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的天海,天气彻底冷了下来。窗外的梧桐叶子早已落光,只剩下疏朗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但屋里总是暖的,暖气开得足,阳光好的午后,还能在落地窗前晒得人懒洋洋的。
身体几乎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困扰。偶尔清晨刷牙时会有轻微的干呕,但也仅此而已。小腹依旧平坦,只是偶尔我会下意识地将手覆在上面,感受那份悄然存在的、隐秘的喜悦。
Lukas的引导像是一场深度的清理。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口的东西,被妥帖地归拢、安放。我不再在午夜惊醒,梦也变得轻盈。仿佛那个在商场上利落决断、在生活里懂得享受阳光和暖意的慕云舒,又一点点地回来了。
我开始有心情和闲暇,去布置一些节日的琐碎。
客厅那棵一人多高的圣诞树,是我和景源去年一起买的。我独自打开装着彩球和灯串的箱子,金铃银雪,暖黄的光串,一件件挂上去。动作不疾不徐,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还给那盆小小的、摆在窗台上的琴叶榕也绕上了一串星星灯,插上电,暖黄的光点便在墨绿的叶间闪烁起来,像静谧的星河。
每天和景源视频的时间,成了我最期待的日常。
隔着屏幕,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很好,会絮絮地跟我说些研讨会的见闻,或是那边街头有趣的圣诞装饰。“快了,等我”他总是这样说,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安抚人心的暖意。
王姨也察觉了我心情的变化,变着花样炖些温补的汤水。家里安静而有序,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松木香薰和食物暖香。我开始重拾搁置许久的瑜伽,在晨光里缓慢舒展身体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新生的、坚韧的力量在体内生长。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没有落雪,窗外是灰白干冷的天。我在主卧的大床上醒来,习惯性去摸枕边的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提醒。那个熟悉的头像安安静静。
他那边,现在应该是平安夜。往常这种日子,他即使有事要忙,也会在傍晚抽空拨个视频过来,屏幕里笑着跟我说“圣诞快乐,老婆”,然后问我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收到礼物。
可是今天,什么都没有。
我坐起身,握着冰凉的手机,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逐渐扩大,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预感。直到上午十点,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我拨了他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而单调的忙音,然后是冰冷的女声提示。一次,两次。
公司里节日气氛浓郁,走廊里飘着咖啡和姜饼的甜香,人人脸上都带着即将放假的松弛。我坐在办公室里,却觉得暖气开得不够,指尖有些发凉。
王磊敲门进来送一份加急文件,见我盯着手机出风情神,似乎是察觉到什么。
“慕总,陆医生他……可能研讨会太忙了?” 他斟酌着字句,将文件轻轻放在我桌角。
我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是吗?可圣诞节是我们确定关系的纪念日。往年的今天,他再忙也不会忘记。”
王磊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声音依旧平稳温和:“纪念日……陆医生说不定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要么等到晚上,我们这边圣诞夜,他那边正好也到圣诞节了,说不定那时候……”
这个解释勉强像一块薄冰,暂时封住了我心底翻涌的不安。我点点头,没再说话。王磊默默退了出去。
然而,那点薄冰在持续的死寂里迅速消融。一整天,我强迫自己处理工作,手指敲击键盘,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傍晚,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公司里的人陆续离开,互道着“圣诞快乐”。窗外的城市亮起璀璨的灯火,每一盏都像在嘲笑我的等待。
晚上八点。我再次拨打那个号码。忙音。像石子投入深井,连回声都没有。
他那边,应该是圣诞节的清晨。一个本该在晨曦中互道祝福的时刻。
怀疑像藤蔓,一旦有了缝隙,便疯狂滋长。那个被下药后出轨的视频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他伏在陌生女人身上耸动的背影,模糊却刺眼。上次他是受害者,那这次呢?在异国他乡,没有约束,会不会……食髓知味?
心口像被冰冷的藤蔓绞紧,透不过气。既然他可以背叛,可以消失,可以在我怀着孩子、最需要他分享节日喜悦和忐忑的时候杳无音信……那我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守着这份或许早已千疮百孔、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忠诚?
