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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落跑新娘

作者:浅尝辄止 字数:8453 更新:2026-08-14 22:17:38

  第二天,妹妹回来了,白亦阳也因公司事务离开庄园数日。然而,妹妹这次回来,我察觉她时常会出神,问她时,她只摇头说没事,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可我心中冰凉——她那恍惚中带着一丝隐秘甜意的神情,我见过。在我与王磊那荒唐一夜之后,镜中自己眼底那抹洗不掉的、混杂着羞耻与悸动的微光,也是这般模样。

  我的妹妹,恐怕也踏入了那条危险的河流。河水或许表面平静,底下却暗藏着足以噬人的漩涡与尖石。

  我不知道她是和我一样遭人设计,是酒精麻痹下的情不自禁,还是……别的什么。但我知道,作为姐姐,我不能让她独自在泥淖中沉沦,不能让她重复我那条布满荆棘、回不了头的路。我必须拉她一把,趁她还未深陷,趁那根刺还未长成参天毒藤。

  过了两日,我寻了个午后,阳光正好,邀她在后花园的紫藤花架下散步。阳光透过层迭的枝叶与繁花,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我挽着她的手,如同幼时她总爱跟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沉默随着脚步蔓延了许久,只有细碎的落叶在脚下发出风情轻微的沙响。直到走到花园深处那方小小的白石喷泉旁,看着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我才将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刻安宁,也像怕那些话语本身带着刺。

  我将我与王磊之间,那始于不堪、却纠缠至今的种种,缓缓道出。从最初那场混杂着酒意、算计与失控的越轨,到事后如影随形的羞耻与恐慌;从谢鹏辉的胁迫带来的绝望,到王磊意外降临的“解救”所带来的、更为复杂的窒息感;再到后来,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如何在公事的默契与私下的暗流中,织成一张让我无力挣脱的网。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回忆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舌尖。末了,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侧脸:“姐走错了一步,之后便是身不由己的漩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流沙上,越挣扎,陷得越深。你呢?” 我顿了顿,声音更轻,“你告诉姐姐,你现在……站在哪里?”

  妹妹久久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被水滴溅湿、颜色深沉的鹅卵石小径,仿佛要数清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阳光将她浓密的睫毛投下两扇小小的阴影,微微颤动。良久,她抬起头,眼中虽有波澜起伏,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但那份曾让我担忧的迷惘与恍惚,已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甚至带着点痛楚的明晰。她握紧我的手,力道很稳,甚至有些用力,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姐,”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没有多说,但我知道,聪慧如她,已经听懂了我话语里深藏的担忧与警示,也看清了那条路上可能布满了怎样的代价与荆棘。有些话,无需说透,姐妹间的灵犀,有时只需一个眼神,一次交握,便已足够。

  我又在加拿大停留了近一个月。心底,我已渐渐接受了景源或许真的不再归来的事实,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等待的弦,在日复一日的无声中,慢慢松了下来,只剩下一种空茫的钝痛,偶尔在夜深人静时袭来。这额外的时日,更多是为了陪伴和观察妹妹,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园丁,守候着一株可能遭遇风雨的幼苗。直到确信她真正理清了思绪,眼底的波澜化为沉静的决心,情绪也像秋日湖面般稳定下来,我才终于将返程的机票订下。

  寻找景源的工作未曾停止,但已转交更专业、更庞大的团队持续跟进,我不再日夜焦灼地守在电话与电脑前,像一只惊弓之鸟。生活,必须继续。公司需要运转,腹中的生命在成长,而我,也需要在一片废墟之上,试图重建某种秩序。

  回国后,我与王磊重新回到公司,如同两颗重新校准的齿轮,联手稳住了因流言蜚语与主心骨突然失踪而有些涣散、浮动的集团局面。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办公室,在会议室,在无数需要决策与斡旋的场合,我们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迅速领会对方的意图,协同处理纷繁复杂的公事。那些文件、数据、合同成了最安全的屏障,将那风情不堪的过往和复杂难言的情愫,都暂时严格封存于办公室厚重的木门之外,仿佛那只是与工作无关的、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故事。

