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是怎么样的人呢?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每次见到我,她总是会温柔摸我的头,拉我的手,所以小时候我很喜欢跟她待在一起。
在她身上,我能感受到不亚于书上形容母爱的感觉。
宠着,惯着,溺爱着。
……
周围是一片寂静的黑暗,我只感觉自己好像身处看不到尽头的虚无,身体无法动弹,意识模糊,耳边只有滴滴,滴滴……这样奇怪,却很有频率的声音。
死了吗?
我逐渐有了这样的意识。
姑姑呢?
这是第二个念头。
滴滴,滴滴声依旧在虚无中回响着,四面八方。
好累,好困……
就这么不知道又睡了多久,意识才恍惚恢复了些清醒,隐约间,我仿佛在虚无里看见了一丝亮光刺入眼眶,想要追寻过去,可是那种乏力感让我依旧动弹不得,沉重的眼皮甚至没法抬起,而随着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卷来,耳边出现了淡淡嘈杂,以及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
「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有毒气体吸入太多,需要静养一些时间,留院观察……」
紧接着,继续陷入晕迷。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我感觉身体已经没有那么累了,沉重的眼皮被我颤巍巍的睁开,入目是一根透明硅胶管以及雪白的天花板,迷迷糊糊,再多的就看不见了,身体也乏力的无法动弹,感受有什么重物压在身上那般,我忍受着这种感觉,努力的挪头想要看清周围的事物。
可是随着我身体轻微的动弹,我忽然听见周围响起杂乱无绪的脚步声,紧接着,四张容貌不同,却同样美艳成熟的脸就出现在了视线之中,遮挡了上方的天花板。
或许神色各异,可眼神里却都涌现着担忧惊喜之色。
「小宇,小宇……」
眼眶已经红肿的美妇人,在看到我睁眼的这一刻泪珠再次簌簌而落,她玉手掩着红唇,任由晶莹的泪珠渗透她的指缝,染满面颊风情。
姑姑?
「小宇没事了,小宇没事了。」她旁边,另一位美熟女连连宽慰,可是她自己也同样肿着眼眶,强忍着泪珠没有落下。
馨姨也在?
还有舅妈跟……妈妈,朦胧视线中隐约见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我,表情也依旧跟平日里那般,没什么太大的波动,可是那双眸里却难以掩饰其中的疲态。
妈妈她不会又没睡好觉吧。
我心里隐约想着。
「小宇才刚醒,需要适应一会,别太伤心,已经没事了。」舅妈扶着姑姑退出了我的视线之中,可是那隐隐的低泣却还是在耳边萦绕。
我这是,没有死啊。
姑姑也没事,太好了。
我有些想咧嘴笑一下,想要张开双唇说些什么,可是这时候才发现身体任何部位都已经不听自己的掌控,沉重的眼皮让我有些支撑不住继续睁开,有些困倦的想要闭上,可是看见妈妈还在视线中看着我,我也就强撑着始终不闭上。
「慕姐,小宇已经安全了,你也去休息会吧。」
馨姨扶上了妈妈柔弱的双肩似是想把她拉走,而妈妈却并没有动,依旧静静的看着我,我同样虚弱的看着她并无波动的表情。
妈妈不会是生气了吧?书
我隐隐有着这样的想法,只是下一秒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妈妈俯身坐在了床沿,轻轻将手探入被褥内,握住了我的手掌,温软手心将我包裹住,让我心里那无厘头的想法泯灭,心安的闭上眼沉沉睡去。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房间已经亮起微弱的灯光,朦胧睁眼时也被这光线刺激了下,也许是我太久没有睁眼导致短暂的炫目,视线模糊片刻,才终于恢复清明,现在我感觉自己身体终于恢复到了正常,至少能稍稍受自己控制了些。
我辛苦的动了动干涩的嘴唇,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只能看见窗外的夜色显然是很深了,我扭动了下头,想看看妈妈她们还在不在,结果我刚一扭头,就发现床边趴着个人,一头用木簪斜插着的发髻,留有细长的马尾柔柔搭在柳背上。
妈妈?
