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4ea754948e5e010c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宫道的淡黄色明灯,光线照透迷蒙的雪夜,斜斜地从窗棂照进昏暗的狭窄更衣室,也微微照亮伤痕斑驳的赤裸少女身体。瑞贝卡沉默地坐在桌边。一团团带血的纱布丢在地下,她轻咬着牙,蘸满烈酒的纱布擦拭自己身体受刑的道道伤口,然后无声无息地落在垂着的苍白双脚下。那清秀面容在疼痛下也会微微颤抖,但表情无悲无喜地沉在阴影之中,看不透她在想些什么,只是沉默地包扎着身体上斑驳的伤痕。坐在角落椅子的米芙卡,背对着也在帮她处理伤口的莉莉安,同样一言不发地坐着。她纤细娇小的身体,在透进的微光里皮肤隐约泛着透亮。
寂静的狭窄房间内,两个身体赤裸正包扎着伤痕累累的少女,相互无言。只有身后的莉莉安一边细致地为她处理着伤口,一边嘴上丝毫不停地,急促向米芙卡讲述着现在的状况。据她所说,她和九皇子在昨夜寝宫宫道大战的时分进入皇宫。米芙卡知道,在那随后,自己就独自一人去了藏书阁,然后在慌乱赶回寝宫的途中被太子亲卫抓获。现在的时间也已到午夜,看来自己在地牢里锁了一天。时间并不长,但这短短一天时间,却让米芙卡只觉得恍如隔世。不!在这十万火急的紧要关头,整整耽误了一天时间,可能就已天翻地覆了!
她微蹙起精致的眉毛,在内心的紧张翻涌中不动声色地沉思。脱身于刚刚噩梦般的酷刑拷问,这让她从此更加沉静在内敛中。即使此刻心中翻腾如惊涛骇浪,那稚嫩的面庞依旧凝重而波澜不惊地低着。被关押了一天时间,她们的信息就此断档了,当务之急,要以最快的速度知悉皇宫内现在的形势,与城外联结神母教的禁卫军部队动向如何。在目送着艾瑟亚进入寝宫面见临终的皇帝后,自己已就此与他断了联系。这一天时间内,局势到底发展向了什么方向?
想到这里,她目光闪动地抬起头来,想要询问莉莉安有关的更多线索,但转念又不知为何沉思着低下头去。昏暗的更衣室一片寂静里,竟是独自坐在桌角的瑞贝卡主动轻轻开口打破了沉寂。她把宽松的外套裹上那处处缠着纱布,苍白的有些触目惊心的纤细身体,站起身来,往同样苍白的光脚上套着短靴。她的双腿微微颤抖,那是在地牢里受刑时被老虎凳扭伤了膝盖。但即便如此,那清秀的面庞依旧冷静如一块臻冰。她低着头,米芙卡看到她侧对的半张脸,在久久沉默中发问。
“陛下现在……”
米芙卡心里挣扎一下,勉强组织语言:“昨天已经召集皇子去寝宫面见了。”
瑞贝卡微微咬了一下嘴唇。米芙卡的话含义不言而喻,她低头久久地沉默着。米芙卡当然理解她此时的心情。她是灾难中平民的孤儿,被皇帝收养回皇宫,在因为身份一度备受孤立的深宫成长至今,克洛夫可能就是她此生敬畏尊崇的一切,她可能早已在心里,将皇帝看做自己的至亲了。但即便如此,面庞显出毅然的瑞贝卡,依旧在短短几次深呼吸中,像是调息完了情感般重新抬起头来,轻声发问:“确定……继位人了吗?”
