起伏,每一点起伏她都记在心里,像记一个即将失传的秘密。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校门口到了。
她从他手里接过书包,背好,转身走了两步,疯情忽然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她站在校门口的人流中,背对着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她知道他听得到:“等我。”
然后她迈步走进了校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长长的、两边种满冬青树的甬道,走进了教学楼投下的阴影里,走进了属于她的、没有他的那个世界。
李恩辰站在校门外,一只脚撑着地,一手扶着车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等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久到校门口送孩子的家长都散尽了,久到看门的老大爷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始终看着那个方向,好像那个穿着校服的、扎着马尾辫的、走路时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点的背影,还没有真正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但她确实已经消失了。
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消失在那栋教学楼的拐角处,消失在他十八岁夏天的这个早晨里。
他不知道的是,她的那句“等我”,不是一个妹妹对哥哥的撒娇,而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说出的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承诺。
她说“等我”,意思是:你去你的远方,过你的人生,见你的世界,但请你记得,有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在每一个你不在的日子里,在每一个你可能会忘记她的瞬间里,一直在等。
等你的电话,等你的消息,等你假期回来时推开家门的那一声响动,等你老了、走不动了、哪儿也去不了的时候,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听她说一句——我等你,等了很久很久了,久到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但我还是等到了,我不是在等你回来,我是在等你说,你看见我了,你知道我在等。
可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把它们全部咽了回去,咽进了胃里,咽进了骨头里,咽进了那些她还没写进日记本的空白页里,等以后有时间了,慢慢写。
今天不写了。
今天她要去夏令营,去认识一些新的同学,去做一些跟哥哥无关的事情,去假装一个正常的十三岁女孩该有的样子。
她会笑,会说话,会跟人聊天,会吃午饭,会在太阳落山的时候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会在门口看到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他还是会来,至少在离开之前,他还会来。
她要抓紧剩下的每一天,每风情一小时,每一分钟,把他在她身边的时光像金子一样存起来,存进照片里,存进U盘里,存进日记本里,存进她身体最深处的、谁也拿不走的那一个抽屉里,上锁,密码是十一月十七号,他的生日。
十三岁的夏天太短了,短到她还来不及把所有的“再见”都说完,秋天就要来了。
而秋天,是告别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