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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彼岸的春意

作者:浅尝辄止 字数:11523 更新:2026-08-14 22:17:39

  主卧空旷的大床上,我倚着床头,窗外是腊月里灰白的天。身体里像是被什么彻底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勉强维持呼吸的躯壳。

  门被轻轻叩响,王磊推门进来。

  “姐,车备好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过年了,先回家吧。伯父伯母都等着你,他们很担心。”

  我没什么反应,视线虚浮没有焦点。

  他走近床边,微微俯身,握住了我冰凉的手。“听话,好吗?姐夫那边,我会一直跟进,一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我这才缓缓转过头,看着他。这些天,是他撑住了外面所有琐碎而煎熬的联络与搜索,也是他顶着压力,处理了公司的后续事务。

  “小磊,谢谢你。”我的声音干涩沙哑。

  “说什么呢,姐,这都是我该做的。”他眼底布满血丝,但语气平稳有力。

  “他为什么这么傻……”我看着虚空,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跟着团队一起回来不好吗?非要……非要提前飞这一趟……”

  书“就因为陆医生爱你,”王磊握紧了我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想给你惊喜,想早点回来陪你过纪念日。”

  我没有再说话,任由他小心地扶我起床,帮我披上厚外套,一路送上车。

  车子驶向城郊的慕家庄园。王磊站在门口,目送车子远去,才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那里,还有一支需要他坐镇协调的、昂贵的私人搜救团队。

  回到庄园,母亲虞婉莹立刻迎了上来,什么都没问,只是紧紧抱住我。父亲慕淮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眼里是深沉的疼惜。他们把我安顿在小时候住过的、阳光最好的房间,每天变着法子让厨房做些清淡开胃的吃食,温言软语地陪着我说些家常。在这密不透风的、浸透着旧日气息的照料里,年前这几日,我身上那层冰冷的硬壳似乎被暖化了些许,至少能喝下些汤水,夜里也能断续睡上几小时了。

  大年三十,庄园里终于多了些热闹的人声。妹妹慕雨霁和弟弟慕风清都回来了。

  雨霁还是那副自由不羁的模样风情,长发随意绾着,风尘仆仆,身边跟着一个高大俊朗、笑容阳光的年轻男人——白亦阳。当他视线落在我身上时,眼底深处倏然掠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波动。

  但我看见了。我看见他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将某种瞬间涌动的灼热,压制回一片克制的平静之下。

  年夜饭的餐桌上,终于有了一点节日的气氛。雨霁正式介绍了白亦阳:“姐,爸妈,这是白亦阳,我男朋友。”

  “姐,”雨霁看着我,眼神恳切,“亦阳家里移民加拿大多年,在太平洋东岸沿线,包括夏威夷、旧金山、温哥华,都有不少关系和资源。我跟他说了姐夫的事,他说可以帮忙联系那边的海上救援机构和私人搜救公司,扩大搜索范围。”

  我抬起头,看向白亦阳。

  他对我点点头,语气郑重:“云舒姐,请放心。我们家在那边经营多年,认识一些专门做海事救援和私人搜寻的朋友。多条线一起找,希望总会大一些。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

  “谢谢。”我哑声说。这份突如其来的希望,微弱却真实,像黑暗中的一丝萤火。

  饭桌上,父母小心地避开敏感话题,只聊些家常。雨霁和白亦阳说着他们在阿拉斯加看极光的见闻,试图用外面广阔的世界转移我的注意力。

  饭后,雨霁坐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轻:“姐,亦阳那边一有可靠渠道就会立刻跟进。但你自己……不能总这样熬着。你肚子里还有两个宝宝呢,更要当心。”

  她顿了顿,看向不远处的父母,他们正关切地望着这边。雨霁转回头,语气更柔和了些:“姐,亦阳刚刚跟我提议。过完年,你跟我们一起去加拿大待一段时间吧。那边环境好,安静,适合休养。你也换个环境,散散心,总比……总比在家里睹物思人强。爸妈也这么觉得。”

