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便是宝玉的新婚大喜之日。
一大早他便被家中的长辈叫起来打扮,待祭祀过宗祠,早已准备好的迎亲队伍便敲敲打打,热热闹闹地簇拥着他往薛府而去。
为表郑重,三位宗长还特意任命萧宝瑛担任迎亲的司仪,便是一向见不着人的萧宝器也被叫回来担任迎亲大使。
迎亲队伍出发后,府里面很快便热闹起来,前来贺礼的豪族世家络绎不绝,萧誉领着萧傥、萧承、萧哲在前门一一迎接。
而在后门院子里,萧傥的庶出兄弟萧禄在此接待前来贺礼的各支脉宗亲,萧禄的母亲乃是萧傥之母的陪嫁丫鬟,因为这层关系,萧傥对他很是看重,许多不方便办的事都让他出马,因此族中旁系都尊称他为六老爷。
华族五阀当中,以济水萧氏最重嫡庶之分,从里到外细分为主脉、嫡脉、支脉、下脉,主脉即是家主,也就是阀主萧誉所在一脉,嫡脉专指萧誉、萧傥、萧承、萧哲、萧勉五人所在的五脉,亦称宗脉,乃是萧氏一族之中最为尊贵的五脉。
支脉则是千年以来,从嫡脉之中分出的庶出族人所传,其等一向是作为嫡脉的藩卫存在,萧氏的许多公族产业都是交给他们经营,每年上交利润即可,眼下这些支脉大约有百数之多,族口十数万。
相比嫡脉而言,支脉的地位要差上许多,但其等在自己的地盘上蓄养奴仆,也是以主人自居。
似萧禄这般,将来出府开脉,也是一地之主,除了嫡脉亲族,无人敢不敬。
而下脉的地位就要低许多了,他们都是从支脉中再分出来的庶出族人所传,是庶出中的庶出,因此地位最低。
如果说支脉对于嫡脉来说还算得上半个亲族,那下脉就只能当作奴仆来使唤了。
此时的后门院子里,喧哗热闹无比,前来进呈贺礼的各支脉宗亲互相打招呼问候,可谓是人声鼎沸。
他们在来此之前,已经先到萧氏在神都外的庄园交割了大宗礼物,眼下只是随身带着礼单和一些诸如金铢、玉石、珊瑚、翡翠、字画、古董这类的贵重之物。
此间的管事墨巴斯是墨族人,长得矮胖非常,加上他的皮肤又是黑乎乎的,显得格外不起眼。
但前来进呈贺礼的各支脉宗亲却无人敢出言不逊,反而客气有加,几位心思灵活的支脉宗亲还趁着进呈贺礼的功夫,偷偷给他递上几件小巧的好玩意,不一会儿墨巴斯的口袋里就鼓鼓地塞不下东西,其人的脸色亦是兴奋地胀红起来。
反倒是此间的主事萧禄看着呈上来的礼单,脸上却是愁眉不展,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显然是非常不满。
这时,门外的下人唱声道,「广宁郡使者到!」
「哦?」萧禄神色一振,广宁郡乃是大宗主萧螣的封地,先皇云昌帝本不受宠,全靠了萧螣的鼎力支持才能登顶帝位,其人继位后投桃报李,意欲封萧螣为郡王,并以广宁郡为封地,只是当时萧螣位极人臣,朝野非议沸沸,因此萧螣选择急流勇退,不仅坚决拒绝了云昌帝的封王之赏,还连带着大御治的官衔也一并辞去。
云昌帝无奈,只好封他为天阳侯,但封地却保留了下来,萧螣这才接受。
以往每年广宁郡的岁贡几乎占萧氏公族收入的三成,可以说是极为重要。
墨巴斯忙从广宁郡使者手中接过礼单,呈给萧禄,萧禄捧着念了起来,「广宁郡遣使祝贺玉君子新婚大喜,旬月前起郡中百姓一百二十万之众,颂华容经三日,为玉君子及新人祝福。」
念到此处,萧禄对一旁的墨巴斯笑道,「虽是边野之地,却也知道讨些吉利!」
墨巴斯连忙道,「是啊,要不怎么会说穷也有穷的活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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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萧禄点了点头,继续念下去,这是为了避免各旁系支脉觉得不公,故意念给他们听的。
