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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少年、少女与开封城

作者:钮祜禄燕 字数:12312 更新:2026-08-14 22:10:49

.aba60ecc5db3303fa8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三日过后。

  慕廉睁开眼睛,神识自气海中抽离,眼神清明,唇角微微上扬。这一笑,半是慰藉自身,半为苦修七日终有小成。

  低头内视己身,但见广袤无垠的内景世界中,一点灵光在其中摇曳不定,似江面萤火,照亮了七寸方圆的水域,这正是他闭户苦修所得。

  若是再有半月苦修,当可水到渠成。

  彭罗彭罗。

  烧炉中的柴火欢快地跳动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在院中飘散。

  院外传来熟悉的叫卖声:“油炸糖饼咯,刚出炉的糖饼!”

  这吆喝声不是许大叔又是谁。

  慕廉推门而出,但见许大叔正挑着担子站在院门口,一脸汗水,那身量不甚高大,却筋肉结实,臂膀上青筋暴起,似是炼了硬功夫。

  一旁站着许兰,一手撑着腰肢,脸蛋红润,却眉宇间泛着几分疲态,嗔道:“你个老冤家,赶了一天的集,走了一天的路,嗓门还中气十足的,一进门就嚷嚷得跟赶大集似的。这般闹腾,也不晓得先进屋喝口茶水歇歇脚,把嗓子润一润……”

  眼角余光瞥见慕廉出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恢复如常:“……哎哎,我们廉哥儿来得正巧呢,快来尝尝你许叔这城里带回来的糖饼,可香着呢!”

  她说着话。

  另一只手从许大叔的担子里取出一块糖饼,捏着油纸包着的糖饼递了过来,只是那腰肢微微佝偻,似是有些不适,脚步也略显踉跄,丰腴的臀肉微微颤动,一步一摇,似是不胜重负。

  “廉哥儿,快尝尝,趁热吃才好呢!”

  许婶微笑着,声音却带着一丝沙哑。

  ……

  许家。

  那边厢。

  慕廉安坐桌前,一头青丝用布带束起,清俊的面容带着几分书生气。他静静听着,开口问到:“听闻开封城节庆繁华,不知许叔此行见闻如何?”

  说起开封城的繁华,许大叔更来劲了:“这几日咱在开封城里头转悠,还是头一回赶上这除夕,那叫一个热闹!人挤人,肩挨肩……”

  “……天街两旁,摊子挨着摊子,南边来的绸缎,软得跟水似的,俺偷摸了一下,啧啧,比咱家那老婆子的手还滑溜!你说这话对不?”

  许大叔朝着灶间喊道:“婆娘,咱可没说错吧?那绸缎比你的爪子滑多了!”

  他不等回应,又转向慕廉继续道:“小子,你可别不信,见过东洋来的珠玉吗,亮得晃眼睛,最绝的是那肉铺子,一串串熏肉挂得比人还高,香味飘得老远。瞧那些城里人忙活着,有的挑着年货,有的扛着松枝,还有婆子们抱着红纸,都在张罗着过年呢!若不是咱这身子骨结实,转你婶子进去一趟,怕是早就被挤成肉饼了!哈哈哈!”

  许兰在灶间忙活。

  听着许大叔还在说自己的不是,咂嘴骂道:“又在胡说八道!瞧你说得,天都要被你吹破了!吃你的糖饼吧,都说了半天了,那张嘴比驴唇子还能张,一刻不得消停!再说,咱的手粗糙是给谁洗衣做饭磨的?还不是伺候你这个老东西!”

  她艰难地在矮凳上坐下。

  下头两瓣浑圆翘挺的臀肉,坐在小板凳上,撑起两个小山包来,好生丰腴。

  许大叔爽朗一笑,嘿嘿道:“咱的婆娘就是心疼俺!”

  那粗糙的指节扣了扣桌面,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人。

  “咦,那黑小子去哪了?”

  许婶揉腰的的动作明显一顿,轻咳一声:“阿牛啊,他…大约是去后山摘野果子了吧。天儿冷了,山上那果子也不知道成熟了没有。”

  阿牛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糖饼,咽了咽口水。

  许大叔瞥见了阿牛的馋相,大手一挥:“来,小子,也尝尝。”

  说着便递了一块给阿牛。

  阿牛接过糖饼,狼吞虎咽起来,那股子狼狈相,引得许大叔大笑:“慢些吃,又没人与你抢。”

  慕廉也接过一块糖饼,咬了一口,只觉香甜酥脆,回味绵长,便问道:“许叔,这除夕将至,您打算如何过?”

