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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折 问汝深衷 断汝雄图

作者:默默猴 字数:5415 更新:2026-08-14 21:55:08

  云收雨散,反而难以相对。

  段慧奴勉力转过半身,趴陷于榻里,湿裸的背心雪股起伏着,时不时地酥颤一阵,还未从高潮余韵中缓过来。她其实不太记得最后冲刺那段,自己胡乱叫了些什么,肯定是羞死人的丢脸呓语,缠绵销魂时哪有什么正经话说?但那股子莫名的不甘心倒是清清楚楚,不知少年除插穴儿之外还干了什么,惹起她要强好胜的竞争心思。

  女郎心里闷闷的,但段慧奴绝不会、也不愿意承认,是不想面对“少年即将死去”一事。若没把那瓶解药砸掉就好了,反正横竖是死,随便找个理由让他服下便是,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捡回一条小命。

  但那又怎么样呢?在这儿救回长孙旭,离开长云寺之后,再让觉尊杀了他么?或让呼延宗卫护送回他穷山国,最终死于长孙氏的灭国之厄?

  长孙鲋浪不在勒仙藏手里,他必是以谎言蒙骗了湖衣。负责看管长孙鲋浪的是舟楚客,他和吴卿才一样绝不可能背叛她,且从他手里弄走人的难度,高书到不如直接放弃。

  所以长孙旭只能死。

  若长孙旭厚着脸皮靠过来,试图温存依偎什么的,她就能够毫不留情地粉碎他的自尊,借机赶他到别处去死。她没法再看一次死于“女阴狱”的尸体,也不愿再见到触动心弦的男子死在眼前。

  谁知少年并未如此,窸窸窣窣起身,段慧奴听见他掀开纱幔的声音,接着是舀莲瓣水简单冲洗,然后回到廊龛穿衣……长孙旭不发一语,仅在推开阁门之际说了“我马上回来”几个字,随即闭紧门扉。

  他果然很快便回,用黑布裹了一大包女子的衣裳绣鞋等,段慧奴以余光瞥见,猜想他是去了她们初相遇的那院里,反正内中所居全是女子,运气好还能拣中“巧君姑娘”自己的衣裳。聪明的判断。

  长孙旭搬来贮着莲瓣水的铜缸,竹杓、棉巾自不在话下,段慧奴瞥见他拧了清水巾帕来,知他打得什么主意,本想继续趴摀着装晕,却听少年喃喃道:“高潮忒久都还没退,原来我有这么厉害啊。”

  女郎冷哼着猛一撑情起:“凭你?哎唷,好疼……好疼!”顿觉腿心热辣辣地像插着刀子,一动脸都白了,冷汗涔涔,楞没没明白方才是怎么翻过来的。长孙旭拿湿布按上女郎丰盈的大腿,似揾似摩,按计划段慧奴是该狠狠骂他一顿,说帖早想好了却出不了口,被他一按整个人都舒服起来,才发现腿竟酸疼得厉害。

  她养尊处优惯了,交媾是不逊于正格骑射的激烈运动,高潮更是虚耗已极,这下后疼不只破瓜之痛,也是她差点扭了大腿。至于拔出后,女郎兀自溺于叠涌如潮的快感,本能翻身,没有多余的感官能察觉疼痛;被长孙旭巧手按摩了会儿,好不容易缓过来,回眸赫见臀底和锦榻上到处是血,倒抽一口凉气:

  “你……你是拿什么捅了我,怎这么多血?”原指的是刀刃一类。出口才觉不对,这不是明摆着自送豆腐上门,供人消遣么?

