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
清冷的寝宫内,烛火不安地摇曳。
叶秋棠轻掩红唇,指尖冰凉。
方才裴公公匆匆来寻时,只低声禀报“陛下身受重伤”。
可当她真正踏入这间布满药味,以及浓烈血腥气的寝宫,看见龙榻上那个熟悉人影时,心还是猛地沉了下去。
曾经眉宇间尽揽江山的君王,此刻面若金纸,气若游丝。明黄的寝衣前襟,隐约透出暗红。
“秋棠……你来了。”
干皇李景玄睁开眼,惨笑着望过来。
他想挣扎起身,手臂刚撑起半寸便无力垂下,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叶秋棠快步上前,在榻边蹲下身子,声音里压着慌乱:“为什么会这样?淮安呢?”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不妥。
榻上躺着的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可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果然,李景玄闻言,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风情,脸上瞬间泛起病态的红晕。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声音虚弱却带着刺人的涩意:
“叶秋棠,你能不能……守一守妇道?”他喘息着开口,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才是你的夫君……你不该先……关心关心我吗?”
叶秋棠面色微赧,却还是伸手轻轻按住他欲起的身形,语气软了下来:“是我不对。陛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身子……究竟如何?”
即使心急如焚如焚,但她终究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先哄一哄他,问问他的伤势。
李景玄轻轻摇头,闭上眼缓了片刻,才哑声道:“暂时……死不了。”
“那淮安呢!”叶秋棠忍不住再问。
李景玄睁开眼,望着她那双写满希冀与不安的眸子,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告诉她李淮安陨落的消息。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疲惫。
“燕王妃……太强了。”
他缓缓说道,目光仿佛失去了聚焦,“我们……不敌。淮安他……沿着月海一路飞逃,现在……估计已经离开玄天域了。”
话音落下,他看见叶秋棠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那双美丽的凤眸里,写满了如释重负。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
“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叶秋棠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埋怨,却也是关心的一种表达,“估计都还不是我的对手,何必亲自出手呢?如今弄成这样,落下一身的伤……”
她蹙着眉,伸手去探他的腕脉:“让我给你把把。”
李景玄任由她微凉的手指搭上脉搏,却轻笑道:“你那点半吊子医术……就别班门弄斧了。钦天监的修士……已经看过了,并无大碍,修养……修养一段时间就好。”
叶秋棠闻言,抬眸嗔了他一眼:“臣妾都不嫌弃陛下的武艺,陛下倒嫌弃起臣妾的医术了?”
她手上微微用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伸手。”
李景玄却将手往回缩了缩,他不想让她知道真实状况。
如今他经脉碎了大半,道基遍布裂痕,境界全无,仅余武道二品的修为在苦苦支撑。
更麻烦的是,镇仙鼎被毁,带来的国运反噬与因果纠缠,正不断侵蚀他的神魂。
这些,他都不能说。
“秋棠。”他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了些,“你不是一直……想出宫走走吗?”
叶秋棠动作一顿。
“往后不用……与我通报了。”他望着她,眼中神色温和,“你随时可以离宫,去你想去的地方……住多久,都可以。”
叶秋棠眸中闪过一抹狐疑。她仔细端详他的脸,那强撑的平静下,是极力掩饰的衰败与灰暗。
“景玄……”她声音沉了下来,“你如今的状况,是不是……很差?”
“没有的事。”李景玄本能地否定。
“说实话。”叶秋棠打断他,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我看得出淮安撒没撒谎……同样,也看得出你的。”
他们三人自幼从小长大,而叶秋棠,一直都是最特殊的那个,被李景玄和李淮安共同保护着。
李景玄一阵无言。
半晌,他苦笑着叹了口气:“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反倒机灵得很。”
叶秋棠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寝宫内只剩下烛芯噼啪的轻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李景玄终于缓缓开口:“是出了……一点问题。”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些:“但这点挫折……还不足以击垮朕。”
说到这里,他眼中迸发出一丝执拗的光,那属于帝王的骄傲与韧性,在这一刻强行撑起了他破碎的身躯。
“我是谁?”他微微抬首,尽管脸色依旧惨白,声音却陡然沉凝,“是大干的皇!”