「广宁郡合呈礼物如下:千年玉参十支、紫参十支、骨参十支,另有各类参药一百斤;熊皮三十张,虎皮三十张,豹皮三十张,狼皮六十张,狐皮一百张,另有熊虎豹狼髓骨一千斤,鞭一百斤;纯白马六十匹,纯黑马六十匹,枣红马六十匹,另有杂花马三百匹;牤牛六十头,牝牛六十头,奶牛一百二十头,另有肉牛三百头;雄鹿六十头,雌鹿六十头,子鹿一百二十头;羚羊一百头,白羊一百头,奶羊一百头,另有各色菜羊五百头;野猪一百头,阉猪一百头,花猪一百头,另有菜猪五百头,风鸡、风鸭、风鹅,风雁不计其数。」
念到此处,萧禄停下歇了口气,院子前来贺喜的各支脉主事面面相觑,不屑者有之,眼热者有之。
萧禄继续念下去,「红粳米一千石,碧灵米一千石,紫青米一千石,另有各色杂粮米十万石,野菌,红豆、莲、枣、芡实、桂圆、杏仁、核桃、松子等各类干果各一千斤。为贺新人新婚大喜,另有金铢六十万呈上,充作贺仪。」
萧禄翻开下一页,却是空白一片,显然礼物就只这些,他看向广宁郡来人,讶异道,「就这点东西?」
广宁郡来人名叫萧达,是一名身穿黄缎衣的半百老者,他毕恭毕敬地谄媚笑道,「回六老爷的话,自然不止这些。」
说完,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念道,「敬呈各位君子、淑女开心,特进饶舌、画眉、紫目、白鸽等灵鸟各三十对,白兔、紫雁、红雉等玩意各三十对,黄杨弓、弄砚笔、清溪纸、云锦布共三马车!」
萧达得意洋洋地将小册子呈上。
萧禄脸皮抽了抽,也不去接,冷色道,「你这老家伙是跑来和我打擂台啊!」
萧达困惑道,「在下实在不知六老爷何意?」
萧禄怒叱道,「以广宁一郡之大,我算定你们至少应该送上三百万金铢,可眼下这些拢共加起来,也不过区区百万之数,这其中的亏欠去哪儿了?」
萧达急忙解释道,「广宁郡这些年收成不好,不是雪灾就是旱灾,前些时日还闹蝗灾,便是眼下这些都是从百姓口中抠出来的,实在是不能再多了!」
萧禄冷笑道,「你莫来糊弄我,大老爷是九卿之首,朝堂上的塘报送来我也看过不少,何处遭了灾,何处风调雨顺,我会不知?」
「苍梧郡起风灾,水阳郡闹水灾,东觅郡闹海盗,唯有你们这处却是风调雨顺,你现在告诉我广宁郡闹蝗灾,我是信还是不信呢?」萧禄盯着他的眼睛道。
萧达讪讪一笑,眼珠子一转,却是避开了萧禄的目光。
萧禄见此,对着院子里的各支脉主事大声道,「你们或多或少掌管着两三个庄子,平日里在地方作威作福,今天却跑到宗家来哭穷,你们都给我记住,要是把宗家吃垮了,没人给你们遮风避雨,你们都得要饭去!」
「是!」院子里的人纷纷有气无力地应道。
萧禄冷哼一声,知道这番话起不到多大的用处,于是转身便回了府里。
祀福堂里,青烟袅袅,烛光彤彤,这里萧府祭祀祖先的地方,往日里无人搅扰,今日却是热闹非常。
祀台上琳琅满目,五牲俱全,前来上香的族人不绝于行。
一向避世隐居的萧螣今日也坐到祀福堂里,接受族人们的问候,在他旁边还有两名鹤发鸡皮的老者,分别是二房萧傥之父萧蜃,三房萧承之父萧螭,三人也是当下萧氏一族之中辈位最高,德高望重的三位宗长。
萧禄进来后,先是朝首位的萧螣行礼,「大宗主!」
萧螣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萧禄又朝坐在左右位的萧蜃、萧螭行礼,「父亲,三宗主!」
萧蜃、萧螭也点了点头。
