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61ad33514b861e79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下午五点半,仪鹰中学放学的高峰期早已过去,但校门口的这条主干道,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拥挤,空气也凝重得彷佛能拧出水来。
马路两侧,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像两股即将碰撞的暗流,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火山。
我站在“岩平派”的队伍中,混杂在一百三四十号人之间,感觉自己淼小得像一粒沙。
周围大多是宏业中学的或者社会上的陌生面孔,也有我们仪鹰自己的兄第,但此刻,在这肃杀的氛围里,大家都被同一个标签所定义——岩平派。
为首的南浩辰,就站在我前方十几米处。
他身姿挺拔,双手插在黑色夹克的口袋里,神色冷峻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冰。
他没有说话,但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却像无形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们这些人,全都穿着便装,校服什么的,在职高,谁穿谁被笑话……
但这看似随意的着装下,却大都藏着“家伙事儿”。
我左右看了看,棍棒、钢管、链条锁……
甚至还有人提着一把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拖把柄。
这些冰冷的器械,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而马路对面,是盛昌派的人马。
大概七八十号人,数量上明显处于劣势,但他们的气势却丝毫不弱。
为首的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社会青年。
他剃着个青皮头,脖子上纹着一条狰狞的蝎子,赤裸的上身能看到几道陈年疤痕。
他就是张珊之前提到的“地头蛇”之一,人称“莽子”。
莽子的身边,也围着十几个精干的打手,手里都拎着棍棒。
但比起我们这边的“全副武装”,他们中大部分人手里并没有像样的武器,更多是攥着拳头,或者抄着路边顺手捡的砖头。
两军对垒,剑拔弩张。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我的肋骨跳出来。
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但我却不敢抬手去擦。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黏煳煳地攥着一根不知谁塞给我的棒球棍,手背上青筋暴起。
紧张,无尽的紧张。
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的担忧。
大家全是便装!
在这混乱的混战中,谁能分得清谁是敌谁是友?
万一打起来,场面失控,被人从背后来一下闷棍,或者被人群踩踏,就这么稀里煳涂地死在马路上,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我甚至不敢想下去。
我只是想过个安稳日子而已!
我想当我的生活部长,想平平安安地度过高中,然后找个普通的工作,娶个漂亮的老婆,生个聪明的孩子……
这是我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可现在,我却被南浩辰的野心,被大宏的鲁莽,被这整个该死的局势,像裹着一件湿透的棉袄一样,紧紧地裹挟其中,动弹不得。
我环顾四周,看着身边这些平日里或许还腼腆、或许还爱笑的同伴们。
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亢奋和狰狞,嘴里发出各种叫嚣和辱骂,眼神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们中书的很多人,或许和我一样,也是被裹挟进来的,但此刻,他们却像一群被点燃的炮仗,只等着那最后一声引信的爆响。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仪鹰中学那庄严的大门。
平日里,在校园里作威作福、动不动就拿扣分和叫家长威胁我们的那些老师,此刻都死去哪儿了?
还有那个平时走路都带风、号称在盛昌镇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地头蛇校长,他那一副猪头猪脑的样子还要展示权威的人,现在怎么像只缩头乌龟一样,不知道躲在哪里不敢露头了?
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鄙视和嘲讽。
平日里,他们用规则和权力,像牧羊人一样驱赶着我们,让我们觉得他们是如此强大,规则是如此不可逾越。
可当真正的、原始的暴力降临在这片土地上时,他们却第一个消失了。
原来,所谓的规则,在真正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厕纸。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达到顶点,双方的叫骂声已经升级到极限,莽子甚至已经挥舞着一根棒球棍,准备下令冲锋的那一刻——“喂——呜——喂——呜——”
一阵尖锐而急促的警笛声,划破了长空,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风驰电掣般地拐过街角,稳稳地停在了马路中央,正好横在两拨人马的中间。
有人提前报警了?
我第一时间是这么想的,警察来的太快了!
车门打开,走下来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他们看着眼前这声势浩大、杀气腾腾的两百多号人,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为首的警官拿着个大喇叭,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干什么!干什么!都围在这里干什么!都散了!立刻!马上!”
空气彷佛凝固了。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几个警察。
那种混杂着戾气和杀意的目光,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警察,也感到了一阵头皮发麻。
莽子的脸色变了变,他显然也没想到警察会来得这么快。
他身后的盛昌派众人,也开始有些骚动。
疯情
南浩辰的眉头微微一皱,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岩平派的人开始有序地后退。
警察们如临大敌,他们也知道,这两边都不是好惹的主。
如果强行抓人,搞不好会引发更大的冲突,甚至波及到他们自己。
他们只是不断地用喇叭喊话,警告,驱散。
在那种高压之下,一场即将爆发的血战,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按了暂停键。
人群开始散去。
盛昌派的人在莽子的带领下,骂骂咧咧地退向了街道的另一头。
岩平派的人则在南浩辰的示意下,开始朝他们来时的方向撤退。
警察们不敢有丝毫放松,他们一直站在马路中间,警惕地注视着我们,直到绝大多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们才敢稍微松口气。
他们甚至不敢抓任何人,只是象征性地记录了一下车牌,然后就赶紧上了车,如释重负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就这样,在警笛声中,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一阵风吹来,凉飕飕的。
“呸!算他们走运!”