这个念头带着自毁般的诱惑力,猛地攫住了我。Lukas那句低沉的话也在此刻悄然回响——“解放你的天性,遵从你的本心。”
晚上十点,我抓起车钥匙,冲出了空旷冰冷的别墅。引擎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低吼,车子漫无目的地驶过灯火辉煌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条熟悉的、略显陈旧的街区。
站在王磊租住的那栋楼下时,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理智有瞬间回笼。我在做什么?然而脚步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带我上楼,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打开,王磊穿着居家的灰色运动服,头发微湿,脸上带着刚沐浴后的清爽和明显的错愕。
“姐?”他侧身让开,“你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快进来。”
暖流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扑面而来。屋子里整洁简单,比别墅小得多,却莫名有种令人松懈的、属于单身男性的随意气息。我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尊突然失去指令的、冰冷的雕塑。
“姐,发生什么事了?”王磊关上门,转过身,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他的关切那么直接,那么不加掩饰,像一根针,戳破了我强撑了一整天的、名为“平静”的气球。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起初只是无声滑落,随即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抽泣。我像个迷路的孩子,语无伦次:“他一天了……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我打过去,永远是忙音……王磊,你说……他是不是又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所以他不要我了?”
“不会的,姐,绝对不会!”王磊急切地否认,声音里带着心疼,“陆医生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可能是手机没电,或者信号不好,或者临时有紧急……”
可他的安慰在此刻的我听来,苍白无力。怀疑的毒藤已经缠满了心脏,勒得我呼吸困难。我哭得浑身发抖,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的恐惧、委屈、孤独,连同对未来的茫然,全都倾倒出来。
王磊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轻轻落在我的肩膀上。见我哭得越发厉害,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双臂,将我轻轻拢入怀中。
“没事了,姐,没事了……”他低声重复着,手掌一下下、有些笨拙地拍着我的背,试图给予一点可怜的支撑和温暖。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打湿了他胸前的衣料,留下深色的水渍。那股熟悉的、年轻男性身体的气息混合着干净的皂角味,丝丝缕缕钻入我的鼻腔。
我抽噎着,声音含混不清:“小磊,会不会是他知道了什么……谢鹏辉或者柳青藤给他发了什么,他要报复我,所以才……”
“不会的,姐。”他的声音很稳,手臂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那些事情我们都处理干净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第四个人知道。陆医生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那么爱我,圣诞节是我们的纪念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小磊,他肯定是知道了……他觉得我脏了,不要我了……”
“不是的,姐,不是的。”王磊低下头看我,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一种深切的痛惜,“你不脏。那些事……都是别人强迫你、算计你,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坏人。”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种压抑的力度,“陆医生他肯定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了,以他的性格,不会是这样的反应。他可能只是……真的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或者通讯出了问题。”
他的安慰并没能完全驱散我心里的寒意,但那沉稳的语气和笃定的眼神,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暂时止住书了我不断下沉的恐慌。
“真的吗?”我喃喃着,像在问他,更像是在问自己。
“真的,姐。”他加重了语气,拇指轻轻擦去我脸颊上又滑落的泪珠,“别自己吓自己。明天……明天我就托人查查,看看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一切等有了确切消息再说,好吗?”
在他的安抚下,那濒临崩溃的情绪终于慢慢平息,只剩下巨大的疲惫和空虚。我靠着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身体接触的异样——我正坐在他腿上,臀下……清晰地感觉到一个坚硬、灼热的隆起,正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不容忽视地抵着我的腿根。
我的脸颊瞬间滚烫。死王磊,这种时候……居然……
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是那书个混乱夜晚的某些片段。我慌乱地想稍微挪动一下,避开那恼人的触感。
这一动却似乎更糟。非但没能避开,反而让那处硬物更深地嵌入了臀缝之间,甚至还随着我细微的动作,微微弹动了一下。
我身体一僵,再也不敢乱动,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根热得发烫,只能紧紧闭上眼睛,假装已经平静下来,甚至开始昏昏欲睡。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奈和克制的吸气声。王磊的手臂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长。我感觉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似乎想将我挪开。我下意识地,手指蜷缩着,揪住了他腰间的一点衣料。
那细微的阻力让他动作一顿。
夜更深了,窗外的圣诞颂歌早已停歇,只剩下寒风偶尔掠过的呜咽。房间里暖气很足,我们维持着这个过分亲密的姿势,谁也没有再说话。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手臂穿过我的膝弯,轻轻将我风情
整个人横抱起来。我顺势将脸埋在他颈窝,任由他抱着,走向卧室。
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将我放在那张铺着深蓝色床单的单人床上。替我脱掉外套和鞋子,拉过被子盖好。
他刚直起身,似乎想退到客厅去,我的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更快地拽住了他睡衣的下摆。