  奸滑似鬼的胖小子脑筋贼快,不可能没想到,长孙旭却装作没听见,老实巴交地回答:“破瓜血听说人人不同,也有没怎么流、平白蒙受夫婿冤枉的,那才叫一个倒楣。”俐落地替她擦拭秽迹。

  段慧奴哼道:“你倒是挺能干活。”但这句也是授人以柄,说了才发现又是个坑,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向来只有她算计人,这约莫是段慧奴此生头一回觉得,说话怎这么难,长孙旭大概也觉再装就不像了,便没接口,段慧奴总觉他在憋笑,不无恼火,偏又不好发作。

  看来流影城训练下人挺有一套,他清理得又快又好,丝毫没倚仗拿了她的处子之证,便蹭上来亲昵厮磨,瞧着反而更客气了,大出女郎意料,心底隐有些失落,除此之外简直是无可挑剔。他拿来的甚至就是她的衣鞋,每样两件供她挑选,连贴身小衣和肚兜等都没落下,还拿了牙梳和一面小圆铜镜。

  此番北上她未携华服,所用均与随行侍女相类,以便鱼目混珠。长孙旭显非窥破了她的身份,专拣贵的、好的拿来,而是将身形牢牢记住,还具备能从剪裁衣长等联想到女子身段的眼光,才能在忒短时间内办好这事。

  不是说是童男么?怎对女人的东西这么了解!

  但问出口就显得太在意了。段慧奴不发一语,咬牙忍着腿心不适,在少年帮忙下穿着齐整,半倚半坐于锦榻未湿的一角,原本打算以牙梳整理头发,但她自十三岁起就再也没自己梳过头了,往纠结的发末捋了两下,俏脸微露痛色,长孙旭就把梳子接过去。

  他居然连头都会梳。

  “莫非你还能烧菜?”她没好气道。“流影城原来是新嫁娘学堂么?”

  “我挺有兴趣。”

  少年好整以暇,动作麻利边梳边聊,身手舌根皆不逊于老妈子。

  “流影城有很厉害的厨子,巧君姑娘吃过‘棺材羊’不?”说了以石釜烧羊片儿、揭盖时须四人同抬,他有个叫“三炮”的朋友一掌打飞釜盖等,口舌便给,插科打诨,回神段慧奴才发现自己啧啧称奇,或曾在哪个环节笑出声,微扬的感觉还留在唇际,和心情相仿佛。

  明知少年瞧不见,段慧奴仍急敛笑意,只面颊有些发僵,或也同心情一样。

  忽听长孙旭道:“……我不会死的,巧君姑娘,你用不着担心。”将梳牙间缠着的长长发丝捋下,把梳子放到她手里,自墙角夹缝摸出一只瓷瓶,正是先前段慧奴所掷。

  “我猜这是一心蛊。”倒了满掌丸药,碾碎药壳,露出一只只肥虫似的灰蛹,其中几个忽扭动起来,居然是活的。

  段慧奴瞧得恶心,绷细了嗓子眼儿道:

  “那老魔的毒虫,有甚好瞧?快扔掉!”语音方落,少年托着蛊虫的掌心泛起青气,当中紫脉丝涌,迅速扩散,无论蜈祖给的是什么,所藏俱是烈性的毒物,吃下肚绝对没有好结果。

  长孙旭不慌不忙,垂眸提气,掌中似绽一缕金光,夺目璀璨乍现倏隐,恍如错觉,前一霎还在扭动的灰坤夷”。

  这下内力雄浑,掌式精妙,招劲沛莫能御,蜈祖“咦”的一声:“好小子,有来历啊!”未敢撄其锋,收爪飘退,但其实是虚招。只要长孙旭挥掌追出,便要以黄睛火龙腿的急速身法由侧面钻入,锁喉扣胁,全是残毒杀着。

  长孙旭下盘稳如狗,掌式连绵,径转第二式“而旸而雨”,完全不理对手进退趋避,当作健身操来打。

  临敌放对,一般情况下这么搞,肯定是要死的。然而在双方内力深浅、招式精奥相差太过悬殊时,“不理对手”其实也是种打法。

  长孙旭毫无临敌经验,天生又不是能下手杀人的狠厉性子,拆解应对徒然自曝其短。“遇到强敌你就跑——把这句加入你的座右铭里,打架时放第一位。”教他掌法的那人说:“真跑不了,就找个能背倚的地方,规规矩矩把《神玺金印掌》从头到尾打一遍,中间找机会跑;打完一遍没跑掉,你就再打第二遍……听着很孬,是不?”