我身体稍稍动了一下,结果只是这一下,大概精神处于紧绷的她就立马抬起了头,漂亮的桃花眼有着藏不住的疲态,眼睑都已经有了黑影,使得她精致的五官多了这点让人怜惜的瑕疵。
双眸相视,我这时能稍微控制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勉强冲她咧嘴笑了下,结果她静静看了几秒,把脸转了开。
额……
不是白天的时候还不生气吗?
我在被窝里动了下手,努力钻了出去,慢慢摸索着碰到了她有些冰凉的手背,轻轻握了上去。
她没有什么动作,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我稍稍用上自己仅剩的力气把她冰凉的小手拉进温暖的被窝里,见她终于再次扭头看来,我才又笑了下,张开干涩的唇瓣,刚想要开口说话,结果肺部忽然就一阵气闷难受,让我连连咳嗽了两声。
病房寂静被突兀响起的咳嗽打破,妈妈眼神明显产生了波动,她慌忙站起,俯身想要察看我怎么回事。
「没,咳,没事……」我虚弱的冲她摇头。
而我说话的同时,另一侧居然也有轻微的响动,我稍稍扭头看去,结果就见边上居然还睡着姑姑,她双眸此刻看起来依旧红肿的可怕,眼角都还有没擦干的泪痕,温婉的脸蛋也没有了平日里的雍容贵气,只剩下那种柔弱美人的无助跟凄离,在跟我对上视线那一刻,她眸中盈满的泪珠再次顺着眼角泪痕,滑落脸颊。
我没想到她居然又哭了,那红肿的眼眶盈着泪珠看着我莫名心疼,想要伸手去帮她擦眼泪,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力气动弹,也只能冲她咧嘴笑着,辛苦的开口说话,「姑姑,咳咳,你,哭什么……」
姑姑只是用泪眼朦胧的眸子看我,眼泪还在顺着眼角簌簌而落,抿着下唇,什么话都没说,或许她现在自己都说不出任何话来。
气氛就这么凝固了下去,我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开口又道,「我,咳,我有点口渴了。」
这话一出,妈妈跟姑姑同时站起了身,只是她俩对视了眼,妈妈看着姑姑那泪眼婆娑的模样,最终自己重新坐下,让姑姑去倒水了。
姑姑很快接完水,拿着碗勺回来,坐近我床头,这时候她已经擦干了眼眶里的泪珠,只留有泪痕没法干涸,她捏着勺子搅动着碗里热水,舀起一勺,轻轻的吹气,自己又用柔唇轻轻碰了感受水的温度,最终才小心翼翼的往我嘴边喂,我想要抬头迎上去,却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力气动不了,只能由得姑姑给我送到嘴边,这时候我也没什么旖旎心思想这勺子被姑姑嘴唇碰过,有没有什么残留的香气,张嘴含住勺子,温水润湿着的唇腔,顺着干涩喉咙下咽,让我整个人都仿佛舒服了不少。
而姑姑就继续刚刚的步骤,一勺一勺的将温水往我嘴里喂,妈妈在边上瞅着姑姑拿嘴唇碰勺子感受水温的动作,轻轻蹙眉,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却也什么也没说。
一碗水就这么被喂进了嘴里,我见姑姑起身似乎想要再去接,摇头笑道,「不用了姑姑。」
姑姑这才重新坐下,眼神心疼的看着我,伸手轻柔摸着我的脸,终于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小宇……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哪有什么不舒服的。」
我再次冲她摇头表示没事,接着又看向妈妈,「那个……妈妈,我睡多久了?」
「三天。」妈妈轻声回应。
「你们也在这里陪了三天吗?」
她们都没回我,可我也很清楚事实就摆在眼前。
「姑姑,你们也去休息吧,一直熬着对身体不好。」
「姑姑不累。」
姑姑只是摇头,眸子始终停留在我脸上,一刻不敢移开。
而妈妈没有说话,即便眸中掩饰不住的疲态,却也同姑姑一样,静静的看着我。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咳咳……」我话音刚落,就又连连咳嗽了两声。