  母亲适时地走过来,手轻轻搭在我肩上,温声说:“云舒,听雨霁的吧。出去走走,对你好,对孩子们也好。家里的事,有我们,还有王磊那孩子盯着。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自己和宝宝们照顾好。”

  我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睛,又看向远处沉默抽烟、眉间紧锁的父亲,最后目光落在妹妹和她男友脸上。他们眼里,是真切的关心,和一份小心翼翼的、试图为我撑起一片天的努力。

  良久,我缓缓点了点头。

  “好。”

  我在慕家庄园待了十天。母亲每日都来陪我说话,父亲则用他沉默的方式给予支持。王磊每日都有电话,带来或排除着一些线索。那份微茫的希望,像寒夜里的火星,时明时暗。

  第十一天的早晨,雨霁敲开了我的房门,白亦阳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拎着她的小行李箱,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

  “姐,下午的航班。”雨霁握住我的手,“温哥华那边都安排好了,亦阳家的庄园很安静,适合休养。”

  我点点头,视线与白亦阳交汇。他对我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那笑容礼貌、体贴,无可挑剔。“云舒姐,一切都会好的。庄园那边什么都准备好了,你安心住下就是。”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力量。

  临行前,母亲默默为我收拾行李,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王磊站在车边,最后向我保证:“姐,这边有我。”

  飞行漫长而平稳。头等舱里,我大多时间闭目假寐,却仍能感觉到前方偶尔投来的目光。不是雨霁——她正靠在白亦阳肩上小声说着什么——那目光来自白亦阳。当我偶尔睁眼望向舷窗外的云海时,总能捕捉到他迅速移开视线,或是转而与雨霁低语的侧脸。那目光沉静、克制,像冬日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却让人感到水下或许有暗流。或许只是我的错觉,是过度敏感的心在陌生环境里的不安投射。

  温哥华的空气清冽湿润。白亦阳的司机早已等候,车子沿着海岸线公路行驶,最终驶入一片被高大雪松守护的私家领地。城堡式的庄园在冬日的萧瑟中显得庄重而孤寂。

  “小时候每年夏天会来住一阵,”白亦阳亲自为我拉开车门,手绅士地虚挡在车门上方,“后来学业工作忙,来得少了。不过一直有人打理,希望你能觉得舒服。”

  他的介绍体贴周到,甚至为我拢了拢滑落肩头的披肩。那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顺手为之。雨霁挽着我的另一只胳膊,笑着补充:“亦阳特意让海伦娜把朝南最安静的那间卧室收拾出来了,采光最好,能看到海。”

  管家海伦娜是位和蔼的中年女士,引我上楼时,白亦阳很自然地接过了我随身的小行李箱。“我来吧。”他说,目光扫过我的脸,似乎在观察我的气色,“楼梯有点陡,小心脚下。”

  他的关照细致入微,甚至有些超越了主人对客人、或妹妹男友对姐姐的寻常界限。但一切又被包裹在得体的礼貌和雨霁在场的自然氛围里,让人难以指摘。雨霁显然对此毫无所觉,她正兴奋地指着走廊上的家族肖像画向我介绍。

  第一周在庄园的生活平静如水。我多数时间待在房间或图书馆,看着窗外铅灰色的海。白亦阳似乎很忙,常听到他在书房用英文或粤语低声讲电话,但每餐都会出现,会询问我情的胃口,叮嘱厨房准备合我口味的餐点。

  有一次,我在图书馆找书,想拿高架上一本旧诗集,指尖刚刚够到书脊。

  “我来。”温润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白亦阳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臂从我头顶上方轻松越过,取下了那本书。他的身体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受到他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的微热,以及那片刻的、似乎并非完全必要的停顿。

  “谢谢。”我接过书,向旁边退开半步。

  “不客气。”他微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怀疑是否看错。“这里的书很久没人好好读过了,你能来,它们也算有了知音。”

  他语气自然,随即转身去查看壁炉的火,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靠近和凝视只是我的多心。