“昨夜,陛下召见九殿下寝宫面见。”米芙卡停顿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出此言。
“啊。”瑞贝卡轻声叹一口气,低垂着睫毛自言自语。
“我想也是。”
米芙卡在莉莉安的帮助下,同样重新穿好厚厚的冬装连衣裙和斗篷,她穿衣服蹭到伤口,正疼的龇牙咧嘴地套着裙子,然后同样把羊皮靴套上穿着厚裤袜的小脚。她站起身来,观察了一下窗外细雪飘飞的静夜。“不管情况怎样,先动身起来吧。现在还不到十二点。趁夜行动,方便得很。”闻言的瑞贝卡,也紧走两步跟上来,凝视眺望了一下漆黑中朦胧的远方。她突然紧蹙眉头,盯着在黄色灯火下昏暗通往远方的宫道,沉声道:“通往寝宫的路,已有卫兵拦截了。”
米芙卡同样伸长脖子远眺一下,微黄的灯火闪烁下,的确能够看到隐约中士兵重叠的铠甲朦胧发亮,朝着皇宫中心的必经之路上,已不知有多少守卫封锁。她细想一下,便也心知肚明,既然宰相已做了这样的决定,那么他就绝对不会放她们通过,去介入此时寝宫周边的局势的。他不可能冒触怒此时亚伦的风险。现在对她们几人来说,已经难以突破守在各个要道的层层卫兵,试图前往寝宫了。但此刻的米芙卡,竟似乎并未对这情况有所表现,她只是和瑞贝卡一样远眺望一眼,就不再多注意那里地沉静站在原地。应该说,是在刚刚她想详询莉莉安情况却又忽地改变主意的一刻,她的心里已经有了新的计较。
“不,我们不需要过去。不让进就不让进吧。被赶出皇宫,现在相比于前往寝宫会合,反而正好更适合行动。”米芙卡眺望着夜幕下灯火朦胧的宫殿,沉着脸说着。“你们看,皇宫直到现在也没有传出任何有关登基的风向。这说明至今,太子与九皇子仍在相持之中。艾瑟亚那儿,尚且可以应付。”
“太子意图掌控封锁皇宫,其势力党羽已倾巢出动,却依旧没能在我们之前登基继位,让九皇子顺利突入中心与皇帝会面,这是他第一败。现在,他迟迟无法解决掉九皇子,着眼于皇位却实则画地为牢,殊不知是将自己困于皇宫。着眼于皇宫这尺寸之地,却把外面这整座帝都放给了我们,这是他第二败了。”
“我明白。”许久沉默的瑞贝卡,闻言这一刻也抬起头来,双眼闪出明晰的灼灼亮光,仿佛在长久沉沦在沉默孤寂中终于迸发振作的力量。
“从皇宫外着手,想办法策反或煽乱皇宫外城市的人员,散布消息,给九殿下造势。”
“对!”米芙卡赞道。那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如同激荡摇曳着一团火。“之前咱们不明局势,皇宫内又完全由太子主导,只能步步谨慎。但现在已到了决胜关头,九皇子更是已得了皇帝亲传,率亲卫正式在皇宫中心对抗,与太子分庭抗礼了!事到如今,咱们还有何忌惮?从皇宫之外把太子试图粉饰的太平,合法登基的假象搅个大乱。他想无声地扼杀他人以求假造传位,咱们偏要搅乱时局,乱中求胜!”
“但是……”莉莉安忧心忡忡地小声说道。“九殿下那边,对付得了吗……”
“啊,我想过这一点了。”米芙卡答道。“且不说咱们寥寥几人,如何突破封锁与其会合。到那里,对局势恐怕也难真的有几分助力。而书且艾瑟亚未必就劣势,咱们还有其他的”帮手“在其中出力呢。”
“是说神母教?”
“是啊。”米芙卡露出淡淡冷笑。“她们不可能放任太子登基。艾瑟亚对她们更是无比重要,恐怕这些家伙,比咱们还要关心他的安危。现在我大概也了解,太子先前掌控皇宫,为何却迟迟不能及时调遣消灭我们通往寝宫的队伍了。现在这幅”乱“,咱们还得感谢神母教嘛。”
“再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
在雪花飞舞的夜风下,米芙卡霍然转过身来,轻轻一笑。那长裙随着身姿风中飘舞,如同清冷雪夜下盛开的花。
“我相信他。”
“要登上那黄金台阶顶点的人,要是他连亚伦都对付不了,何谈其他呢?”
沉下面容的瑞贝卡也不再多问,动作利落里缠上皮甲护腕,弯腰用力把短靴的鞋带系紧。米芙卡裹紧斗篷,随着身边的莉莉安,在雪片飞舞的簌簌冷风中迈步,向着皇宫外大步而去。在风雪中再次紧张地动身起来的少女们,凝重却毫无动摇的白嫩面庞上,紧绷中隐约露出生死关头反而激动交织的一抹笑。
“来吧,让我们闹个天翻地覆吧!”