萧禄这才说到正事,他将手中汇总好的礼单呈给萧蜃,「父亲,这是百系支脉送呈上来的礼单,请过目!」
萧蜃看了一眼,便递给了萧螣,面庞上古井无波,没说什么话。
萧螣看后,却是轻声一笑,也没说什么话便递给了萧螭。
萧螭见他们二人神色各异,风情便知其中必有缘故,等接过礼单,仔细看过一遍后,却是轻声一叹道,「这些年来,族里添了许多花钱的事项,可这收成不仅没长反倒是跌了不少,如此这般下去,岂能持久?」
萧禄闻言,连忙跪下道,「三宗主,都怪侄儿办事不力!」
萧螭抬手道,「你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你做事的态度我们都看在眼里,下面的人不听话你也没办法!」萧禄虽然办事也算勤恳,但他毕竟非是嫡子,与下面的人身份相当,是以许多话根本没人听。
萧禄闻言,心里头的委屈一下子释放出来,哽咽道,「多谢三宗主宽谅!」
萧螣见状道,「若是族中耗费紧张,可以把我的一部分私储划归公族。」
一直没说话的萧蜃当即反对道,「不可!既然公族耗费紧张,该节省就节省多,他挠头道,「孙儿很愿意为爷爷分忧,只是那五脉宗族长早些年是爷爷的得力部属,若是孙儿动作大些,恐怕会让旁人在背后说闲话!」
他倒是有心整治这帮恃宠而骄的老家伙,只是难免会出手重些,要是那时这些老家伙把萧螣抬出来说事,岂不是会牵着他的鼻子走!
萧螣呵呵一笑,「你放心,我老人家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到分不清自家人和外人,便是出了乱子,我也只会站在我孙儿的这一边!」
见萧螣如此说,宝玉心中大定,他拍着胸脯道,「爷爷且放心,孙儿去广宁郡走上一遭,定教他们把岁贡都补足了!」
「嗯!」萧螣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首对萧誉道,「为了让宝玉名正言顺,我想让他提前继承天阳侯的爵位,你以为如何?」
按照云国大律,封地是与爵位绑在一起的,萧螣自从将天阳侯的爵位让给萧誉后,后者才是广宁郡真正的主人。
萧誉点了点头道,「也好,今晚我便写奏章递上去!」
以他当下左司徒的官位,便是再加上一个天阳侯的爵位,也增加不了多少尊荣,不如提前让出来,反正他就宝玉这么一个儿子,早给晚给都一样。
宝玉见他们说了这么多,却没说到重点,当即问道,「爷爷,我什么时候启程前往呢?」
萧螣伸出大手,抚弄宝玉的脑袋,慈祥道,「不急,哪有刚成婚就离家的道理,可以等明年开春的时候再出发……」
夜色渐深,宝阳苑里灯火通明,喜气洋洋。
大门前吊着的大红色灯笼透出瑰色的熏光,蚕纸糊的窗户里传出一阵欢歌笑语,却是萧府的女眷前来陪新人说话,免得她们心怯。
细细看去,高阳公主、萧傥之妻崔红袖、萧承之妻杨丽华、萧哲之妻柳月仙、萧勉之妻韩淑真,还有萧雪凝、萧雪容都在场。
此时的薛怜儿和薛妙儿身着华美莲裙,额头光洁,琼鼻挺拔,一双小巧樱唇抹上胭脂后,更是鲜嫩欲滴,惹人欲一亲芳泽,因她二人年纪还小,是以显得颇为局促。
便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薛妙儿此时也绞着手,心里如小鹿乱撞一般,也不知是怕面前的一众萧府美眷,还是即将回来的宝玉。
幸好陪嫁过来的媵妾薛芷柔要年长许多,约有双十年纪,身材高挑,臀肥胸满,她一来便很快与一众萧府美眷说到了一处,谈笑晏晏,这才没有冷场。
若按辈分,薛芷柔还是薛怜儿和薛妙儿的姑姑,只是因为庶出,这才被指定为两个侄女陪嫁,好方便照顾她们。