  雨霁是这里最鲜活的存在。她会拉着我在玻璃花房里散步,讲述她和白亦阳的旅行趣事,语气里满是爱恋与依赖。她看向白亦阳时,眼睛里有光。而白亦阳回视她的目光,也总是温柔含笑,无可挑剔。

  “亦阳真的很好,对吧,姐?”有一次,雨霁依偎在我身边,看着正在远处打电话处理公务的白亦阳的背影,“细心,体贴,又有能力。爸妈对他也很满意。”

  “嗯,他对你很好。”我拍拍她的手。

  “对你也很好啊,”雨霁笑着说,“他总跟我说,要好好照顾你,让你在这里能真正放松下来。”

  我望向白亦阳的背影,他刚好挂断电话转过身,对上我的视线,便远远地颔首微笑。那笑容完美得如同面具。

  一周后的早晨,雨霁有些抱歉地告诉我,她必须去蒙特利尔参加一个重要的画展开幕式,作为合作艺术家的特邀嘉宾,无法推辞。

  “就两天,姐,我很快就回来。”她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我已经跟亦阳说好了,这两天让他多陪陪你。庄园附近有条步道很美,天气好的时候可以让他带你走走。或者去市区逛逛也行,总闷在房间里不好。”

  “不用麻烦亦阳,”我说,“我自己可以的。”

  “不麻烦。”白亦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早餐托盘走进来,上面除了常规餐点,还有一小盅特地为我炖的燕窝。“雨霁吩咐了,我自然要照顾好。而且,”他放下托盘,看向我,眼神诚恳,“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们也不放心。就当让我尽尽地主之谊,也给雨霁一个安心。”

  他的话合情合理,雨霁立刻附和:“是啊姐,你就让亦阳陪你散散心。我快去快回。”

  我无法再推拒。雨霁离开前,又细细叮嘱了白亦阳一遍,从我的饮食起居到情绪变化,事无巨细。白亦阳耐心听着,一一应下,最后在雨霁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放心,交给我。”

  他的承诺清晰明确,目光却越过雨霁的发顶,似有若无地扫过我。那一眼很短,含义不明,当我凝神看去时,他已低下头,专注地为雨霁理了理围巾。

  送走雨霁的车后,城堡仿佛瞬间空旷了许多。海伦娜在厨房准备午餐,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白亦阳。

  “有点太安静了,是吗?”白亦阳笑了笑,走到壁炉前添了块木头,火星噼啪轻响。“雨霁在的时候,总觉得哪里都热闹。” “她很活泼。”我说。

  “是啊,”他转身,背对着跳跃的火光,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有时候活泼得让人忍不住想纵容她的一切要求。”他顿了顿,语气如常,“云舒姐,中午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厨房都可以准备。”

  他的态度自然又周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或许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和微妙的瞬间,真的只是我孕期多思、丧偶之痛下过于敏感的神经在作祟。在这个空旷陌生的异国度过了,只有他是妹妹托付的、值得信赖的人。

  我这样告诉自己,将心中那丝细微的不安压了下去。

  午餐后,白亦阳提议去海边步道散步。“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很好,风也不大。走一走,对你有好处。”他的提议无可挑剔,甚至准备好了厚外套和舒适的平底鞋。

  我接受了。

  步道沿着悬崖蜿蜒,脚下是波涛起伏的深蓝色大海,远处有海鸥盘旋。白亦阳走在我身侧靠外一点的位置,是一个既礼貌又隐隐带有保护意味的距离。他话不多,只是偶尔指点一些特有的植物或远处的景观,语调平和。

  走了一段,海风渐大,他极其自然地侧身,替我挡去大部分风寒,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外套肩部,仿佛在确认布料是否足够厚实。“冷吗?要不要回去?”