  “不,我觉得挺神的。”日九笑了成憨憨。

  那人哈哈大笑。“这样很好。你就这么办。”书

  《神玺金印掌》卅六式不仅是攻防一体的外门绝学,同时也是修练内家真气的顶尖法门。长孙旭拉开架式,越打越顺,掌势不住往周身堆叠劲力,相互援引,渐渐在身前形成了一面半球似的无形气盾。

  任凭天龙蜈祖的利爪能撕铁揉钢,一切软硬劲力俱止于少年的身前三尺处,莫说肢接,连半寸都突不进,仿佛打在一张极厚极韧极滑溜的大鱼皮上,老魔越打越火,但也不过是烦躁而已,胜负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从他仍源源不绝从缔魂引力得到补益,丝毫不觉疲倦,便足以证明这一点。

  这小子巴巴跑过送死,定是自诩正义之士,目的不只是杀死自己,更要摧毁所有女阴狱蛊,以免扩散成灾。但缔了魂的蛊一灭,力量便会回归魂主,女阴狱以毒性剧烈和迅速繁殖称霸蛊界,个体的力量并不大,无法像赤蛇、铜蜈那样,邪力回归时非常有感,肢体某部能立即提得提书升。

  此刻他仍持续得到小股的力量,代表少年正不断以狱龙消灭女阴狱蛊,多半抱着“能杀多少算多少”的冬烘心态,殊不知秤杆越见倾斜的结果,最后一定是少年完蛋。

  “哈哈哈,你小子现在求饶的话,老子考虑给你个痛快!”天龙蜈祖厉笑道:“你累了罢?一边运功挥掌,一边悄悄以狱龙消灭蛊虫,你这是给老子炖补汤啊!长孙旭你是脑子糊了罢?哈哈哈!”

  “……我只是在测量蛊虫散布的边界而已。”少年笑道:“现在已试得差不多了,广场外延约一丈方圆,便无女阴狱蛊的踪影,很方便的。”

  出招时开口不泄真气,这是一流高手的造诣,连天龙蜈祖讲干话时都只能改使筋骨刚力,不觉一凛,闻其言又不禁一凛:“方便什么!”

  “方便清场。”长孙旭再度打开帝心,被整整缠完卅六式神掌、无法痛快袪毒的狱龙终于自由,仿佛得到大闹一场的许可,净化之力以铜佛为中心,漫至广场外沿一丈处,残肢、头颅、尸块,乃至地面弥漫的血污里,乌蝇般难以数计的黑点冉冉窜起,颜色急遽消淡,到半空时已余细白碎屑,被远方浮露的鱼肚白映得微透出光亮,仿佛下起了金雨。

  天龙蜈祖身子一僵,趾尖离地近寸,似凝似悬;下一霎眼,无数微小的光点如流萤般从四面八方飙至,前仆后继地钻入老人体内!蜈祖一声断喝,声波卷着尘沙泥血向前轰扬,几乎泼出了少年身前的气盾形状。

  “原来……无敌是这种感觉!这么多的力量,积沙成塔,如此强大……哈哈哈哈哈,老子可真是太厉害啦,哈哈哈哈哈————”

  “当你觉得自己太厉害,就是要搞砸的时候。”

  “……什么?”

  长孙旭双掌推出,起手式“干清坤夷”终于穿出气盾,天龙蜈祖求之不得,两只枯爪想也不想迎上,“啪”的一声四掌相抵,少年十指反扣,牢牢握住了老魔之手。

  下一霎眼,半球形的气盾忽然翻过来,成了个完满的球形,连同尘沙泥血,将蜈祖裹入其中。缔魂引力起于无明,无论其质为何,总之就不是内力,无视气罩仍不断穿飞入体;入体之后合于经脉丹田,便成内力,这种不辨精粗的内息远比不上神玺圣功致密,任凭蜈祖如何吐劲,少年的掌心和那只球形气罩如铜墙铁壁,翅虫难以撼动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仅只片刻,砰的一声闷响,凭空爆出一大团乌浓血球,形状浑圆得十分诡异。长孙旭撤去神玺真气,混着血浆碎骨的肉麋才啪唧一声摊落地面,缓缓推溢开来。