「姑姑去喊医生。」姑姑见状立马就要起身。
我连忙拦住她,「不用姑姑,已经没什么事了,就有些咳嗽而已。」
姑姑闻声只能又坐下,或许她现在也一时一刻都不想让视线离开我身上。
「本来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我忍不住感慨,也是没话找话,因为她们的情绪看起来太过于低落了。
结果这句话却让本就情绪低落的两女同时沉默了下去,姑姑眼神黯淡,妈妈也移开了脸,还把手抽了回去。
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笑了下补救道,「额,但是现在没事,咳,真的太好了……」
妈妈又转而看向我,冷不丁道,「好笑吗?」
我立马止住笑容。
场面再次冷了下来。
妈妈这时也站起了身,转身往出走,我见她生气就要走,忙喊住她,「妈妈你去哪?」
「休息。」妈妈停下脚步,回了我一句。
「这么晚还回去吗?」我虽然刚刚喊她们去休息,可是知道妈妈这时要走,却又有些舍不得,更别说她好像还因为我那句话有些生气了。
「去冰妍病房。」妈妈留下这句话就开门离开了病房。
随着房门关上,里面也就剩我跟姑姑两人。
我目光转向始终看着我的姑姑,笑了下道,「姑姑你也去床上休息去吧。」
然而她还是摇头。
我也知道这时候估计是劝不动她,只能在病床上努力的挪了挪身体,让出一个空位,「那你要不也躺上来吧,床边冷。」
姑姑根本就没有犹豫,也没嫌弃我床上现在满是难闻的药味,脱鞋躺了上来,侧着身子,湿润的美眸继续一眨不眨的盯着我。
我想要翻身对着她却是做不到,只能扭着头看向她,「姑姑,你闭眼睛睡会吧。」
「姑姑不困。」
「我现在真的已经没事了,咳…」
说着话,却又忍不住咳嗽,只是怕她担心,我咳到一半硬生生憋住,稍稍喘口气,笑着又道,「明天起来就好了。疯情」
「姑姑现在不想睡。」她说着,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眼眶又开始湿了。
「那好那好,不睡就不睡,别哭了,眼睛都肿了。」我勉强把手从被窝里抬起,稍微有些颤巍巍的抚上她滑腻的脸蛋,轻轻给她擦着眼角泪痕,然而我这一安慰,她却又哭了出来。
「姑姑真的……」
她说着,却是忍不住抽噎了下,「真的以为要永远失去你了……」
我努力给她擦着往下溢出的泪珠,「我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吗,别哭了姑姑……」
姑姑泪眼婆娑的摇头,「如果不是救援来的及时,姑姑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姑姑好怕,真的好怕……」
她说着,突然情绪激动的搂住了我,脸蛋埋在我的肩头,眼框的泪珠再次决堤。
我身体僵硬着被她紧紧搂住,只感觉自己快要被揉进她的柔软之中,一时间也不知道作何安慰,只能静静的等她发泄情绪,轻轻搂上她的后背,抚摸着。
姑姑就这么埋在我肩窝哭了有三四分钟,才逐渐抽噎着平复了下来,她抬起已经被泪水润湿的脸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努力抬起另一只手给她抹眼泪,「没事了……」
姑姑积压了两天的情绪发泄完,现在总算是松弛了下来,她紧搂着我,由得我手掌在她脸上擦拭,只是轻轻哽咽道,「这两天姑姑一直都在后悔,后悔当时为什么要带你去。」
我看着她摇头笑道,「干什么后悔这个。」
说着我还有些后怕的将她后背搂紧,「其实我还庆幸幸好自己去了,不然我可能再也见到你了。」
「姑姑都已经差点见不到你了,还庆幸什么?」
「庆幸现在我们都没事了啊。」
姑姑稍稍沉默了下,忽然语气低沉道,「当时……为什么把面具给我戴。」
我笑了下,「不然我还能给谁戴啊。」
姑姑摇头,「你知不知道,姑姑宁愿不戴,也不愿意看着你昏倒在我面前。」
「我知道。」情
「所以你答应姑姑,以后不准这样做了,好不好?」