  腹中的胎儿一日日长大,像两颗悄悄发芽的种子,在我身体里扎根、生长,成为我摇摇欲坠的生活中最坚实、最温暖的期待与支撑。每一次胎动,都像是一次温柔的叩问,提醒着我生命延续的力量。最终在八月初,一个闷热却充满希望的清晨,我顺利诞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当护士将那两个裹在柔软襁褓里、皮肤红皱、闭眼酣睡的小小生命放入我臂弯时,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她们那么小,那么脆弱,眉眼间却依稀能辨出景源的影子——那挺秀的鼻梁,那微微抿着的唇线。看着那两张酷似他的小小面孔,我心中酸楚与甜蜜剧烈地交织着,如同冰与火在胸腔里碰撞。她们是我对那段逝去爱情最鲜活也最疼痛的纪念,同时,也是我面向未来、必须坚强起来的所有勇气来源。

  十月底,枫叶染红街头的时候,我接到了妹妹从大洋彼岸打来的电话。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轻快得像跳跃的音符,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坚定。“姐,”她说,“我和亦阳决定在元旦回国举行婚礼。”

  我握着电话,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一片绚烂的秋色,由衷地为他们高兴。多年的爱情长跑,几经波折,终于要修成正果,携手步入人生的新阶段。我笑着说了许多祝福的话,叮嘱她注意休息,别为筹备婚礼累着。

  然而,喜悦的余韵尚未散去,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便悄然攀上心头,像藤蔓的细小触须,轻轻缠绕。这大半年,因着公司与白家有诸多合作,加之妹妹的缘故,我与白亦阳的联系也比以往频繁。他向来沉稳有礼,言谈举止无可挑剔,但偶尔,在谈及妹妹时,他会不经意地、用一种似乎只是随口提起的语气,说到妹妹身边一位交往甚密的“男闺蜜”。他强调他们“只是好朋友”,“认识很多年了”,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理解的笑意,可那深藏的疑虑与隐隐的、难以完全掩去的怨念,还是从偶尔短暂的停顿、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或是突然转移话题的欲言又止中,细微地泄露出来。那是男人特有的、混合着不安与自尊的复杂情绪,我太熟悉了。

  婚礼的筹备紧锣密鼓地展开,妹妹沉浸在幸福与忙碌中,每日与我通话,分享着婚纱的样式、场地的选择、宾客的名单,声音里满是雀跃。我一边帮忙打点国内的事宜,联系熟识的酒店与婚庆,一边暗自留意着。那位名叫阿哲的“男闺蜜”,在妹妹兴奋的叙述中似乎并未在筹备期频繁出现,更像是一个背景音。但我知道,有些种子一旦埋下,即便暂时沉睡,也可能在最喜庆、最毫无防备的时刻,被某种细微的触动悄然催发,破土而出。

  元旦前夕,婚礼前最后一次家庭聚会,定在妹妹回国后暂住的、我们从前常去的湖畔别墅。空气中弥漫着松枝与烤栗子的温暖香气,巨大的圣诞树还未撤去,彩灯闪烁。妹妹穿着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居家服,缩在客厅宽大的沙发里,膝上摊开着厚厚的婚礼流程册,手里拿着笔,时而勾画,时而蹙眉思考,脸上洋溢着准新娘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甜蜜的光彩。白亦阳坐在她身旁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杯热茶,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她,体贴地在她停顿时递上切好的水果,或是低声提醒某个细节。看上去,一切都温馨而完美。

  直到妹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嗡嗡地震动了两下。白亦阳的目光,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随意一瞥般,飘向了那亮起的屏幕——那上面,一个没有储存姓名、却显然已被熟记于心的号码,再次跳了出来,伴随着一条简短的信息预览。

  妹妹的视线从流程册上移开,看了眼手机,神色无比自然,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无奈笑意。她拿起手机,手指滑动,却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转头对白亦阳解释,语气轻松:“是阿哲,问我们明天要不要他早点过来帮忙布置,说他闲着也是闲着。” 阿哲,就是那个他数次提起的“男闺蜜”。

  白亦阳闻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伸手过去,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妹妹蓬松的发顶,动作温柔宠溺。“好啊,”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人多热闹,他细心,肯定能帮上忙。”

  妹妹似乎松了口气,回了他一个甜甜的笑,继续低头核对流程。而我,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捧着茶杯,将一切尽收眼底。我看见白亦阳收回揉着她头发的手时,那骨节分明、向来稳定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轻轻抵住了掌心,停留了那么一瞬,才缓缓松开,重新落回茶杯的杯壁上。

  我心中那根早已悄然绷紧的忧虑之弦,在这一刻,被轻轻拨动,发出低沉而持久的嗡鸣。妹妹的坦然,是真的问心无愧,所以毫无阴霾,还是另一种更为娴熟的、连自己都可能骗过的掩饰?白亦阳那无懈可击的包容与温柔,是出于全然的爱与信任,还是将翻涌的不安与猜疑,完美地压在了温文尔雅的表象之下,只在无人察觉的细微处,泄露一丝裂痕?