负责帝都城市警戒的,是城内的治安军长官席兰。太子开始封锁皇宫隔离进出后,就命他率领城市中驻扎的治安部队,负责戒严净街禁绝了城内一切外出往来,此刻夜幕下的庞大城市一片死寂,家家户户关门闭户。亚伦是没把他当回事的,当初随手交给了他这个差事,就自顾自忙着控制皇宫搞他的篡位大计了。按亚伦当初构想,帝都附近的大军都驻扎在城外,皇宫内有自己率亲卫把控,至于城市里,能翻得起什么浪呢,谁敢闹事,处理掉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因此,他也只是随口命令席兰,注意戒严肃清街道防止居民生乱,仅此而已。他哪里预想得到,如今皇宫内神母教倾巢出动卫队大乱,又有九皇子冲破封锁突入寝宫与皇帝会面,直接让他的布置全盘失控了呢?
静谧的夜幕下,布控警戒街道的临时营地,一座又一座地开始骚乱。驻防城市的执法队们逐渐混乱奔走起来,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都在传太子谋逆被废,九皇子即将登基之类的消息。还似乎有传言,九皇子已经打算开始清算,悉数缉拿搜捕有牵连的太子余党……
正在巡城时得知,心知不好的席兰,换了匹马快马加鞭地朝城市驻防的中心营地赶过去,他刚一踏入帐篷,就看见惴惴不安环绕周围的一群人。那个九皇子的跟班米芙卡,此刻竟跷着腿坐在本来是他的中央座位上,正指手画脚地发号施令呢。站在她旁边的,是那个有些日子没见到的瑞贝卡。刚看到她,席兰的心里就咯噔一下。啊呀,这段时间她都跟人间蒸发一样,听传言说瑞贝卡是招了太子的忌,早就被暗地里处理掉了。没想到这家伙还活着,她怎么能到这儿来了?
冷眼站在一边的瑞贝卡抱着长剑,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的手下们也是心惊胆战地簇拥着这几个人,连上来参见他都没人顾得上了。只有座位上抬着脸挺着小鼻子的米芙卡,不屑一顾地扫一眼他:“哦,席兰,来了啊。正好省的再传旨召你,上来听好了!”
席兰心惊胆战地握住了刀柄,可不知怎么,那下面的两条腿竟似没了知觉一般自己动起来了,不受控制地真往前走了几步。他虽说是太子委派,可本来就不是什么太子党内的重要官员,拿着这个风情随手委任的差事,他也没想到会有现在的状况,真要是皇帝或者九皇子要捏死他,比攥死只蛤蟆也难不了多少!他看着米芙卡,心里已经窜上了惧意,但还是提着胆子勉强发问:“这……哪里来的委派?戒严期间我负责城市防务警戒,你们怎么能……”
旁边瑞贝卡面无表情地走两步上来,毫不答话,她伸手哗啦一声把胸口的拉链一拉到底,拽下亲卫军装的袖子,毫不在意满屋惊骇目光地三下五除二脱下外衣,只剩下一件小内衣赤裸上身,把那衣服团成一团抡胳膊狠狠甩到席兰怀里。所有的人都吓得呆若木鸡,看着她毫不避讳地裸着光洁的上身,目光如炬一步步走近。
那清瘦的身体上,从肩膀到双臂小腹一处处缠着纱布,透过包扎,依旧能隐约见到身上遍布的伤痕,斑斑驳驳,哪怕旁观都触目惊心。有暗红色的鞭痕,烙铁的烫伤,两肋刀尖红线般的划痕,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这一群军官士兵,全都心慌地如木雕泥塑般站在周围,看着面露杀气的瑞贝卡就那么毫不遮掩地一步步走近,仿佛那全身的伤和她无关一样。她旁若无人地走到席兰面前,又转身扫视一下死寂的帐中,自顾自地淡淡自问自答。
“有段时间没见了。诸位知道,我先前去了哪里吗?我在太子寝宫地下的地牢里。”
“诸位知道,我身上这些痕迹是哪来的吗?当然是太子殿下收藏的刑具留下的。”
“诸位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是九殿下和他身边的米芙卡长官,把我放了出来。”
“那么诸位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瑞贝卡目光如刀,锋芒毕露地扫过在场每一个此时脸色苍白的军官与士兵们。此时包括席兰在内的每一人,看到这幅景象都是心惊胆战地往后退着。她这幅样子按正常发展,应该是十成十的该被太子虐杀才对,居然还能活着出来,绝不可能是有什么其他侥幸……只有可能是太子已经垮台,她才逃了一命被放出来的!这一来,十拿九稳是来秋后算账的。只看她那一身受刑的遍体鳞伤,她今天来这里,必然是不能善罢甘休的,这家伙来算账了!