  “还好。”我摇头。

  “那就好。”他收回手,目光投向广阔的海面,沉默片刻,忽然轻声说,“这里看海,和在天海市看海,感觉很不一样吧?更野性,也更孤独。”

  我不知如何接话。

  他并未期待我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有时候觉得,人就像这海上的鸟,看着自由,其实都被看不见的风向和洋流推着走。”他转头看我,眼神深邃,“云舒姐,你相信命运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我怔了怔,避开了他的视线:“我不知道。”

  “我相信。”他缓缓道,“有些相遇,有些失去,或许都是注定。但注定之后,也还有路要走。”

  他的话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泛泛而谈。风撩起他的额发,那一刻,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淡去,露出一种近乎锐利的沉思表情,但转瞬即逝。

  白亦阳提议去悬崖另一侧看看。“那边有一片小海滩,退潮时能捡到很特别的贝壳和石头,景色也不错。雨霁交代了,让你多走走,心情会开阔些。”

  他的理由正当而体贴。我点头答应。

  我们沿着海岸步道向东走,这边的路更原始,林木更深。天空原本是淡淡的蓝灰色,走着走着,远处海平线上却压来了厚重的乌云。

  “天气变得真快,”白亦阳抬头看了看,“可能要下雨,我们得……”

  话音未落,细密的雨丝已经飘了下来,迅速变得密集。风也大了,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刺骨的寒意。

  “这边走!”他当机立断,握住我的手腕,带着我朝不远处的岩壁跑去。雨点越来越急,砸在脸上生疼。我的外套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

  “快到了!”

  前方岩壁底部,藤蔓掩映后,隐约可见一个洞口。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半拉半扶地将我带了进去。

  洞穴不深,大约五六米见方,却意外地干燥。洞口有天然的石檐遮挡,雨水斜不进来。最里面甚至有一张开凿出来的、简陋的石床模样,上面铺着厚厚的、干燥洁净的干草和一张旧毯子。角落里还堆着一些整齐的木柴和引火物。

  “这是……”我有些惊讶。

  “算是我的秘密基地。”白亦阳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解释道,“小时候常来这边探险,发现了这个洞。后来偶尔也会来,图个清静。”他走向那堆木柴,熟练地蹲下,“先升堆火,湿衣服穿着会感冒。”

  他生火的动作很熟练,火苗很快蹿起,驱散了洞内的阴冷和湿气。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亮了他的侧脸,也映亮了粗糙的岩壁。

  “哈啾——”寒意和湿气还是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下意识抱紧了微微隆起的腹部。

  他闻声立刻转过头。火光下,他的眉头微蹙,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迅速站起身,脱下了自己那件已经湿透的厚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石头上。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开始解里面那件羊绒衫的纽扣。

  “亦阳?”我愣了一下。

  “你的外套湿透了,不能再穿。”他语气不容置疑,动作利落地将羊绒衫脱下,露出了下面贴身的浅灰色棉质长袖T恤。布料被雨水洇湿了一些,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轮廓。火光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拿着那件还算干燥的羊绒衫,递到我面前,目光真诚:“先换上这个吧,姐。你身子要紧,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我看着他递来的衣服,又低头看看自己湿冷的外套,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谢谢。”我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衣服,触手柔软。

  他立刻转过身去,面朝洞口,留给我空间。“快换上,别着凉。”

  我迅速脱下湿重的外套,冰冷的空气让我打了个寒颤。我急忙套上他的羊绒衫。衣服很大,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洁净皂角与一点点户外气息的味道,将湿冷的寒意隔绝开大半。

  “好了。”我轻声说。

  他这才转回身,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深,像在确认衣服是否足够保暖,又像在评估什么,但很快便移开了,重新看向火堆。“过来坐近些,烤烤火。”

  我们在火堆旁的石块上坐下。洞外,雨势越来越大,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将远处的海天都模糊了。海浪拍打岩壁的声音混合着雨声,在洞里回荡。一时间,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这雨……”他望着洞外,语气带着懊恼,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恐怕要下到明天早上了。”

  我沉默了一下。这意味着我们要在这个山洞里过夜。孤男寡女,湿衣贴身,还有那些……之前隐隐察觉的、若有若无的视线。我下意识地拢紧了毛毯和身上的羊绒衫,手护在小腹上。

  “没事,”我尽量让语气轻松,“山洞过夜,也算补齐人生一项奇特经历了。”

