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aecb4c185e2ca8a0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七月中旬,第三周。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嘶鸣着,仿佛在为这漫长而沉闷的夏天谱写一首单调的序曲。
上个周末,我没有像暑假第一周那样,怀揣着雀跃的心情,坐上三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颠簸着去汉州见苏清瑶。
这一周,也是一样。原因很简单,还在实习期的她,周六要加班。电话里,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疲惫,说只想在周日好好睡个昏天黑地,把这一周亏欠的睡眠都补回来。我听着她话语里藏不住的倦意,那句“那我过去看你”在喉咙里转了几个圈,最终还是被我咽了回去。
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我执意过去,算上等车、坐车的时间,来回将近八个小时。一天的时间,大半都耗在了路上。到了她那边,可能只是匆匆吃顿饭,说几句话,然后又要踏上返程的路。与其让她拖着疲惫的身体陪我,不如让她好好休息。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占据了上风。
挂掉电话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心里难免有些失落,那种想要立刻见到她的冲动被硬生生压了下去。我不由得再次感叹异地恋的艰辛。它不仅仅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时间、精力和无数个想要拥抱却只能隔空挥手的瞬间的累积。它考验的,是两个人的耐心、信任,以及那根看不见的情感纽带的坚韧程度。
但好在我和苏清瑶,感情还算坚固。我们之间的信任和爱意,足以支撑我们度过这一年的时间和这看似遥远的距离。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心里的失落感才稍稍减轻了些。
今天,母亲照例提议去古滩镇玩。她最近的状态看起来很不错,脸上总是挂着轻松的笑容,不再像以前那样,眉头紧锁,满身疲惫。只要不忙,她都会带我来这里。她说,看着江水流淌,心情会开阔很多。
古滩镇是市中心,古滩街是一个老街区,保留着一些古色古香的建筑,紧邻着一条宽阔的大江。我们先是慢悠悠地逛了逛古滩街,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店,卖着本地的特色小吃和手工艺品。母亲兴致勃勃地给我买了我最爱吃的桂花糕,又在一家卖小饰品的店门口驻足了很久,最后挑了一个样式古朴的书签,说是送我的。
“马上就要毕业工作了,收收心,多看点书总是好的。”她把书签塞到我手里,眼神里满是慈爱。
我笑着接过,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是啊,一年后我就要职高毕业,就要真正踏入社会,成为一个独立的成年人了。这个事实,最近总是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学校里除了常规课,就只有计算机和电子电工,这两个我一个都不感兴趣,也不擅长。以后我要干什么,我都没想过。
逛完街,我们沿着江边的公园散步。江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我们找了个临江的凉亭坐下,看着江上来往的船只,听着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就在这时,母亲突然转过头,看着我,脸上那惯常的、带着笑意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严肃和认真。她似乎在斟酌着词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儿子,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有些意外。母亲向来是个调皮的独裁者,通常都是“这件事必须听我的!”或者“我不管,我就要!”特别是在父亲常年缺席的情况下,她几乎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大小事务,很少有事情会用“商量”的口吻来跟我说。我立刻坐直了身体,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一定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什么事啊,妈?您说。”我的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妈想生二胎。今天,就是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轰”的一声,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生二胎?
我呆呆地看着母亲,一时之间无法消化这个信息。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保养得虽然不错,但眼角那细微的笑纹还是暴露了她的年龄。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个忙碌的、慈祥的、还有些调皮的母亲形象。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再次成为一个新生儿的母亲。
凉亭里的风似乎突然变大了,吹动了母亲鬓角的几缕发丝。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为什么突然想生二胎?”我终于找风情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
母亲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方的江面,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你也知道,我和你爸……这么多年,也就是个表面夫妻。我没什么别的嗜好,工厂现在也走上正轨了,没那么忙了。再过一年,你就要毕业出去工作了,这个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妈一个人,太孤独了。”
孤独。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中某些被忽略的角落。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最近母亲总是喜欢带我出来玩,为什么她看我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依恋。原来,她是在为我即将的远行做心理准备,也是在为她自己寻找新的寄托。
我心里五味杂陈。说实话,作为一个独生子,而且是一个有些“粘”母亲的独生子,我本能地抗拒这个想法。我习惯了独享母亲的爱,习惯了她是我的专属。我无法想象,当有一个小生命降生,分走母亲的注意力、精力和爱时,我会是什么感觉。我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占有欲,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母亲独属于我的那份母爱。
但另一方面,看着母亲那双带着哀求和期待的眼睛,我又觉得自己很自私。她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难道她寻求一点天伦之乐,寻求一个陪伴,有错吗?而且,她是在征询我的意见,而不是直接通知我。这本身就说明了她对我的尊重和在乎。
我不想表现得太过自私,于是找了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理由问道:“可是妈,厂里不是经常很忙吗?您哪有时间生孩子、带孩子啊?”