“请问长官要怎么样?”席兰硬着头皮问道。
瑞贝卡直接快步上前,席兰畏缩着想退却无济于事。那比他高大身材矮了不少的身形却气势十足,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强迫把他的脑袋凑近到自己面前。
“九殿下有令!”米芙卡大叫道。“太子篡位谋逆,事败被擒,陛下已亲口传九皇子继位!现在奉陛下亲命搜捕太子叛党,城内人等有牵连的一干党羽,全部擒拿!”
众人瞬间脸色苍白地面面相觑,说到底,在场的这些都并非是太子嫡系,不过是身微言轻的一些低级军官罢了,谁愿意卷进这天大的责任里面。席兰色厉内荏地咬着牙,他实在不愿意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被这几个娘们拿捏了,紧张中眼珠一转,不甘示弱地又壮胆问起来:“既然如此,陛下的旨意在哪?”
“你算什么东西?”米芙卡冷笑着走上来,手中赫然九皇子专属的那块黄金令牌,小胳膊拿着令牌随手一捶丢在他的胸口。
“要陛下的亲命,你这芝麻小官不自己照照配不配!不识抬举,你们勾结太子私调治安部队的事还没算账呢!”
这话彻底击溃了众人心理防线,席兰的额头上唰地冒了冷汗,瑞贝卡与米芙卡此时的举动,似乎无一不印证着皇宫内太子失败与九皇子上位的征兆。自己这随手任命的低级官员,哪里敢介入这你死我活的皇子党争啊!
“我……大人……我可不是太子党啊……”
他口齿不清地吐出了告饶,见他这样,帐篷内的众军官瞬间彻底泄气,一个个惊慌失措跪倒在地表忠,但瑞贝卡一点不给面子,直接上前揪着他的衣服硬把他拽起来。
“看你这样儿就像叛党!给我交代,谁允许你在城内调动部队净街戒严的?”
“我……这个……这个……”
“是谁?是不是太子命令的!”
“……不不不不不!不,不是,不是……”
吓得魂不附体的众人,忙不迭地纷纷求饶表忠,一个个表现得慷慨激昂,努力大编什么一向忠于九殿下的瞎话,指手画脚地和太子划清界限。
“谁要你们献殷勤了!”米芙卡叉着腰挺着胸脯,凶巴巴地说道。
“都是忠臣,难道我们才是奸臣?”
“不,不不不……长官,这个……”
“少废话!都在狡辩,难道整座城勾结谋逆的党羽都蒸发了?还是说你们沆瀣一气有意包庇?啊,我知道了,本来你们这群家伙里面就不干净!现在我不管你们是亲手擒获还是检举揭发,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查出叛党!现在马上给我去抓太子党!”
随着米芙卡命令出口,吓得慌忙执行命令的执法部队们,瞬间在忙乱的叫声连滚带爬中疯狂行动起来,各个小队紧急调集起来倾巢出动,随着紧张的大吼与混乱的人喊马嘶,四面出击开始地毯式搜查城市。不得不说,米芙卡她们这一招也够缺德的,这一煽动,帝都里的居民算是倒了霉。慌不择路的治安军蜂拥出动,在城市挖地三尺搜索所谓的“太子党”。本来早就已经家家关门闭户,士兵们凶神恶煞地明火执仗,闯进一家家搜查翻得底朝天,拿着明晃晃的刀挨个逼问。原本一片死寂的城市肉眼可见地逐布骚乱起来,惊恐中的家家户户,到处充斥满了此起彼伏的惊叫求饶声。
“哎哟,长官……这是抓谁啊……哎哟哟!小心你这刀……救命呀!”
“少废话!给老子好好交代,不然等着打上几百鞭子去吃牢饭吧!”