  许大叔放下糖饼,抹了抹嘴,兴致勃勃道:“其实咱寻思着,不如咱们一道进城过年如何?开封城里热闹,彩灯高悬,各色花灯挨着街道,那热闹劲儿,是咱们这小山村比不得的。”

  许婶闻言,转过身来,脸上的疲态不知何时已消散几分:“这倒是个好主意,廉哥儿和他娘这些年,怕是也没好好过过年,若是能去开封城看看,也是一桩好事。”

  慕廉心头一暖道:“只是娘亲身子……”

  “这有何妨?”

  许大叔摆摆手:“托老周头的福,这趟进城,还打听到个好消息,城里那些大户人家,马上就要办年货市集了,咱们山里的皮货、干货,运去准能卖个好价钱……”

  说着,许大叔拍了拍大腿,继续道:“就这么定吧!老周头家的马车宽敞得很,你娘坐在里头,保管舒坦。咱们这就给你娘收拾收拾,好好休整一日,明日就启程!”

  阿牛听到要进城,猛地跃起:“真的吗?俺能去吗?俺还没进过城呢!”

  许婶看了阿牛一眼道:“你自然是要去的,不然留你一个人在家,还不知道会闯出什么祸来。”

  见许大叔如此热心,慕廉也不好推辞。

  他点头应道:“如此,多谢许叔、许婶了。”

  这一日,院中忙碌不停。

  许婶张罗着收拾行囊,将一应用品打点。

  许大叔则去找老周头商议马车之事。

  慕廉则陪在娘亲身边,轻声讲述着开封城的繁华景象,虽不知娘亲能否听懂,但他依旧耐心细语。

  阿牛在一旁帮忙,那双黑手倒也麻利,一会儿搬这个,一会儿抬那个,忙得不亦乐乎。

  —————————

  翌日清晨,旭日东升。

  一行五人早早便收拾停当,在村口会合。许大叔赶了一辆马车,算是周老头的一点心意。比不得前些天坐过的车驾,却也将就凑活,宽敞舒适,足以容纳五人同行。

  许大叔坐在马车前端,握着缰绳;许婶则扶着慕廉的娘亲上了车,在车内铺了厚厚的被褥,让她靠着坐好;慕廉紧随其后,坐在娘亲身旁;而阿牛则像个好奇的猴子一般,灵活地爬上爬下,最后,他就跟个小尾巴似的,挤在许兰身旁:

  “婶子,这位阿姨可真好看,皮肤白得跟那雪块儿似的!比村东头王婆子家闺女强了十倍不止!”

  大宋的春秋剑葵看着也是三十出头年纪,只是神情恍惚,眼里无光,像是丢了魂似的。若非她儿子跟着,他都以为是个不知那来的冒牌货。

  这般人物,怎的会沦落到这乡野之地?莫非和新任的剑阁阁主有些书关联?

  许婶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斥道:“小猢狲,莫要胡言乱语,成何体统!这位是廉哥儿的娘亲!”

  阿牛挣开许婶的手,满不在乎:“婶子,俺只是实话实说嘛!俺娘常说,好看的人就该夸,这才叫做礼呢!”

  这婶子紧张个什么劲儿?

  若真是如那拐子婆所说,现在说不定能有俺的造化。

  他身子朝前倾了倾,似乎想更近地瞧瞧那位不言不语的美妇。

  许兰见状,立即拉住他的衣襟,毫不客气地将人拽回原位:“老实坐好了,别乱动!若是再胡来,回头看婶儿不抽你的筋!”

  慕廉一直安静如水,此时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娘亲不喜欢陌生人靠得太近。”

  那双眼睛里,不知何时多了几分戒备和警惕。

  阿牛眨了眨眼,佯装无辜地坐回原位,嘴里嘟囔着:“俺又没做什么,瞧把你们吓的。”

  居然敢瞪俺。

  不过这大宋人倒是与他娘亲亲近,一举一动都护着,若想探个究竟,怕是要费些手段,不过不打紧,路途遥远,有的是机会。

  只消尝过俺这杆子,还真没谁能不沦陷。

  不过婶子居然到现在还不向着俺,看来要再肏上她几次。

  许大叔一声吆喝:“出发喽!”