汪聪在我旁边一脸意犹未尽的遗憾,“警察来得真他妈是时候!”
“就是,刚才要是打起来,非得给他们放放血不可!”
大宏也附和着,但他脸上的表情有很多不甘,却多少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中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地说:“没打起来也好,没打起来也好……”
小飞没说话,只是憨憨地喘着气。
我们几个死党,跟着大部队,漫无目的地走着。
人潮的退去,让我们感到一阵空虚和疲惫。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件花哨衬衫的男生,从旁边的小巷子里钻了出来。
他是南浩辰在宏业中学的小第,他说他叫阿杰,是赖鹏霄的小第。
“元哥,宏哥,”
阿杰跑到我们面前,压低声音说,“霄哥让你们跟我来,有个好地方。”
“赖鹏霄?”
我愣了一下。
赖鹏霄,南浩辰麾下的另一员大将,以心狠手辣和诡计多端着称。
他今天带了一队人,没有出现在校门口的正面战场,而是不知去向。
“去哪儿?”大宏警惕地问。
“去了就知道了,”
阿杰神秘地笑了笑,“保证让你们解气。”
我看了看大宏,又看了看汪聪他们。
他们的眼里,都重新燃起了好奇和一丝兴奋。
刚才没打成架的遗憾,似乎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走,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
我也很想知道,赖鹏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阿杰的带领下,我们五个死党,拐进了一个老旧小区的偏僻角落。
这里远离主干道,十分安静,只有几只野猫被我们的脚步声惊动,飞快地逃窜进草丛。
转过一个墙角,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停下了脚步。
只见这个死胡同的尽头,赖鹏霄带着十几号人,呈扇形散开,堵住了四个人。
那四个人,正是王杰和他的三个朋友!
王杰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
他身边的三个朋友,也是一副惊恐万状的模样。
他们被堵在墙角,退无可退。
赖鹏霄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意:“跑啊?怎么不跑了?之前打我兄第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
随着五个的到来,赖鹏霄转过了头。
“哟,李元,大宏,你们也来了,”
他朝我们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优越感,“正好,这四个孙子,就交给你们处理了。大宏,这可是你的仇人,给你报仇的机会。”
而大宏的脸色,却变得比王杰还要难看。
他看情着王杰,又看了看王杰身边那三个看似不起眼的朋友。
他的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仇恨和愤怒,反而充满了恐惧。
他拉了拉我的衣角,把我拽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元子……别动……”
“怎么了?”我不解地问。
“你看他们的手……”
大宏的嘴唇哆嗦着,指了指那四个人。
我定睛一看,心中猛地一沉。
王杰和他的三个朋友,虽然看起来惊恐,但他们的手,都插在裤兜里。
那鼓鼓囊囊的裤兜形状,还有偶尔从指缝间露出的一点点寒光……
是弹簧刀!
而且看那形状,应该是很长的那种!
他们四个人,每人手里都有一把!
他们把刀藏在裤兜里疯情,藏得非常隐蔽。
如果不是大宏提醒,谁都会以为他们只是吓得把手插在兜里。
此刻,他们四个人围成一个小圈,四把刀对着我们,一副“你们敢上,我们就鱼死网破”的拼命架势。
一时间,这小小的巷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赖鹏霄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犹豫。
我们这边有二十来个人,对面只有四个。
按理说,二十打四,简直就是碾压。
但问题在于,我们手里拿的大多是棍棒,是要抡起来才能打到人的。
而他们手里拿的,是贴身的利刃!
只要我们一拥而上,他们只需要往前一扑,就能拉走一个垫背的!
我们只是职高生!
我们只是来“混社会”的,体验一下当“大哥”的感觉,发泄一下青春期的躁动和不满!
我们打架,是为了争地盘,争面子,顶多也就是把人打个半死,住几天院。
但我们没想过要
杀人!