提到厂子,母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神色:“以前是忙,但现在不一样了。厂子从最初的十来号人扩张到了二十多号人,我已经不用亲自上阵赶工了。很多事情,我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做,有的应酬也可以推一推。我现在更像是一个真正的老板,坐在办公室里就能把事情处理了。时间嘛,总是能腾出来的。我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她的理由很充分,我找不到反驳的漏洞。
我还是不死心,又抛出了一个我认为更具“杀伤力”的问题:“妈,这事……不是我同意就行的吧?爸那边呢?家里的其他长辈们,他们愿意吗?”
我以为父亲会是一个巨大的阻力。那个在我心中像“土皇帝”一样专制、大男子主义的父亲,会允许母亲在他“统治”的领地里,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吗?
然而,母亲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也带着一丝掌控的自信。
“你外公外婆,还有奶奶,老人家们都喜欢小孩,巴不得我再生一个足球队呢。以前是妈没精力,现在有机会了,他们只会支持。至于你爸……”母亲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冷淡,“他的收入现在远不如我,这个家,大部分开销都是我承担的。生孩子,不用他疼得死去活来,不用他出钱养,更不用他花心思带。家里老人们都抢着带。而且,你爸这个人,孝顺是出了名的。只要奶奶那边给点压力,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
我愣住了。母亲的这番话,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的阻碍,并且都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她已经把一切都盘算好了。
看着母亲那双闪亮的眼睛,我突然意识到,她是真的想要一个孩子。那个在我心中一直坚强、独立、有些调皮的母亲,内心深处,还是渴望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渴望那份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
我好像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了。
最终,我只能无奈地接受了母亲的这个请求。看着她那带着哀求的眼神,我知道,如果我坚决反对,她或许会放弃,但她的眼神里,会永远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我不想那样。
“妈,”我叹了口气,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您开心就好。我只是……有点突然,怕您太辛苦。”
母亲听到我的回答,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喜悦,她激动地抓住了我的手,那双手,本就柔嫩,现在似乎变得更柔软了一些。
“儿子,你真好!妈就知道你最书懂事!”她的眼眶有些湿润,“你放心,妈对你的爱,一点也不会少。真的,一点都不会少。只是……只是多一个人来爱我们家,多一份热闹。”
我点点头,装出一副轻松接受的样子,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我心里还有一个隐秘的、带着一丝侥幸的念头——我希望父亲能拒绝她。那个我对他没什么感情的父亲,那个像“土皇帝”一样的父亲,如果能站出来,强硬地反对,或许这件事就黄了。这样,母亲就不会分心,我还是她唯一的、独一无二的儿子。
这个念头有些阴暗,甚至有些不孝,但我无法控制它的产生。
母亲得到我的允许后,显得非常开心,整个人都容光焕发。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未来的计划。
“你爸过几天会回来一趟,我就趁机把这事办了。儿子,你放心,妈会处理好的。”她随即又很歉意地跟我道歉:“儿子,对不起啊,突然跟你说这些。妈也是……也是看你大了,要飞了,心里有点慌。”
“没事,妈。”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有些哽咽,“您别这么说。您开心,我就开心。”
我们又在江边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落下,夜幕降临,江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母亲的心情很好,一路上都在跟我描绘着未来的景象,比如要给小宝宝买什么样的衣服,怎么布置婴儿房。
我默默地听着,附和着,心里却始终有一块大石头压着。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母亲的话。
“妈对你的爱,一点也不会少。”
真的是这样吗?我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想给苏清瑶打电话,想跟她倾诉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很晚了。她明天还要上班,需要休息。
我放下手机,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以前,我觉得我和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我们相依为命,共同对抗着父亲的威严和生活的压力。但现在,这个平衡似乎要被打破了。
一年后,我就要毕业工作,要离开这个家,去追寻自己的生活。而母亲,她选择了用一个新的生命,来填补我离开后的空白。
我理解她,真的理解。她一个人太孤独了,她需要陪伴,需要新情的寄托。
但我还是无法完全接受。我像是一个即将失去孩子宠爱的玩具,虽然知道我这个玩具迟早会旧,但当有人告诉你,马上会有一个新玩具来取代你时,心里的失落和抗拒,是无法掩饰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和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
我开始思考父亲的反应。母亲说得那么肯定,认为父亲会屈服于奶奶的压力和家庭的现实。但那个男人,那个我几乎没什么感情的父亲,他会是什么表情?他会同意吗?
如果他同意了,我的家里,将会多出一个第第或者妹妹。我将从一个独生子,变成一个哥哥。这个身份的转变,对我来说,既陌生又有些遥远。
如果他不同意……母亲会怎么做?她会放弃吗?还是会选择一条更加决绝的路?
我不知道。
这个夜晚,因为母亲的一个决定,变得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