  马蹄声踏响,车轮滚动,一行人缓缓驶出了村口那道残破的篱笆门。

  道路两旁的景色不断后退,田野、山丘、小溪。

  慕廉低声为娘亲描述着窗外的景色,偶尔用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希望能传递一些温暖与安全感。

  许婶坐于车厢对面,腰身便似受了窝囊气般,每逢马车过坎面,她便微微皱眉,挪动大屁股以寻舒适。

  阿牛倒是活泼得很,不时将头探出车窗,又猛地收回,回过头来问许兰:“婶,那县城里当真如乡人所说,有那般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许婶故作严肃,吓唬道:“当然有,不过你这野小子可得老实些,别乱跑。若是走丢了,丢了可没人去找你咧。”

  “俺才不会丢咧!”

  阿牛咧嘴一笑,厚厚的嘴唇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齿:“俺要粘着婶娘,连个影子都不分开。”

  这话说得有几分暧昧,教许兰面露惊慌。

  她作势要打,又见这小泼猴做出畏惧状,忽然想起这小黑娃背后的疤痕,心头一软,那本就绵软无力的手臂更是轻飘飘地落下。

  她忙转移话题,看向慕廉道:“廉哥儿,你这回进城可是寻那岳老先生?听闻他医术通神呢。”

  慕廉微微颔首:“上次与岳老有约,如今我娘这病迁延日久,也想请他看看。”

  许兰轻叹一声:“你这娃娃…”

  马车颠簸中,时光流逝。

  时近午时,远处城墙渐渐显现出轮廓,许大叔回头大喊:“快看,开封城到了!”

  车内众人纷纷探头望去。

  许婶惊叹道:“哎呀我的老天爷,这才几年不见,城墙竟又高了这许多,真是气派得很哩!”

  阿牛眼睛瞪得滚圆:“哇,情好大的城墙!”

  蛮荒哪有这般气象,那怕是一个边境城,一时间竟是看得呆了。

  慕廉将娘亲扶起,让她能够看到远处的城墙:“娘,您看,开封城到了。”

  娘亲依然面无表情。

  马车缓缓驶向城门,随着人流渐渐密集,车速也慢了下来。远远望去,城门口车水马龙,人头攒动,果然是一派繁华景象。

  等待入城的队伍前进缓慢,许大叔不时回头向车内报告情况:“前面排队的人真多,估计要等上一阵子才能进城了。”

  阿牛早已耐不住那性子,在车内扭来扭去,就像一条活蹦乱跳的小泥鳅,时不时碰到许兰的身子,惹得这村妇连连轻呼:“哎哟喂,你这孩子,老实些!莫要乱动!”

  这小冤家!

  方才又碰到婶儿那私处,若不是有外人在场,定要好生教训他一番。

  终于,轮到他们的马车检查。一名年轻的官兵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从哪里来?运的什么货?”

  “回大人的话,我们是从青山村来的,运的是些山货,皮革、干货之类的,打算去年货市集上售卖。”许大叔恭敬地回答。

  那官兵点点头,又瞥了一眼车厢里的人:“里面坐的都是谁?”

  “都是自家人,”许大叔连忙解释:“我媳妇、侄儿还有他娘亲,哦,还有个小子是我们收养的。”

  官兵没有往里看,挥了挥手:“通过!”

  马车缓缓驶过城门,进入开封城。

  那城内,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笑闹声交织成一片喧嚣,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牌高悬,各色货物琳琅满目;街角处,杂耍艺人正在表演绝活,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整个城市沉浸在年节的喜庆氛围中,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红灯笼,街巷之间飘着节日的香气。

  许大叔驾驭着马车,穿行在拥挤的街道上,问道:“小子,咱们先去哪里?”

  慕廉微微低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先去万草堂吧?见过岳老后,再作安排。”

  许大叔爽朗一笑,点了点头:“嘻,你啊你,客气什么。”

  便调转马头,向城东方向驶去。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马车终于停在一座古朴的门楼前。

  万草堂。

  门楼上三个大字遒劲有力,

  两侧石狮威武雄壮。

  慕廉下车后,先帮娘亲情下了车,坐上了轮椅,然后转向许大叔和许兰:“二位可以先去街上游玩,我带娘亲去见岳老,事毕后,咱们在这里会合。”

  “成!”