我顾左右而言他,「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姑姑听出了我的敷衍,语气哀婉,「我要你答应姑姑,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不准在做这样的傻事。」
我看着她,表情认真道,「姑姑,如果你再让我选择一次,就算是醒不过来了,我还是会给你戴,不管是多少次都是一样,我不愿意看到你当时难受无助,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样子,所以我现在真的很庆幸,当时让我找到了那个防烟面具,能给我机会保护你。」
姑姑轻轻咬牙,或许她想要表现出凶狠严厉的表情,可心里却早被我这段话给击溃,眼泛柔光。
「以后真的不许这样了。」
她声音变得很低,美眸却还是盈盈望我,「姑姑不想再体验一次失去你的感觉了……」
我冲她笑着,「可我更不想体验失去你的感觉。」
「为什么?」
盯着我。」
慕冰妍冷笑,「你现在还能躺在这里跟我说话都全靠我,不然现在我该在葬礼上看你。」
「额……」我想想也是,要不是她那时刚好给我说药厂是毒贩的窝点,我可能也想不了那么多,然后就跟那些人一样,死在电梯里了,「咳,那谢谢啦。」
「也是你自己狗屎运好,没挂电话,让我知道你们俩躲在厕所里,不然救援也不可能那么及时。」
我没想到还有这茬,自己当时心急好像确实忘挂电话了,这么一想要是真挂了,别人就算知道我们在六楼,整楼都被浓烟笼罩,要在那么大的地方找到我们确实困难,这还真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慕冰妍显然看出了我眼神里的后怕,「所以我很好奇,你当时为什么不选择自己戴上防烟面具。」
「拜托,就算我人品再差,那种时候也不可能选择自己苟活吧。」
我很无语,都不知道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究竟是有多差劲啊。
慕冰妍不屑道,「难道你做不出这种事吗?」
「我怎么做的出了,就算当时是你跟我被困在那里,我肯定也会选择给你戴的。」
她冷笑,「你觉得我会信?」
「你可别不信。」
我说着给她提起了陈年往事证明自己,「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次晚上跟你回家,你被一群喝醉的大汉围住,我可是跑到一家肉铺前,拿了把菜刀回来想帮你的。」
慕冰妍听完,表情难得一愣,冷眸都微微睁大了些许,「你当时不是跑了吗?」
我没好气道,「什么我跑了,我知道自己徒手打不过他们,只能去拿武器啊,不过我想不到回来后那群人都被你打趴下了,你还把我一个才四五岁小孩扔到那里,我没怪你都是好的。」
慕冰妍莫名的沉默了下去,就盯着我看。
我皱眉撇她,「你看我干什么,不信是吧?」
慕冰妍深呼吸了下,认真的问道,「你真的不是跑了?」
我对她的怀疑很是不满,「我跑什么啊,不信你去问福伯,当时他找到我的时候,我是不是拿着菜刀蹲在路边上的。」
「等等,等等,你当时不会误会我跑路了,所以从小到大才一直对我拳打脚踢的吧?」
我猛然想起自己就是那时候开始,始终不受她待见,对我各种冷嘲热讽,拳打脚踢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而且联系那晚她说什么小时候自己懦弱胆小,一切都好像说的通了。
「你想多了。」慕冰妍维持着冷淡的表情移开脸。
「绝对就是!不然你为什么从那时候开始对我越来越恶劣的。」
我语气很激动,特别是一想到自己这么多年在她身上受到的憋屈,居然只是因为这件被她误会的小事,顿时别提多委屈了。
「因为你让我恶心反胃的地方太多了。」
「你你你……」
「你必须给我道歉。」
「我给你道什么歉,我当时看到的你就是一个人跑路。」
「你承认了吧,你终于承认了吧。」我激动的恨不得站起来指着她。
「呵……」
然而她却只是回以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