  少年扔下两只残断的枯爪,瘫坐在大佛怀里,还未调匀气息,已听见远处的山门外传来马蹄震响,呼喊声此起彼落;细听片刻,他闭着眼泛起微笑,勉力撑起身体,开始计划逃跑路线。毕竟吴卿才是认得他的,长孙旭一点都不想被捆成粽子,带到那段慧奴跟前。

  天,这时终于亮了起来。

  ◇    ◇    ◇

  逃跑实在是不怎么顺利。

  密道是不能用的,搜山长孙旭也料到了,拣了个隐蔽角落,本想等到夜里摸黑再走,还没撑到晌午,就已被逼着转移阵地,整个下午都在惊险逃命中。考虑到自己其实非常适应文明,长孙旭自觉表现不错,只没料到对方居然这么狠。

  这不是搜救的力度,而是搜捕,找的不是段慧奴而是他。

  真可以啊你个段慧奴,少年在心中吐槽。整座长云寺死成这样,她都能让敌人遍寻不着,偏偏救援一到人就出现了,连找都不用找。

  原本预期会有一到两个时辰的“公主救援时间”,能好整以暇溜下山,这下反坑了自己。他甚至没时间确认巧君姑娘是否平安获救。

  长孙旭足足在山上待了两天,第三天清晨下山时,在山脚被扮成农民樵夫的丹心灰卫士堵个正着,他一咬牙打倒了几个率先上前的,可能没吃没喝没睡有些暴躁了,下手没甚分寸,尽管打得狼狈,余人都没敢再来,只敢散成圈子远远围着他一看就知道在等后援。

  麻烦。长孙旭不用看也晓得自己的脸色有多阴沉。

  湖衣是对的,这不是什么请客吃饭的过家家游戏,为了维护某些人的利益,让事情“照着计划走”,他非死不可。段慧奴是认真的。

  闻讯赶来的大队是由吴卿才亲自率领,可见重视,长孙旭不知是该感到光荣,还是直接骂干。直到另一队全副武装的骑队横里杀出,少年认出了为首之人的兽形铜盔。

  呼延宗卫从吴卿才手里,再次带走了少年,但长孙旭其实别无选择。他需要吃点东西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想想之后怎么办。

  段慧奴那边,肯定有个摸透了他思路的人,这是他逃亡两天后得到的结论。那人掌握他的模式,知道他怎么看怎么想,遇到这种情况还继续落子的话,最后一定会输,他需要封盘休息一下,转换心情。

  长孙旭很费力才勉强不从鞍上晃落,连就着清水吞咽干粮都不容易。呼延宗卫没来烦他,静静并辔,可能是想需要时,至少来得及拉他一把。南陵人都不聊天的么?还是老人习惯等人开口?

  少年决定打破陋习——如果有的话。况且,他的选择需要更多依凭,而他一直以来都了解得太少,天真以为只要躲够远,风暴不会真的降临。

  “我想知道……”长孙旭扶着鞍头淡淡一笑:

  “穷山国是个什么样的国家。你能告诉我么?”

  “好。”初老的虎将笑起来,终于打开话匣,一路从山下说到越城浦都还说不完,长孙旭都不知道他原来是个这么风趣的人,还会说荤笑话。或许……是我让他等太久了吧?少年忍不住想。

  越浦城楼不管看几次都觉得精巧讲究,还未通过层层关栅,文明的气息便已扑面而来:形形色色的食物气味,女子所用的胭脂水粉和薰衣香,微风吹过河渠水面和杨柳丝条;车辆的木质和漆味,被露珠打湿了的马毛和鞍革……这是日九习惯也最感舒适的,和煦悠然的生活氛围。

  这里不乏没来由的恶意和侵凌,人心在不易见处常是丑恶的,并不是西方极乐世界之类的完美天堂,但他觉得很自在情。

  只是不知为何,刚刚经历了两天翻山越岭大逃杀,形容枯槁、两颊凹陷,随时都会摔落马背的少年,心思却像展翅翱翔的雄鹰一样,乘风直上,随着老人低沉错落的语声,去到了他从未履足过的、湖衣所描述的那片赤砂大地,久久都没能回过神。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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