  许大叔爽快地答应:“正好带着你许婶和阿牛逛逛街,买些年货什么的。”

  许婶却有些担忧:“廉哥儿,你自己能照顾好伯母吗?要不要我陪着你?”

  慕廉微笑摇头:“无妨,婶子尽管去游玩,我定能照顾好娘亲。”

  见慕廉这般说,许兰也不好再坚持,便拉着许大叔和阿牛,转身向热闹的街市走去。

  他目送二大一小离去,心头沉重如铅。

  天地之大,何处为家?

  大约只有娘亲在的地方,才算是家吧。

  慕廉摇了摇头,抛开这些思绪,推着娘亲的轮椅,踏入了万草堂的门槛。

  ……

  万草堂一会。

  熏一炉沉香,人未到而香先至,好一个清雅宁静之所。里头,站着三三两两官兵,见有人到来,不过撇了一眼。

  慕廉轻轻整理了一下娘亲肩上的披肩,垂了垂眼帘,略略退后两步,避在廊柱之后。

  官场之事,他生怕冒昧打扰,惹来祸事。

  这时,与一名丫鬟说话的妇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慕廉含笑行了一礼:“慕公子来了,老爷今日正有贵客,现在后堂会客,还请稍候片刻。”

  她身着素裙,鬓边簪着一朵白玉兰,显得雅致端庄。

  淡淡的松木清气飘过。

  慕廉连忙躬身回礼:“夫人安好。”

  姜素秋笑盈盈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轮椅上的慕恨初身上,神情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对着慕廉道:“随我到客房歇息片刻。”

  慕廉应了声,推着轮椅跟在姜素秋身后。

  ……

  开封城,一座最靠近边疆的城镇。

  而在封城的另一边。

  许婆娘领着许大郎和阿牛,摇摇晃晃一头扎入开封城的人潮之中。这一家三口,怎情么看都是地地道道的乡下人模样——许大郎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至于那阿牛,肤色黝黑,模样与中原人略有不同,一看便知是边疆来的。倒是许婆娘,只见她穿了件簇新的藕色褙子,头上簪了支木梳,虽不似大户人家的太太那般雍容华贵,却也有几分乡野妇人的朴素美感。

  “哎哟喂,快看那个卖糖人儿的老头子,多好的手艺啊,一个个跟活了似的!”许兰指着一个摊位说道。

  许大叔手里已经提了好几个包裹,都是刚才逛街买的年货。他笑呵呵地看着许兰:“哎,婆娘,你想要啥尽管说,今个儿为夫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依着你。咱是乡下人不假,但也不能让自家婆娘在城里人跟前抬不起头来,那多没面子!”

  许兰白了许大郎一眼:“去你的吧,谁要你依顺了,咱们又不是三岁小娃娃,还吃糖人儿呢!钱不是风刮来的,留着买实用的东西要紧。”

  倒是那阿牛,盯着那些糖人:“婶,婶,俺想吃那个!”

  他这一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边地口音,周围几个过路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一个穿着绸缎的富家公子哥儿,皱了皱眉头,刻意绕开一段路,好像怕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许兰瞧见了,心里一阵不是滋味,却不愿当着孩子的面发作。只是从腰间荷包里掏出几枚铜钱,递到阿牛手中:“去买吧,可别贪嘴,买一个就成了,咱是穷苦人家,可不能学那阔人家的娃娃胡乱挥霍。”

  阿牛拿着钱,一溜烟跑向糖人摊位。

  等他买好糖人回来时,许兰和许大郎正站在一家绸缎庄前,这汉子似乎想给许兰买条丝巾。

  “婶,婶!”

  阿牛兴奋地跑过来,嘴里还含着糖人,含糊不清地说:“这个真好吃,你尝尝!”