  他闻言,侧头看了我一眼。火光跳跃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橙红色的光,显得格外深邃。他嘴角弯了弯,似乎想笑,但那笑意并未完全到达眼底。“云舒姐倒是豁达。”

  时间在雨声和沉默中缓慢流淌。我们偶尔交谈几句,内容无关痛痒。他告诉我这个山洞是他少年时发现的秘密基地,偶尔会来独处。我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他只穿着那件单薄的棉质长袖T恤,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胸膛轮廓。火光照耀下,能清晰看到布料下起伏的肌肉线条。他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姿态看似放松,但手臂和背脊的肌肉却微微绷着,像一头在休憩中仍保持警觉的兽。

  后半夜,寒意更重。我蜷缩在毛毯里,起初还能保持清醒,但疲惫和湿冷渐渐侵蚀了意志。头变得昏沉,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越来越重。身体一阵阵发冷,即使靠近火堆也无济于事。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到有人靠近。带着体温的热源贴了过来,一条坚实的手臂小心地从我身后绕过,将我虚虚拢住,更多的温暖从背后传来。是白亦阳。他没有完全抱住我,但那姿态已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庇护圈。

  我想挣脱,想说“不用”,但身体贪恋那点温暖,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睡吧。”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贴着我的耳廓,气息温热,“我守着你。”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奇异地抚平了我最后一丝挣扎。昏沉中,我感觉自己被更稳妥地安顿了一下,头靠在了什么结实而温热的地方。他的羊绒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混合着山洞里柴火的味道,将我包裹。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额头上似乎有极轻的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也许是飘落的草屑,也许……只是太累了的幻觉。

  洞外,风雨如晦。洞内,火光渐弱,只剩下余烬的微光,映着一坐一卧、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影。长夜漫漫,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悬崖,一声声,像是遥远的呼唤,又像是某种深沉序曲的前奏。

  后半夜,我被冻醒,身体一阵阵发冷,意识模糊中本能地靠近身边唯一的热源。昏沉间,我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天海市的卧室,回到了那些与景源相拥而眠的安稳清晨。半梦半醒中,我的手习惯性地在身侧摸索,想抓住那个熟悉的、带着体温的依靠。

  指尖触到的,却是结实的、隔着薄薄衣料也能感受到的肌肉轮廓。

  我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温热的胸膛上。晨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山洞内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洞里有些冷。我身上盖着那件宽大的羊绒衫,还有一件厚外套——是白亦阳昨晚穿的那件。

  我动了动,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是蜷缩在他怀里。他的手臂从背后环着我,手掌搭在我腰侧,是一个保护性的、却又过分亲密的姿势。他的呼吸均匀地拂过我的发顶,带着温热的湿意。

  我僵住了。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风情离开,但身体却在贪恋那点温暖——山洞的清晨寒意刺骨,而他的怀抱像一个坚固的热源。更要命的是,那件贴身穿着的、属于他的羊绒衫包裹着我,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异常清晰。上面残留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昨夜篝火的烟熏味,无孔不入地钻进我的鼻腔。

  就在我僵硬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醒了?”白亦阳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胸膛因说话而微微震动。

  我触电般地想从他怀里挣脱。

  “别动。”他的手臂收紧了些,阻止了我的动作,声音却放得更柔,“你后半夜一直在发抖,有点低烧。”他另一只手的手背很自然地贴了贴我的额头,“现在好多了,但还是有点凉。”

  这个动作太过熟稔自然,像情人或家人间的关怀。可我们不是。

  “我没事。”我的声音干涩,终于还是挣开了他的手臂,坐起身,拉开了距离。山洞里残留的冷空气立刻包裹住我,让我打了个寒颤。

  白亦阳也坐了起来。他只穿着那件单薄的T恤,布料在昨晚的混乱中有些皱,更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他没有立刻穿上外套,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尴尬或暧昧,只有坦然的关切,像个体贴的医者。

  “雨霁联系不到我们,可能会着急。”我避开他的视线,看向洞外。雨已经停了,天色是灰蒙蒙的亮。

  “嗯。”他应了一声,动作从容地拿起手机看了看,“没信号。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们得等路干了才能回去。”他顿了顿,看向我,“海伦娜知道我们的大致方向,如果雨霁联系不上我们,她会派人来接。别担心。”