刹那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君主,仿佛又回来了片刻。
叶秋棠怔怔望着他,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你和淮安……”她低声嘟囔,语气里带着不自知的幽怨,“心思都多得很,十句话里九句假,老是什么事都瞒着我……”
见她目光逐渐幽怨,似乎要开始长篇大论的牢骚,李景玄连忙抬了抬手,做情出赶人的姿态:
“好了好了……我累了。你且去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语气是难得的郑重:“近期……不用回宫了。去叶家住一段时间,权当散散心。”
叶秋棠却是轻轻摇头。
“这些年来,我确实很想出宫走走。”她轻声说,手指替他掖了掖被角,“但我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开你。”
李景玄愣住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熟悉的凤眸里,透着一种世家子弟的孤傲,还有那从小到大都改不掉的倔强。
“秋棠……”他哑声唤道,喉间忽然有些发哽。
叶秋棠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极浅却真切的笑容。
“陛下好生歇着。”她站起身,裙裾在烛光中拂过榻边,“我去翻查医书,明天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向殿外,步伐轻盈而坚定。
李景玄望着她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许久,缓缓闭上眼。
有苦涩,有温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一直以来对李淮安那微弱的嫉妒。
“唉……父亲,如果我不当疯情
帝王,是不是会活得轻松一些?”
…………
翠仙湖·镜域重生
时光荏苒,匆匆三月即逝。
翠仙湖深处,湖底那面沉寂的古朴铜镜,悄然泛起微光。
镜域之中,一虚无的混沌缓缓荡开涟漪。
一道红色虚影自镜面深处浮现,身形缥缈如烟,却依稀能辨出女子轮廓。
她伸出手,在其掌心之上,一滴殷红血珠缓缓悬浮。
血珠不过米粒大小,却散发着微弱而顽强的生机,与镜域中弥漫的古老气息隐隐共鸣。
正是三个月前,镜中仙在李淮安与沐清瑶动手之前,悄然从他身上取出的那滴本源精血。
那时月海之上杀机已现,她透过镜面窥见命运长河中无数破碎的可能,知晓了那个少年近乎注定的结局。
于是她果断遁入虚空,携着这最后一线生机,回到了生机浓郁的情翠仙湖。
三个月来,铜镜沉于湖底,悄然吸纳日月精华,更汲取着,这片上古青龙证道之地残留的生命法则道蕴。
镜身上那些古老斑驳的纹路,逐渐被温润的生机流光浸染。
此刻,镜中仙的虚影凝视着掌心血珠。
是时候了。
她双手快速掐诀,虚影之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咒文,那些文字古老晦涩,仿佛来自时光彼岸的契约。
镜域之中,响起她清冷而庄重的吟诵,那是“共生契约”的真言,每一个音节都引动镜域震颤。
血珠仿佛受到召唤,缓缓飘向她的心口。
在触及虚影的刹那,血珠融化、渗入,与她的灵体交融在一起。
镜中仙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透明、稀薄,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于虚无。
然而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契——约——已——成——”
四字真言落下,镜域轰然震动!
“大道之音”自冥冥中响起,回荡在镜域之中。
镜中仙身前三尺处,虚空开始扭曲。一具完美的肉身,正在从无到有地缓慢凝聚。
每一寸肌理都蕴含着澎湃的生命力,却又保持着沉睡般的静谧。
那正是李淮安的肉身。
他双目紧闭,浑身赤裸地悬浮在镜域中,胸膛随着逐渐成型的呼吸微微起伏。
镜中仙的虚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那抹残存的红色虚影,化作一缕轻烟,瞬间没入李淮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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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无际的黑暗。
李淮安的意识漂浮在虚无中,没有方向,没有时间,甚至没有“自我”的概念。他像是沉在深海最底处的碎片,正在缓慢地分解、消散。
直到……
“淮安……”
恍惚中,似乎有声音在呼唤。
很轻,很柔,带着某种熟悉的音色,却又透着从未听过的疲惫与焦急。
他的意识微微聚拢了一瞬。
疯情“……淮安,醒来。”
那声音更清晰了些。黑暗中出现了一点红色的光,很微弱。
他的意识朝着那点光飘去,或者说,是被那光芒牵引着,从无尽的沉沦中缓缓上浮。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自己落入了某个怀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