  他将糖人凑到许兰嘴边,许兰连忙后退一步,脸上写满嫌弃:“去去去,多脏啊,谁知道你那张嘴舔过多少东西,你自己吃吧。”

  “俺天天帮婶儿舔洗那些豆豆罐子,沾了点儿甜水儿,倒嫌弃起俺来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许兰伸手在那黑炭似的脸蛋上拧了一把,又轻又急。

  阿牛嘿嘿一笑,似乎并不在意,继续津津有味地吃着糖人。

  绸缎庄的掌柜远远望着这一幕,皱着眉头道:“这位大嫂,你们是要买东西呢,还是特意来我这儿看戏文的?若是看戏,前街口子有班子唱呢,我这小店窄,可容不下闲杂人等啊!”

  那闲杂人等四个字,明显是冲着阿牛去的。

  许大郎涨红了脸,却又不敢在城里发作,只能赔笑道:“买买买,当然是买。”转头又对许兰媳妇儿道:“婆娘,你挑一条喜欢的丝巾,今年过年戴上,准教那些婆娘们羡慕死你。”

  许兰先瞧了瞧那柜上摆的丝巾,又看了看掌柜那双藏着轻蔑的三角眼,心中一股火起,忍不住骂道:“买你个头!谁稀罕这破铺子的货色,走,咱们到前头去瞧瞧,那掌柜起码有副人样儿。”

  掌柜见他们要走,却又变了脸色:“怎地,嫌我这儿的东西不好?还是嫌价钱大了?”

  许大郎尴尬得直搓手:“不不不,是我们想再逛逛,比较比较……”

  “切,一眼便知是买不起的土包子,还带个黑不溜秋的蛮子进城,晦气!晦气!”掌柜转身进了内屋,留下这么一句难听话。

  这当儿,阿牛吃完糖人,舔了舔手指,似乎对方才的一切熟视无睹。他挨近许兰,小声道:“婶儿,俺肚子里那水儿要出来了,想去洒把尿。”

  许兰环顾四周,指了指不远处:“那边巷口应当有公家的净房,你去那儿方便方便。”

  阿牛却扯住许兰的衣袖:“俺不敢独自去,婶子。那些城里人都瞧俺不顺眼,怕他们又要骂俺是黑鬼。”

  许大郎听了,长叹口气:“你带他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便是。”

  他摇摇头。看来这城里头,真不是咱们这号人待的地方。上回跟着老周头来时尚好,这次咱们自个儿来,怎处处不自在。

  许兰牵着阿牛的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路过一个卖铜器的摊位时,阿牛忽然停下脚步,望着一面小铜镜发呆。

  许兰问道:“怎么了,小猢猴儿?”

  阿牛轻声道:“婶,俺要是变成城里人的模样,是不是就不会被人笑话了?”

  许兰心头一酸,蹲下身子,直视阿牛的眼睛:“傻孩子,你这般模样,婶儿瞧着最顺眼。那些城里人有城里人的活法,咱有咱的日子过。你记牢了,人活一世,能顶天立地做个好汉便足矣,管他什么蛮不蛮的,黑不黑的。”

  阿牛眨巴两下,咧嘴笑道:“婶子,俺知道了。俺以后要像个男子汉一样,’顶‘天’肏‘地!”

  ……

  岳老微笑,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小友,请进。”

  推着娘亲进得内室,药香更浓。

  一盏青瓷灯下,那位岳氏媳妇已备好茶水。见到他们进来,她敛衽欠身,轻声道:“老爷,茶来了。”

  岳老接过茶盏:“好,放下吧。”

  慕廉上前行礼:“岳老先生,打扰了。”

  岳老摆手笑道:“说什么见外话,快坐下!”

  却在所学向少友倾囊相授。“

  慕廉双手接过书籍,只觉沉甸甸的,不仅是书的分量,更是那份承诺与期待的重量。

  他郑重其事地将书贴身收好,躬身道:”晚辈定不负老先生厚望。“

  —————————

  市集上的人啊。

  挨得比那油锅里的酥鱼还紧,你挤我我挤你,浑然天成一曲市井大戏。

  一个满脸褶子像是老树皮的糖人老汉,嗓门大得像是一口敲得震天响的铜钟,那吆喝声冲破云霄:”冰——糖——葫——芦——!酸里带甜,甜里带酸,小娘子们来尝尝喽!尝一口,想一天,日子甜得像是抹了蜜!“

  不远处一个卖布的婆娘。

  那身材啊,端的是十年不减肥,一朝徒伤悲,她那腰围足够三个寻常妇人合抱,就是这样,眼睛倒是机灵得很,见了几个姑娘经过,立马扯着嗓子高喊:

  ”绸缎喽!绸缎喽!触手生凉,穿身俊俏!这布料啊,搁在水里走一遭,晒干了还是这般模样。穿上身去,十里八村的小子们,眼珠子掉出来还不知道!走过路过,可莫要错过咯!“

  慕廉背着个肩膊袋,倒也不急不慌,穿行在这市井乱炖锅里,里头装着整整百两白银,还有一本从岳老先生那里才得来的药卷。这就是他踏入红尘俗世后的第一桶金,真真正正的白花花银子;那药卷则是他这半吊子医者,头一回捧在手心里的真正大师手笔。

  淡淡的松木清气飘过。

  姜素秋掩嘴轻笑:”慕公子,前面那只土狗也挺眼熟,莫不是在瞧您那银子?“

  ”这狗也通人性,知道银子比骨头香……“

  慕廉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块干粮,抛给那狗:”……可惜,我这袋子里的不是你能啃动的硬骨头。“

  那狗接住干粮,朝慕廉摇了摇尾巴,叼着食物一溜烟跑了。

  姜素秋眼中含笑:”慕公子心性,连畜生都知晓。“

  慕廉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越过一处茶摊。姜素秋见慕廉频频回头,笑道:”这念忆楼的茶水确实不错,改日有闲,可来坐坐。今日先办正事,转给你名下的铺头就在前面拐角处。“

  慕廉微微颔首:”姜夫人,麻烦你了。“

  一个男儿与一名有夫之妇靠行,这般说来也有些不合于理。少年那份拘谨和不自在写在脸上,说话声音不由低了几分。

  姜素秋见他这般窘迫,眼角舒展开来:”老爷看重你这个后生,这等小事何足挂齿。再说,我家相公也指望着你这位小神医呢,这一份人情,我们岳家是记在心里的。“

  慕廉不由挠了挠头:”岳老先生德高望重,还亲自指点我医术,又赠药卷又送铺面,真真是折煞小子了。“

  虽说道理都懂,这多半是场面话,自己不过是个刚入练气门槛的毛头小子,哪里值得他们这般高看。可面对这位妇人,他还是不知该如何自处,只恨自己没有多学些人情世故。

  姜素秋莞尔,看他这般模样,眼中不由带上了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温和:”岳家在城中有几处闲置铺面,本就打算寻个可靠之人经营。如今交给你,正好是两全其美,你也不必觉得欠了什么人风情情。“

  两人说话间,已然来到了那处铺面前。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店铺,门面略显陈旧,但地理位置极佳,正处于市集繁华之地,门前人流如织。

  然而,就在铺门前,一个瘦削中年人正摆着一个简陋摊位,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些木雕、香囊之类小玩意,怎么看都不值几个钱。

  那中年人一脸菜色,眼窝深陷,像是好些日子没见过油水,身边坐着一个面色呆滞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本该是花季少女,眼神却如死水一般毫无波澜,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跟在姜素秋身边的一名男随从脸色一沉,大步上前道:”喂,这位老兄,这铺面乃是我家主人的产业,你这般随意搭摊儿,可曾问过人来?还不速速收拾挪去他处!“

  那瘦削中年人闻言,脸上露出慌张之色,刚要开口,却见那呆滞少女突然有了反应——书

  她猛地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而后竟然直接揭起裙摆,做出一个极为不雅的动作。

  ”清婉!“

  那中年人脸色一变,嗖地窜上前去,忙不迭地扯住自家闺女衣裙:”莫要这样,莫要这样,爹在这呢,爹在这呢……“

  慕廉下意识撇开头。

  姜素秋只是略微蹙眉,朝那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便退后几步,不再紧逼。

  他满脸羞愧地朝姜素秋和慕廉躬身道:”对不住,对不住!小女有病,并非故意冒犯。我这就收摊走人,不敢再扰贵人清净。“

  人有三灾六病,谁都躲不过。

  但又或许冥冥中自有命数。听闻是病患,慕廉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这位兄台,令爱这是怎么了?“

  那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似是不知该说还是不说。他先是打量了一番慕廉,又悄悄看了眼姜素秋,才叹了口气,萎顿道:”小人姓宁名良,这是犬女宁清婉。她本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可前些日子……“