  他的语气沉稳,条理清晰,瞬间将山洞里残留的那点暧昧不清驱散了。仿佛刚才那个亲密的拥抱,只是照顾病人的必要举措。

  “谢谢你的衣服。”我把身上的羊绒衫脱下来递还给他,身上只剩自己那件潮湿后又被体温暖得半干、皱巴巴的贴身打底衫,寒意立刻侵袭上来,我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

  “你穿着吧。”他没有接,反而拿起自己那件厚外套,起身披在我肩上,“回去还有一段路,你不能着凉,为了孩子们。”他的动作不容拒绝,手指在给我拢紧衣领时,无意间擦过我的下颌。那触感极轻,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我垂下眼:“谢谢。”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处理熄灭的火堆,用树枝拨开灰烬,检查是否还有火星。晨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下颌线清晰而利落。

  山洞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以及我们两人轻浅的呼吸。

  “昨晚……”我清了清嗓子,试图说点什么打破沉默。

  “昨晚你睡得不太安稳,”他接话,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一直在低语,好像在叫谁的名字。”他顿了顿,“是……景源哥吗?”

  我的心猛地一缩。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我。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深。“你很想他。”

  这不是疑问句。

  我抿紧嘴唇,没有回答。疼痛和空虚感再次席卷上来,比山洞里的寒气更刺骨。

  “我认识几个顶尖的海洋搜救专家,”他走近两步,在我面前蹲下,保持着平视的高度,“已经让他们加入搜索了。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尽全力。为了你,也为了雨霁。”

  他这话说得巧妙。将他的帮助,归因于“为了雨霁”,也归因于“为了我”,却将自己那份过度的关切,隐藏在了合理的理由之下。

  “谢谢你,亦阳。”我低声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不必谢我。”他摇摇头,目光落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两个脆弱的生命。“你现在不是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他的眼神很专注,风情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怜惜。那目光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一两秒,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站起身。

  “我们该想办法回去了。”他说,“路可能不太好走,我背你?”

  “不用,我可以走。”我立刻拒绝。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坚持:“那好,跟紧我,小心脚下。”

  走出山洞,雨后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海边的岩石湿滑,长满青苔。白亦阳走在前面,不时回头伸手扶我。他的手掌宽大有力,每一次触碰都稳定而克制,在我站稳后便迅速松开,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我的体力消耗很快,脚步越来越虚浮。在一个陡坡前,我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小心!”他眼疾手快地揽住我的腰,将我稳稳定住。这个动作让我们贴得很近,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和胸膛的温度,以及他瞬间绷紧的身体。

  “还是我背你吧。”他这次用的是陈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这样走太危险了,你肚子里还有两个孩子。”

  最后这句话击溃了我的防线。我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慢慢伏到了他宽阔的背上。

  他的背很稳,步伐沉稳有力。我搂着他的脖子,尽量让身体不要贴得太紧,但那不可避免的接触,他背部的热度,还有他脖颈间传来的、混合着汗水和海水气息的男性味道,依然让我浑身不自在。

  “你和雨霁……是怎么认识的?”我试图找些安全的话题。

  “在阿拉斯加。”他的声音随着步伐微微起伏,“我那时在做一个极地气候观测的项目,她跟一个摄影团队去拍极光。她的相机掉进冰缝里了,差点人也滑下去,我正好在附近。”

  他的讲述简单平淡,但我能想象那场景的惊险。

  “然后你就英雄救美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脊背传来,带着震动。“算不上。只是拉了她一把。后来发现彼此很聊得来,就慢慢走到一起了。”

  “雨霁……她很活泼,也很独立。”我说,“有时候像一阵自由的风。”

  疯情“是啊。”他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所以我要做那个能让她随时安心停靠的港湾。”

  这句话说得温柔又深情。若在平时,我会为妹妹感到高兴。可此刻,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说话时胸腔的共鸣,我心里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他表现得如此完美——完美的男友,完美的未来妹夫,此刻又是完美地照顾姐姐的“家人”。

  可那些细微的、不经意间的触碰,那些停留过久的目光,那些看似无心却总能切入我最脆弱之处的话语……真的是我太过敏感,还是他城府太深?