  婚礼的钟声即将敲响,洁白婚纱与璀璨誓言背后,那由过往“秘密”悄然滋生的阴影,是否会在最神圣的时刻,投射下令人不安的轨迹?我端起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那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丝毫暖意。窗外的夜色,正沉沉落下。

  婚礼当日,天色澄澈如洗。我早早将双胞胎女儿托付给信得过的奶妈,亲自驱车赶往妹妹与白亦阳的婚宴现场。悠扬的管弦乐声中,看着妹妹披着曳地白纱、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步走向红毯尽头那个等待她的身影时,我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那画面圣洁得恍如幻梦,似乎所有曾笼罩在我们姐妹身上的阴霾,都在此刻被阳光与祝福驱散得干干净净。尤其让我暗自松了一口气的是,那位叫阿哲的“男闺蜜”并未出现在宾客名单中,整个仪式过程温馨而流畅。雨霁的笑容明媚笃定,白亦阳注视她的眼神也盛满毫不掩饰的爱意与珍重。我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在交换戒指的清脆声响中,稍稍落回原处。

  然而,这口气松得似乎太早了些。

  夜色如墨,将白日喧嚣尽数吞没。宾客们带着祝福陆续散去,父母与弟弟先行返回庄园,帮忙的佣人们也已收拾妥当、轻声告退。我因在婚宴上替妹妹挡了几杯酒,此刻太阳穴微微发胀,带着微醺后的倦意,便决定在妹妹的婚房别墅留宿一晚。

  刚与奶妈通过电话,确认女儿们已安然入睡,我捏了捏眉心,正准备前往二楼客房休息。路过客厅时,却见一道孤长的身影立在落地窗前,手中握着一只水晶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随着他手腕无意识的晃动,在杯壁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泪痕。

  是白亦阳。他背对着我,白色礼服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已被扯开,领结松垮地垂在胸前,肩膀的线条绷得死紧,与几个小时前在神父面前郑重说出“我愿意”的那个温润男人判风情若两人。

  “亦阳?”我轻声唤道,脚步停在客厅入口柔和的灯光边缘,试图驱散这凝滞的空气,“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今天还没被灌够吗?” 我努力让语气带上一点玩笑的轻松。

  他缓缓转过身。窗外的月光和屋内未熄的装饰灯带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双平日里总是蓄着春水般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沉得像暴风雨前晦暗的海面,深处翻涌着赤红的血丝与某种近乎破碎的暗芒。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僵硬而扭曲,毫无温度,甚至透着一丝濒临失控的、自嘲般的癫狂。

  “新娘都没有,哪来的新婚夜?”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字,缓慢而清晰地砸在寂静得令人心慌的空气里,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回响。

  我心头猛地一沉,那股被酒精暂时麻痹的不安瞬间苏醒,化作冰冷的潮水漫上脊背。“发生了什情么事?雨霁呢?” 我快步走近,目光迅速扫过空旷得只剩下华丽装饰的客厅,又投向通往主卧的旋转楼梯——那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她?” 白亦阳仰头,将杯中残存的液体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仿佛吞咽下去的不是酒,而是烧红的炭块。“她那个无所不能的’好兄弟‘,一个电话,就能把她从我们的新婚之夜叫走。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费心编。” 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将空杯重重顿在身旁的矮几上,水晶与大理石撞击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惊心。“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换下婚纱的……穿得那么简洁,像要去赴一场迫不及待的约会……哈。” 最后那声短促的笑,裹挟着浓重的苦涩和讽刺,砸在地上。

  我立刻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指尖微凉地划过屏幕,拨打妹妹的号码。漫长的等待音在耳边嘟——嘟——作响,每一声都敲打在我逐渐收紧的心弦上。一声,两声……直至自动挂断,转为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不死心,又迅速重拨,结果依旧,只有那空洞的提示音重复响起。