“大人……我可不是太子党啊!我我我……我一直可是九殿下的铁杆……”
“抓我干嘛啊!哎哟……关我啥事,我,我连太子叫什么都不知道啊……”
“啊呀!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都是拥压力下瞪着两眼喘息不止,两手抓着脑袋神经质地颤抖,勉强努力凝神思考着,可是那目眩神迷的眼睛再难集中。他蹲在地上,那疯狂的目光闪动着,咬牙切齿地从怀里掏出了纸包,把那神母教的两种粉末混合后凑到鼻子前,扑地一声全吸了进去……围绕着他的太子亲卫们,惊慌地簇拥着查看情况,却又听见远处的隆隆马蹄声,一队亲卫骑兵朝这边奔来了。领头的火红色长发女骑士,披甲持枪一挥马鞭,如风一般催动着亲卫队朝他们杀来。
“太子谋逆伏诛!奉二殿下之命特来剿贼,拿命来吧!”
两眼翻白喘息不止,被三四个人搀扶着差点背过去的亚伦,在捶背揉胸后总算是缓过神来,看清了冲来之人的脸庞,他咬牙切齿地喘着气,在护卫搀扶下大喝一声。
“艾特薇!神母教的婊子,你在跟我装什么老二的人!睁大眼看看,你爷爷在这呢!”
“哦,你还没有死啊?”看清楚了他的艾特薇,笑盈盈地拨马转回来,像是根本充耳不闻亚伦爆出她的身份。那手中重骑枪直指亚伦,大喝一声:
“太子谋反众人皆知,二殿下特派部队进城勤王!你们太子党羽,趁早弃暗投明,否则皆是谋逆大罪!”
“二殿下?要继位的真是二殿下?难道太子真的被废了?”
在惊疑震恐中的士兵们,害怕地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亚伦死都想不通为什么,明明是无比明显的散布谣言,可在这些已经人心惶惶信念涣散的士兵面前,竟如同飞速蔓延的瘟疫一般让他们动摇。明明他这个太子还在面前,明明他布置的卫队遍布皇宫,此刻却如洪流前的沙堆般土崩瓦解。他彻底疯狂地狰狞狂叫着,挥舞着手中血淋淋的剑,揪着吓傻了的士兵们,把他们一个个往前踢去。
“上!上……!都给我上!”
但已没有人再有战意了。除了神母教叫嚣着的二皇子的声音,在这一刻,皇宫之外已静默长久的城市,竟也在隐隐的隆隆响动中逐渐躁动起来,如同蛰伏中的巨兽苏醒了。隐隐约约的声音遥遥传来,一串又一串的礼花射向了天空,在太子的阴影下瑟缩沉寂了许久的帝都,在米芙卡等人的努力下,焕发出了可能积蓄至今的力量,那隆隆回响如同闷雷,在皇宫之外的天地之间回荡,汇聚成震撼的山呼海啸。
“太子伏诛!九殿下万岁!”
“九殿下万岁!”
“九殿下万岁!”
亚伦呆滞地站在原地,那隆隆回响指向周围溃散的无数太子党羽,亲卫纷纷逃跑,士兵乱作一团……他不知所措地哆嗦着,如同一个不明所以的孩子般转着圈,惊慌地拽住的旁边逃跑的一个亲卫。
“他们,他们在喊什么?”
“殿,殿下……”
“我问你,他们在喊什么?!”
“在,在喊,九殿下万岁……”
“不!你们别走!你们都别走!是哪个混蛋在喊万岁,把他抓住……只有我是万岁,他们大胆!……别走啊,你们走了,我还是谁的万岁呢?我还能统治谁呢?”
“不,不……啊呀,殿下,你看那!”
仰天狂叫着的亚伦,在士兵惊恐的提醒下扭头看去。他再次呆滞在了那里。他身后的寝宫着火了,刚刚从那里离开的寝宫,此刻成了一片火海……浑身浴血提着大刀的沃尼贾,跨着大步跨过太子亲卫的一具具尸体,径直走到寝宫前太子的龙旗旗杆下,用力一挥,那旗杆咔咔地倒下了,包括那华丽的龙旗,也瞬间吞没在了火海中……太子党占据中心的寝宫,化为了一片火海,在溃兵的惨叫中接连爆炸,照耀的夜幕红如白昼。烈焰升腾,映照着无数四散奔走蚂蚁般的黑影,那是溃败的守卫寝宫太子党羽们。彻底军心崩溃的太子卫队,再也遏制不住地四散逃亡。嘶叫的声嘶力竭的亚伦,身边只剩下了惊恐跟着他的心腹阿洛刻,魂不附体地朝他说着:
“殿,殿下……不顶用了,卫队彻底崩溃了……随身保护的亲卫都没了,怎么办……”
“滚——!”