这其实也是许多世家大族一贯的做法,为了避免嫁过去的嫡亲女儿被欺负,常常会将年纪稍长一些的庶出女儿作为陪嫁的媵妾。
就在她们聊得开心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身着新郎服饰的宝玉走了进来。
崔红袖起身调笑道,「新郎终于来了,我们也该离开了,免得误了新人的大好春光!」
柳月仙却道,「春光虽好,却也不要贪欢,细水长流方是正途!」
韩淑真却不同意柳月仙的话,「少年正是火气旺的时候,此时不贪欢,难不成等老来寂寞空坐?」
柳月仙眉头一皱,原本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是按耐下来,显然是不想与她在这种时候过多争执。
一向以高冷示人的杨丽华却道,「这小子额心发散,早就不是童男子了,你们还在这里争什么劲!」
高阳公主见她们越说越不对劲,当即道,「你们都回去吧,大好的日子也吵,也不怕小辈笑话!」
因她身份尊贵,崔红袖、柳月仙、韩淑真、杨丽华不敢违抗,只好打个招呼后便一一离开。
轮到萧雪容时,她还特意朝宝玉使了个意味不明的眼色,反倒是萧雪凝一改往日的生冷,说了不少祝福新人的话,让宝玉心里颇为感动。
见众人离去后,高阳公主这才起身道,「我也要回霁云阁了,你就在此陪新人吧!」
宝玉听她话语声飘忽不定,知她言不由衷,便道,「我先送母亲回去!」
高阳公主挥手道,「不用了,好好在这里陪新人吧!」却是把新人二字说得颇重,好像在提醒宝玉什么。
宝玉仍然坚持道,「我还是要先送母亲回去!」
高阳公主这一次没再拒绝,而是小声哼道,「算你小子还有良心!」
宝玉心中苦笑,知道自家老娘起了醋劲,要是方才说错了话,以后的日子可不会好过!
宝阳苑距离霁云阁颇有一段距离,高阳公主出了宝阳苑便登上马车,而宝玉则坐在一旁。
负责驾驭马车的是一名四旬左右的健妇,驭术一流,兼之熟悉路途,很快便平稳地将高阳公主和宝玉送到了霁云阁。
待下了马车,高阳公主自觉身上黏糊糊的,当是出了不少汗水的缘故,于是便转进浴池沐浴,等她出来后,却发觉宝玉还站在阁子里,当下问道,「你还不回去陪新娘子吗?」
宝玉苦笑道,「您没发话,儿子怎么敢离开?」
高阳公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小子书还算有良心,娶了媳妇还没把老娘忘了!」
宝玉无奈道,「儿子不敢!」
高阳公主突然来了兴致,问道,「若是为娘欺负了你娘子,你会怎么办?」
这可是送命题,怎么回答都会得罪一方,但宝玉急中生智回道,「儿子会让她们打一顿,让她们出出气!」
高阳公主不满意这个答案,又问道,「要是她们欺负我呢?」
宝玉慷慨陈词道,「那我就代替娘,让她们打一顿!」
高阳公主幽幽道,「这么看来还是我吃亏得多,无论怎样都是我儿子被打!」
宝玉大声道,「不怕,等将来我把她们儿子打回来就是!」
高阳公主忍俊不禁笑道,「你婶娘们都说你滑头,我看还真没说错!」
她转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琉璃瓶递给宝玉,「这是我送你的新婚礼物百花精酿!」
宝玉接过来一看,只见瓶子里装着一汪色彩斑斓的粘稠液体,隐隐透出一股幽邃芳香。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宝玉不解问道。
高阳公主神神秘秘道,「这是催情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