  说到这,宁良眼圈泛红,声音哽咽起来:”……前些日子,她被几个畜生给、给糟蹋了。等寻回她时,她便成了这般模样,见了生人,尤其是男子靠近,便会做出这等举动。唉,都怪为父无能,保护不了女儿……“

  这少女遭此大辱,心理必然受创极深。他看向宁清婉,少女却迅速躲在自己爹爹身后。

  慕廉往后退了数步,问道:”宁老兄,您可曾寻医问药?“

  宁良苦笑一声:”寻是寻过的,可那些郎中开的方子都不管用。小人本想去大些的医馆看看,奈何前些日子被合伙人骗去了所有积蓄,如今只能在街头摆摊,卖些粗劣小物,勉强度日。“

  他说着,指了指摊上那些不值几个钱的小玩意:”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虽然粗糙,好歹能换些铜钱,给清婉买些吃食。“

  慕廉望着那些手工粗糙的小木雕和香囊,心中更是动容。这位父亲为了女儿,也是操碎了心。

  若果自己患了病,娘亲恐怕也会为了自己操碎了心吧。慕廉沉吟片刻,语带三分谦和七分真诚:”宁老兄,说来也书巧。在下是一名医师学徒。如若您信得过,或许可以试着为令爱医治一二。“

  宁良闻言,先是一怔,而偷眼瞧了瞧站在一旁的姜素秋,目光似有深意,好像心中早有计较,却又不欲人知,只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常态:”敢问公子,是哪家医馆的弟子?“

  慕廉本是个实诚人,打算借此机缘积累些行医经验,并无意借万草堂之名招摇。他正欲回答,姜素秋在一旁轻笑道:”慕公子虽是初学医道,但颇有天赋,我家老爷对他也颇为欣赏。“

  宁良听到这话,看向慕廉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意,”原来是万草堂的高徒,失敬失敬!只是犬女这病……恐怕不易医治。“

  慕廉并未点破,只是温和道:”宁老兄过誉了。我对医道尚在学习中,远谈不上什么高徒。至于令书爱的病情,确实不易,但我想试一试。令爱所患,应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这……“宁良迟疑片刻,看了看身边的女儿,又看了看慕廉,眼中满是挣扎。

  姜素秋看出了几分门道,往慕廉耳边一靠,提醒道:”这人是个能人,铺面事宜,慕公子不如交由我来周旋如何?“

  慕廉心头一跳,强忍着耳根的窘迫,点了点头。

  姜素秋见他应允,掩嘴轻笑,随即转向宁良,那张脸上已换上一副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宁先生,既是这般巧合,不如这样。这铺面本是要交给慕公子的,如今您父女无处安身,不如就暂住于此。慕公子也好就近为令爱医治。“

  宁良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我等素不相识,怎能白白占人便宜?“

  慕廉思索片刻,提议道:”宁老兄若是不愿白受,不如这样。这铺面我打算开设一间医馆,但我对经营之道却不甚了解。若宁老兄不嫌弃,可为我这医馆掌柜如何?“

  宁良惊讶地瞪大了眼:”我、我何德何能……“

  慕廉诚恳道:”宁老兄既然能做生意,必然懂得些经营之道。如此一来,您可有安身之所,我也能放心行医,岂不两全其美?“

  宁良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但仍有几分顾虑:”只是犬女这病……恐怕会给公子添麻烦。“

  慕廉摇了摇头:”医者仁心,治病救人本是万草堂的本分令爱的病,我会尽力医治。您大可放心。“

  就在两人说话间,那一直低着头的宁清婉突然开口,声音细若蚊蝇:”我……我想住在这里。“

  这一句话不大不小,却如惊雷般炸响在宁良耳边。他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清婉,你……你说什么?“

  宁清婉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地面,重复道:”我想住在这里。“

  宁良眼中瞬间盈满泪水,连忙握住女儿的手:”好、好!爹答应你,我们就住在这里!“他转向慕廉,声音哽咽:”慕公子大恩,宁良没齿难忘!只要公子能治好清婉的病,让我做牛做马都行!“

  慕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一愣,但很快回过神来:”宁老兄言重了。本是互利共赢,何谈恩情?“

  姜素秋笑道:”既然都说定了,那就先进铺面看看吧。“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钥匙,走上前去打开了铺门。