更没想过要因为一场校园斗殴,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一旦出了人命,性质就完全变了。
我甚至能想象到,如果我们真的冲上去,那四把刀会怎样疯狂地乱刺。
或许会有人倒下,血流满地……
然后警察会来,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抓进去。
牢底坐穿,或者……
更糟。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灭了在场每一个人心中的火气。
赖鹏霄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着那四把若隐若现的刀,眼神闪烁。
他虽然狠,但他不傻。
让他拿棍子打人,他很在行。
但让他去面对四把玩命的刀,他也憷头。
我们这边,二十多个人,十多根棍棒,却愣是被对面四把藏在裤兜里的刀,吓情得不敢动弹。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王杰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脸上犹豫和恐惧的表情,苍白的脸上,竟然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往前踏了一步,裤兜里的刀尖,似乎更明显了。
他的动作不大,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
赖鹏霄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了看王杰,又看了看我们。
最终,他没有下令进攻。
他只是默默地,向旁边跨了一步。
他身后的十几个小第,也像得到了命令一样默契,默默地向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巷口的路。
大宏、汪聪、中宏、小飞,还有我,我们也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让开了道路。
那四个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警惕地倒退着,从我们让开的通道中,走了出去。
他们没有跑,因为他们知道,一跑,就露怯了。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我们这二十多个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去看另一个人的眼睛。
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感和荒谬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我的心头。
一百多人声势浩大,却在警笛下退却,最后,二十来个人竟然被四把藏在裤兜里的弹簧刀,逼得哑口无言,拱手放行。
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南浩辰带着肖劲等人,匆匆赶到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又看了看我们这群垂头丧气的人,脸色铁青。
“人呢?!”
他走到赖鹏霄面前,声音压抑着愤怒。
赖鹏霄低着头,不敢说话。
南浩辰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我身上:“李元,怎么回事?”
我把刚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听完,南浩辰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盯着赖鹏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怒火:“赖鹏霄!我让你带人截住他们,你就带了一群废物?二十多个人,被四个人吓住了?!我们岩平派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赖鹏霄的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南浩辰又转向我们:“还有你们!大宏!汪聪!你们也是!平时吹牛逼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到了关键时刻,全他妈是怂包!”
他噼头盖脸的一顿痛骂,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尊严。
我低着头,任由他骂。
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们就是怂包。
我们就是一群只会欺负弱小、面对真正危险时就吓得尿裤子的懦夫。
骂了好一会儿,南浩辰才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们每一个人的脸。
但渐渐地,他眼中的怒火,似乎平息了一些。
他看着我们苍白的脸,看着我们手中还在微微颤抖的棍棒,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忽然转念一想。
或许,他想到了我们毕竟只是学生,毕竟没有真正经历过那种生死一线的场面。
或许,他想到了赖鹏霄虽然办事不力,但终究是他的心腹,不能就此废了。
或许我们仍是他仪鹰中学的手下,不能一把推走。
又或许,他从这件事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算了。”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沙哑,“都回去吧。”
我们都愣住了。
“南哥?”
赖鹏霄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都回去。”
南浩辰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投向巷子外,彷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件事,不怪你们。”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眼神里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深邃。
“是我……太低估盛昌派了。”
他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我们每个人的耳中。
“仪鹰中学……不是那么好拿下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盛昌派是地头蛇,他们在镇上的人脉,他们的手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他们能叫来莽子这样的社会人,警察能这么快赶到……这仪鹰看来急不得。”
他这话,像是在对我们说,又像是在对他自己说。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他下了结论,“以后,仪鹰中学的事,暂时搁置。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再轻举妄动。”
“李元,仪鹰你暂时想办法维持住场面,辛苦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说完,他不再看我们,转身就走。
肖劲等人赶紧跟上。
赖鹏霄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复杂,也带着人灰熘熘地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我们五个死党,和满巷的夕阳。
我看着南浩辰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刚才,我还对他充满了怨恨,恨他把我卷入这该死的泥潭。
但此刻,我却对他产生了一种……
佩服。
是的,佩服。
他果然是干大事的人!
他能迅速集结上百人,有魄力!
他能想到让手下截人,有手段,有计谋!
他能在我们搞砸了事情、让他丢尽颜面之后,没有一味地责罚,而是迅速冷静下来,分析局势,做出最理智的判断——暂时放弃仪鹰。
这叫能屈能伸,这叫气度!
他没有责怪我们,因为他知道,责怪没有用。
他理解我们的恐惧,因为他自己,或许也曾经历过。
他知道,宏业离仪鹰虽然近,但终究是“远水难救近火”。
在这里,盛昌派才是主宰。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大宏垂头丧气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不起……我刚才……”
我摇了摇头,制止了他。
我没怪他。
事实上,我甚至有点感谢他。
如果不是他提醒我注意那四把刀,或许我们真的会冲动地上去,然后……
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汪聪、中宏、小飞都围了过来。
我们五个,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五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警笛声早已远去,巷子里恢复了平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血红色。
那颜色,像极了刚才我们脑海中幻想出的,那即将喷溅的鲜血。
我忽然觉得,有些饿了。
“走吧,”
我对死党们说,“去吃晚饭。”
我们转过身,默默地走出了这个偏僻的巷子,朝着人声鼎沸的街道走去。
这场暴风雨,终于暂时停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