亚伦一脚把阿洛刻踢翻,色厉内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金碧辉煌的寝宫火光冲天,乱兵溃乱奔逃着,根本没有一个人看他这太子一眼。被烧掉了一半的半幅太子龙旗,翻卷着被汹涌的火舌卷上天空,燃烧着如一片风中残叶。他睁着不愿相信现实的通红双眼,呆滞地在混乱中环顾着四周,呆若木鸡地看着溃乱的皇宫,发出痴傻般的喃喃自语。
“不……不……父皇?二弟?九弟?神母教?不!……你们为什么都和我作对!为什么?我才是太子……我是你们所有人的皇……”
他如同着了魔一般,伸着双臂跌跌撞撞地原地转圈,那恐惧又迷乱的眼睛神经质地四下张望着,发出狼嚎般凄厉的惨叫。不知不觉的,他身边没有一个人了,连阿洛刻也不知所踪。只剩下疯疯癫癫时哭时笑的亚伦,他仿佛视而不见面前的一切,那披头散发皇袍散乱的身影,在凄厉的哭笑声中,跌跌撞撞走过乱兵汹涌,火光冲天的皇宫,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去哪里。
他不知道走过了多远,也不知道疯癫中走到了哪里。不知过了多久,懵懂的亚伦抬起头来,面前是静谧的一条宽阔宫道。在那正前方,矗立着的是高耸数十米的高大宫墙,宫门紧闭,城楼上把守着披甲持剑的士兵。目光越过高耸的宫墙,能看到远方露出的一抹金色塔顶。他突然呵呵傻笑起来。是了,是了,这不是举行登基大典的黄金塔坐落的后园外吗?是了,自己是太子啊,自己要来登基做皇帝了!
他猛然发出一阵哈哈哈的狂笑,拖曳着身上散乱的皇袍,跌跌撞撞扑到宫门前,用力拍打着巨大的大门,疯癫地大笑大叫起来。
“喂——!给我开门啊!哈哈哈!你们这群奴才,告,告诉你们,我要当皇帝啦!我要当皇帝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嘶哑的声音回荡在雪夜里,站在高耸的宫墙城楼上守卫着后园外大门的卫兵们,一言不发地看着宫墙下狂笑拍门的身影。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亚伦癫狂的声音回荡不绝。终于一个士兵耐不住,对着旁边的守门将军小声提醒:“大,大人,下面那个好像是太子殿下啊……”
“那不是太子。”将军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冷眼朝着下方看去,发出一声高声的警告。
“马上离开!黄金塔是皇家禁地,你想假扮太子混入,这是死罪!退下!”
空旷的宫道上一片死寂,只看到下方徒劳拍着门的亚伦身影在宫门外打着转,时而拍门怒斥,时而又如受惊的孩童般抱头四处躲藏。他疯癫的面庞上时而愤怒,时而痛苦,时而恐惧,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着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话。又如同失去了什么一般,他拍着门疯疯傻傻地哭泣起来,那瘆人的凄惨哭声,在漆黑的夜幕下久久回荡。
“开门啊,呜呜……你们不开门,我可怎么进去呢?大家都等着我登基呢,我是要去当皇帝的啊,我要登基继位,我要流芳千古……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啊,我是你们的太子,我是你们的皇……”
城楼上的将军冷眼俯视着,他忽地扭头看了一眼远方火光赤红的寝宫,像是确认到了什么般回过头来。他冷冷一笑,伸手往下一指,断喝一声:
“有人冒充太子,意图强闯黄金塔禁地!放箭!”
“放箭!”
亚伦哭泣仰望的目光呆滞住了,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天。漆黑的夜云中透出一抹月光的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雪亮地照亮了飞蝗般的箭阵划过夜幕的一瞬间。拨开夜幕遮掩的浓云,惨白的月亮在云中露出来了,阴惨惨的月光无声洒下,照的箭矢密布的空旷宫道一片惨白,也照亮了地上那恐惧与疯狂交织的扭曲面孔。被射成了刺猬的亚伦,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以往俊秀此刻却扭曲恐怖至极的面容凝固着。直到断气的一刻,他那被执迷与痴狂充斥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远方金碧辉煌的黄金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