  “没用的,姐。” 白亦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心如死灰后的平静,可那平静的表层之下,

又分明压抑着即将爆裂的熔岩。“我拦了,也问了。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神里有抱歉,有焦急,甚至有……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孤注一掷的坚决,唯独没有新娘在新婚之夜该对丈夫流露的半分留恋和解释。” 他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我,像是要从我这里寻求一个不可能存在的答案,“我说,’雨霁,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我们之间就真的完了。‘ 你猜她怎么回应我?”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加苦涩,也更加锋利,“她只是咬了咬下唇,那里的口红早已被她自己无意识地蹭掉了一些,然后对我说,’对不起,亦阳,我必须去。‘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一眼,转身就走。她还以为我那句话只是情人间的气话吗?” 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也寂灭了,只剩下冰冷的决绝,“离婚协议书,我现在就可以让律师起草,天亮之前就能送到她面前!”

  “离婚?!” 我倒吸一口凉气,新婚第一夜就闹到这般地步,传出去不仅是妹妹和白家的颜面扫地,更是将两大家族置于舆论的漩涡中心,背后牵扯的利益与关系网将瞬间崩裂。“亦阳,你冷静一点!千万别冲动!雨霁她……她就是一时糊涂,脑子没转过弯!她绝对不是那种会在原则问题上乱来的人,这里面肯定有天大的误会,或者有我们不知道的、非常紧急的情况!你等她回来,我帮你好好问她,我来教训她!她一定会认识到错误,给你一个交代的!” 我急切地上前两步,伸出手想去抓住他的手臂,试图用温度和言语稳住这头受伤而暴怒的困兽。

  “错误?” 白亦阳猛地甩开我想要触碰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我猝不及防,脚下高跟鞋一歪,踉跄着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他像是被这个词深深刺痛了,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客厅里激起回音,“在她心里,那个永远’刚好‘需要她、她也永远’刚好‘有空的’阿哲‘,永远排在第一位!而我,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在这个理应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夜晚,只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姐,你不必再劝!”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现,转身就朝着楼梯口大步冲去,浑身散发着要立刻逃离这个充满耻辱的“新房”的决绝气息。

  “亦阳!别这样!等等!” 情急之下,我顾不上脚上那双为了搭配礼服、鞋跟并不算稳当的细带高跟鞋,快步追上去,在铺着柔软地毯的楼梯中段,伸手想要拉住他的手臂。“我们坐下来,冷静谈谈,等雨霁回……”

  “别管我!” 他正处于暴怒和极度受伤的混乱情绪中,手臂猛地向后一抡,想要用力摆脱我的拉扯和阻拦。

  我本就追得急,站的位置又比他要高几级台阶,被他这带着情绪化的大力猛然一甩,脚下顿时一滑,细高的鞋跟勾住了地毯边缘的流苏。“啊——!” 惊呼声卡在喉咙里,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铺了地毯却依旧坚硬的楼梯滚了下去。侧身摔在楼梯转角平台时,右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裂开来,痛得我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礼服布料,抑制不住的痛呼脱口而出。

  沉闷的撞击声和我的痛呼终于如同冰水般浇醒了白亦阳被怒火灼烧的理智。他仓惶回头,看到我蜷缩在楼梯转角柔软却无助的地毯上,脸色瞬间煞白,先前的暴怒被惊恐和懊悔冲刷得一干二净。“姐!” 他低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抖,“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脚……右脚踝……好像扭伤了,动不了,好疼……” 我疼得牙齿都在打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这疼痛一半是生理上尖锐的刺激,另一半则是对眼前这急转直下、失控局面的深深无力与心焦。

  白亦阳脸上闪过深切的愧疚,他没有丝毫犹豫,弯下腰,动作小心却又异常坚定地将我打横抱起。我的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以保持平衡,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婚礼用的须后水清冽气息,以及一丝被冷汗浸透的慌乱。他抱着我,快步走向二楼的主卧——那间原本精心布置、充满甜蜜寓意,此刻却弥漫着冰冷讽刺的婚房。鲜红的丝绸床品、摇曳未熄的香薰烛台、散落在羊毛地毯上的玫瑰花瓣……一切喜庆的装饰都在无声地嘲笑着女主人的缺席和男主人的暴怒。