“别走……” 声音轻得像呓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脆弱。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僵。沉默在寒冷的空气里蔓延,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交缠。
良久,床边微微一沉。他掀开被子一角,和衣躺了上来,侧着身,手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环过了我的腰,将我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拢进怀里。
“睡吧,姐。”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强自压抑的平稳,“我在这儿。”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在他温热而坚实的怀抱里,更紧地蜷缩起来。背脊贴着他宽书阔的胸膛,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隔着衣物传来。臀后那恼人的硬热似乎消退了一些,但仍能感觉到隐约的存在。
清晨,我在一种温热、坚实,甚至有些烫手的触感中醒来。
迷迷糊糊地,手掌下意识地收拢,指尖触到的不是枕套柔软的布料,而是某种光滑、紧绷、带着惊人热度和活力的、有生命力的东西。它在我掌心有力地搏动着。
我瞬间清醒。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已经先一步僵住了。我……我的手……正隔着一层薄薄的运动裤布料,紧紧攥着王磊腿间那根已经完全勃起、坚硬如铁的性器。
大脑一片空白,羞耻和慌乱像冰水一样浇下来。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手掌下的那个东西,因为我的触碰而兴奋地胀大了几分,顶端渗出的一点湿意,正隔着布料微微风情浸染我的掌心。
他显然也醒着。我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和他那只正覆在我手腕上、试图用力却又不敢太过、只能徒劳地试图将我手指掰开的、同样滚烫的手掌。他的呼吸在我头顶上方,又粗又重,带着压抑的闷哼。
不能醒。现在绝对不能“醒”。
我闭紧眼睛,逼着自己放缓呼吸,装作仍在无意识的睡梦中,甚至刻意让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起,仿佛只是被什么打扰。同时,手上那点微弱的力道彻底卸去,任由他有些慌乱地将我的手指一根根从那个灼热的部位掰开、抽离。
几乎是刚获得自由,他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身,动作带着明显的仓促和狼狈。我听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快速起身,脚步有些凌乱地冲出了卧室,门被轻轻带上。
我这才敢悄悄睁开一丝眼缝,脸颊滚烫得能煎蛋。我……我怎么会睡成那样?
卧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一个人紊乱的心跳。我躺了几分钟,试图平复心情,可门外隐约传来的、极其压抑却又无法完全克制的、急促的喘息声,却像带着钩子,钻进了我的耳朵。
那声音……有点不对劲。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被遗忘的圣诞夜带来的委屈和逆反心理,驱使着我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走到门边。
我将房门拉开一道极小的缝隙,屏住呼吸,向外望去。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王磊背对着我,坐在那张小小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的肌肉线条紧绷着。他两只手都在身前急促地动作着,发出粘腻的水声。而他面前茶几上亮着的平板屏幕,正无风情声地播放着画面——
尽管角度有些歪斜,光线昏暗,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酒店房间。是我……被他压在身下,双腿大张,满面潮红,眼神迷离,正随着他每一次凶狠的撞击而失控呻吟、扭动的样子。那晚的混乱、药力、绝望、以及混杂其中的、无法否认的生理快感,仿佛随着这无声的画面,再次潮水般涌回身体。
(他果然没删……骗了我两次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可预想中的愤怒和羞恼却没有立刻爆发。相反,我只是觉得脸颊更烫了,心口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甚至……看着画面中那个陌生的、放浪形骸的自己,和此刻门外那个年轻男人沉迷又痛苦的背影,一种奇异的、带着罪恶感的……燥热,悄悄在小腹深处蔓延开。
我猛地缩回房间,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用力按住心口。疯了,慕云舒,你真是疯了。
静谧被突兀的手机铃声刺破。我和门外的王磊同时一惊。
(是景源?)这个念头让我心头下意识一喜,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迟疑瞬间划过,我还是按下了接听。
王磊这时也回到了卧室门口,显然匆忙中来不及整理,裤子歪斜地挂在腰上,下身的隆起依旧明显,脸上带着未散的欲念和被打断的困惑。
“喂,你好?”我稳住呼吸,将手机贴近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略显低沉的中年男声,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您好,请问是慕云舒女士吗?”
“我是。”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请问您是?”
“这里是空港应急处置中心。您的丈夫是陆景源先生,身份证号310115……,对吗?”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从脚底窜上脊背,我呼吸一滞,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是……是的,是我丈夫。他……他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肯定不会有事的,他……”
“慕女士,请您先冷静听我说。”对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根据航空公司通报,您的丈夫陆景源先生昨日凌晨搭乘的CX852次航班,在飞越太平洋上空指定区域时失去联系,目前已失联超书过十二小时。目前,多方救援力量正在全力展开搜寻……”
“失……失联?”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耳膜上。
对方后面还在说着什么,可能是搜救安排,可能是后续通知流程,但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所有的声音都化作了嗡嗡的杂音,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发黑。
手机从骤然脱力的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板上。
天旋地转。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吞噬了所有光线和意识。
我只来得及听见自己倒下的沉闷声响,以及王磊那一声惊惶失措的:“姐——!”
世界沉入一片无边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