  “在想什么?”他忽然问。

  “没什么。”我闭上眼,将脸侧向一边,避开他脖颈处温热的皮肤。“只是有点累。”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我又往上托了托,让我的姿势更舒服些,同时小心地避开了我的腹部。

  快接近庄园时,远远看到了几束手电筒的光和焦急的人影。是海伦娜带着两个男佣找来了。

  “白先生!慕小姐!”海伦娜看到我们,明显松了口气,“谢天谢地!雨霁小姐打了很多电话,很担心。你们没事吧?”

  “没事,只是被雨困住了。”白亦阳将我小心地放下来,手仍虚扶在我背后,“云舒姐有点着凉,可能需要请医生来看看。”

  “已经联系了家庭医生,很快就到。”海伦娜急忙上前扶住我,目光敏锐地在我和白亦阳之间扫过,却没多问什么。

  回到城堡,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干爽舒适的衣服,医生也来看过,开了些温和的药剂。我坐在壁炉前的沙发里,裹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

  雨霁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声音焦急:“姐!你吓死我了!怎么不接电话?亦阳呢?”

  “我们没事,只是去了海边,下雨困在洞里了,手机没信号。”我尽量让语气平稳,“亦阳把我照顾得很好。”

  “那就好……”雨霁的声音放松下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歉意,“都怪我,不该留你一个人……不对,不该让你们单独出去……”

  “别这么说,是我自己想走走。”我打断她,“画展顺利吗?”

  “嗯,很顺利,明天还有一天,结束后我马上回来。”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亦阳……他没让你不自在吧?他这个人有时候是有点太周到了,但心是好的。”

  我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白亦阳刚刚去厨房亲自盯着给我准备风情清淡的餐食了。他的周到,确实无懈可击。

  “没有,他很好。”我轻声说,“你放心忙你的。”

  挂断电话,我蜷缩进沙发里。身体的寒意渐渐被驱散,但心里某个角落,却仿佛还残留着山洞里潮湿阴冷的触感,以及……那个过于温暖的怀抱。

  白亦阳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是一碗熬得糯软喷香的海鲜粥,几样清淡小菜。“趁热吃一点。”他将托盘放在我面前的矮几上,很自然地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靠得太近,却是一个随时能伸手照顾到的距离。

  “谢谢。”我拿起勺子。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壁炉里的火。侧脸的线条在火光中显得柔和了些,但那份沉稳持重的气质依旧。

  “雨霁明天回来。”我打破沉默。

  “嗯,她刚发信息告诉我了。”他转头看我,眼神温和,“等她回来,我也该回公司处理一些事情了。这几天……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养。”

  他的话滴水不漏,将这几日独处定义为“打扰”,将他的陪伴定义为“责任”。

  “怎么会,是我麻烦你了。”我低头喝粥。

  “不麻烦。”他的声音很轻书,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云舒姐,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在。”

  我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这句话,超过了“妹妹男友”的界限。它太亲近,太有分量,像一个无声的承诺,轻轻叩击在我此刻脆弱不堪的心防上。

  我抬起头,看向他。

  他也正看着我,目光平静,深处却仿佛有暗流涌动。那不再是之前若有若无的打量,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深沉的注视,像在评估,像在确认,又像在……等待。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我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默默喝完了碗里的粥。

  有些东西,一旦撕开一道缝隙,就再也回不到原样了。而这道缝隙,是在那个潮湿阴冷的山洞里,在体温相偎的暗夜中,悄然裂开的。

  我知道,他也知道。

  只是我们谁都没有说破。在这座静谧的、与世隔绝的城堡里,在妹妹归来之前,某种危险而微妙的平衡,正在无声地建立。而腹中悄然生长的两个小生命,让这场无声的博弈,更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复杂与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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