  他将我轻轻安置在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婚床上,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随即转身,熟稔地拉开浴室柜的抽屉——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精准地找出了一瓶红花油。他坐回床边,床垫因他的重量而倾斜。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我受伤的右脚踝,动作谨慎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我纤细的脚踝,掌心温度偏高,或许是因为方才的情绪激动,或许是因为紧张,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意,触感温热而略微潮湿。

  “忍着点,药油要揉开才有效,可能会有点刺激。” 他低声道,嗓音比刚才嘶哑了些,里面沉甸甸地压着浓重的歉疚和懊恼。他拧开瓶盖,将褐红色的药油倒在掌心,双手用力搓热,直到掌心泛起一片滚烫的红色,然后才稳稳地覆上我已然红肿隆起的脚踝皮肤。

  “嘶——” 冰凉的药油接触皮肤的瞬间,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脚趾本能地蜷缩起来,下意识就想把脚抽回来。

  “别动。” 他低声制止,手上却放得更轻,但握持的力道不容挣脱,稳稳地将我的脚踝固定在他温热的手中。

  他的手法出乎意料地专业且耐心。温热的手掌先是用适中的力道整体捂了一会儿,让药性渗透,然后才用指腹找准位置,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揉搓伤处。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笔或进行某些运动留下的薄茧,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落在最酸胀疼痛的筋络和穴位上。起初是尖锐的刺痛,让我忍不住吸气,但随着他耐心而持续地揉按,淤堵的气血仿佛被慢慢推开,一股热辣辣的感觉随着他的动作扩散开来,将那尖锐的痛楚化解成一种酸胀的、带着疏通感的微痛。我紧绷的神经和身体,在这种带着痛楚的舒缓中,竟不自觉一点点放松下来,甚至因为他某个恰好按到筋结松开之处的力道,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着痛楚与解脱的轻吟:“嗯……亦阳,轻一点……那里……有点酸胀得难受……”

  这声呻吟,在寂静得只剩窗外隐约风声和彼此呼吸的婚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的……不合时宜,甚至暧昧。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紧,连时间都凝滞了一瞬。

  白亦阳揉按的动作倏然顿住了。他的手掌仍牢牢地、温热地覆在我的脚踝上,那温度透过皮肤,清晰地、甚至有些灼人地传递过来。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发出了怎样容易引人误会的声音,脸颊连同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惊人。我尴尬得无地自容,下意识地再次想抽回脚,却被他握得更紧,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甚至连眼神都刻意避开了交汇。只有彼此骤然加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交错、缠绕,将某种隐秘的张力无声地绷紧。房间里弥漫着红花油特有的、略带辛辣的草药气息,然而在这气息之下,似乎悄然滋生出一缕更加微妙、更加蠢蠢欲动的暗流。我久未经情事、甚至因生育而变得有些陌生的身体,仿佛被这意外的一摔、这强势的一握、这专业而持续的揉按,莫名地撬开了一丝缝隙。或许是因为这个特殊得荒唐的日子、这尴尬而混乱的处境、这封闭私密的婚房空间,又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一贯温文尔雅的男人,此刻正毫无掩饰地流露着脆弱、强势、懊悔与怒意交织的复杂气息……小腹深处竟不受控制地窜起一股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热流,隐秘而羞耻地向下腹涌去,让我腿心之间那处柔软悄然变得湿润。

  这陌生而该死的生理反应让我更加慌乱无措,视线无处安放,只能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他低垂的侧脸。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似乎紧紧锁住我红肿的脚踝,但我却清晰地看到,他的喉结极为克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忽然,他松开了对我的钳制。我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放松中回过神来,他却毫无征兆地猛地倾身向前!一只手臂撑在我身侧的床铺上,压陷了柔软的羽绒被,另一只手则有力地、几乎是带着某种决绝的力度,揽住了我的腰肢,将我半强迫性地圈进他的怀里,固定在床铺与他胸膛之间狭窄的空间。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他温热的、带着残余酒意和淡淡烟草味的呼吸,毫无阻隔地、滚烫地喷吐在我的脸颊、鼻尖,乃至微微张开的唇上。

  我惊得彻底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他。他近在咫尺的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激烈而混乱的漩涡——被背叛的愤怒、遭受羞辱的伤痛、前途未卜的迷茫,还有一丝被此刻意外贴近的温香软玉、被这禁忌氛围、被那声无意识的呻吟所点燃的、幽暗而危险的火焰。那火焰跳跃着,试图吞噬一切理智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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