  门锁’咔嚓‘一声开启,灰尘随着木门吱呀声飘散开来。铺面内部虽有些许尘埃,但空间宽敞,结构完好,前铺后院,格局颇为不错。

  ”这铺面空置些时日了,需要好好收拾一番。“

  姜素秋说着,领众人进入。

  宁清婉紧随姜素秋身后,小心翼翼地迈步,看什么都充满了警惕,但她没有再做出异常举动,这已是个不小的进步。

  慕廉环顾四周,心中已有了规划。他转向姜素秋,恭敬道:”多谢姜夫人今日引路相助。这铺面我是真心喜欢,只是名字还未想好,不知姜夫人可有什么建议?“

  姜素秋笑道:”慕公子既是医者,不若取个寓意救死扶伤的名字?“

  慕廉思索片刻,道:”既如此,就叫’春秋堂‘吧,取’悬壶济世,春秋无争‘之意。“

  也算是感谢岳老先生和姜夫人的恩情。

  ”春秋堂…“

  众人赞许地点头:”好名字。“

  宁清婉突然抬头,目光直视慕廉,轻声道:”春秋……好听。“

  这句话让屋内众人都愣住了。宁良更是激动得不能自已,连声道:”清婉,你……你喜欢这名字?“

  宁清婉轻轻点头,随即又低下了头,但这两次开口,已然是不小的进展。

  慕廉心中微动,看来这少女的病情或许没有想象中那般难治。心病之所以为病,往往是因为心中的结无法打开。若能找到打开心结的钥匙,或许就能让她重获新生。

  姜素秋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还需回府。慕公子,铺面交给你了,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万草堂说一声。“

  慕廉连忙躬身行礼:”姜夫人之恩,小子铭记于心。日后定当竭力为岳家分忧解难。“

  似乎是聊开了,姜素秋掩口轻笑,说话也随意了些:”你这孩子,怎地如此多礼?好生照顾自己。“

  说罢,领着随从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铺面内,只剩下慕廉和宁氏父女。空气一时有些沉默,直到宁良尴尬地咳嗽一声:”慕少爷,这铺面需要好好打扫一番,不知可有什么规划?“

  慕廉回神,没有着急矫正他的称谓,只是笑道:”宁老兄且勿忧,我先去买些清扫用具和生活必需品回来。铺面的事,咱们慢慢筹谋。“

  宁良连忙道:”慕少爷且慢。还是让我去吧。我熟悉市场,知道哪里的东西物美价廉。“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想投个投名状。

  慕廉思索片刻,点头道:”也好。那就有劳宁老兄了。“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十两银子,递了过去。

  宁良接过银子,神情有些复杂:”慕少爷如此信任在下,宁良惭愧。“

  ”举宁老兄尽管去办,我在此陪清婉姑娘便是。“

  宁良闻言,先是一怔,他犹豫片刻,低声道:”犬女她……怕生人,尤其是男子。慕少爷切莫靠她太近,免得她又做出那等举动。“

  慕廉点头表示理解,”宁老兄放心,我自有分寸。“

  少年眼神清澈。

  疯情宁良不禁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惭愧。

  又叮嘱了女儿几句,这才拿着银两离去。铺面内,只剩下慕廉和宁清婉两人。

  慕廉并未刻意接近宁清婉,而是自顾自地查看起铺面的布局,一边走动,一边轻声自语:”前面可做诊室,这间侧屋可放药材……“

  宁清婉坐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攥着裙摆,目光偷偷地跟随着慕廉的身影,但只要慕廉稍有转头,她便立刻低下头去,假装在看地面。

  慕廉察觉到了这一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却故意不点破。他继续自言自语道:”春秋堂,春秋堂……寓意医者仁心,济世无争。不知清婉姑娘觉得如何?“

  出乎意料的是,宁清婉居然小声回应道:”好听……很好听。“

  慕廉闻言,转身看向她,温和笑道:”原来清婉姑娘喜欢这个名字。不知姑娘还有什么建议?“

  宁清婉明显紧张起来,身体微微颤抖,但她并未做出之前那般过激的举动,只是摇摇头,又低下了头。

  慕廉见状,便不再刻意与她搭话,转而继续查看铺面,心中却已有了几分思量。

  这世间浮华如梦,唯望不负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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