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b96a9e90771b6c05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2012年1月1日,元旦。
新年的第一天,淡蓝色的天空,阳光明媚得有些晃眼。
盛昌镇的汽车站,人头攒动,喧嚣嘈杂。归乡的游子,探亲的妇人,出行旅游的本地青年,嬉笑打闹的孩童,构成了一幅最真实、也最烟火气的小镇图景。
我站在检票口前,手里紧紧攥着孟燕婷那只小小的、粉色的行李箱拉杆。她站在我对面,身上裹着那套“大熊猫”服,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到了家,给我发个短信。”我低声说,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沙哑。
“嗯。”她乖巧地点点头,眼睛里满是不舍,像一只即将离巢的雏鸟,依恋地看着我。
“路上注意安全,别到处乱跑。”我继续叮嘱,像个啰嗦的老太婆。
“我知道啦。”她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可是,在我眼里,她就是个孩子。一个刚刚把最宝贵的第一次交给我的孩子书,一个暗恋了我一年多,终于修成正果的孩子。
我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几天前,我还在为如何面对她而惶恐不安;几天后,我们却已经亲密无间。这变化,快得像一场梦。
就在这时,检票员开始催促岚水镇方向的乘客上车。
“我走了。”孟燕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嗯,走吧。”我帮她把行李箱提上那辆有些破旧的中巴车,安顿好座位。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摇下来,探出头看着我。
“新年快乐。”她大声说。
“新年快乐,路上小心。”中巴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喷出一股黑烟,缓缓地驶离了站台。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蓝白色的中巴车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汇入了通往远方的公路。
直到再也看不到车影,我才转身,背着自己那不像书包的包,走出了汽车站。
孟燕婷也是岚水镇的。
连家乡,都和苏清瑶一样。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宿命感。我似乎和岚水镇这个地方,有着扯不断理还乱的缘分。先是苏清瑶,那个让我爱得死去活来、风情也伤得体无完肤的女孩;现在是孟燕婷,那个像影子一样,却又带着自己独特温度的女孩。
命运这东西,真是奇妙又可笑。
我踏上回岩平的中巴。
车子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那些和苏清瑶、和孟燕婷有关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交替上演,最后渐渐模糊,被一种名为“家”的温暖所取代。
是时候放下那些纷乱的情思,回到那个唯一不会背叛我的地方了。
到家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
刚打开门,一股混杂着饭菜香和暖气的、熟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屋子里很暖和。
客厅里,母亲正坐在沙发上,一副“葛优瘫”的姿势,虽然当时还没有“葛优瘫”。
她穿着一双厚厚的、毛茸茸的棉拖鞋,脚丫子惬意地踩在取暖火炉的边缘。电视里正播放着一部不知所谓却收视率奇高的家庭伦理剧,她看得津津有味,手里还捧着一个大海碗,里面装满了瓜子,一边看一边“咔嚓咔嚓”地磕着,瓜子皮随手就扔进了面前的一个塑料袋里。
她今年38岁了,但保养得极好。那张白皙的脸庞上,几乎看不到一丝皱纹,皮肤依旧紧致有光泽。只是,她那曾经引以为傲、每天都要精心打理的大波浪长发,此刻却被简单地盘在脑后,绑着一根发带,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耳边。她穿着一身宽大的、深色的棉质家居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圆润的、线条柔和的下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已经显怀的肚子。怀孕五个多月了,那肚子已经不小了,像一个圆滚滚的球,半高不高地挺在她的身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臃肿,又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母性的光辉。
看着她此刻的样子,我忍情不住在心里感慨。
谁能想到,这个穿着暖拖鞋、盘着头发、穿着厚厚棉衣、坐在那里磕瓜子看电视的“家庭妇女”,在没怀孕之前,是个何等“妖艳贱货”的存在?
那时候的她,天天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鞋,穿着丝袜包臀裙,化着精致的妆容,大波浪长发披肩,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两百。每次我陪她出去逛街,别人都以为我是她第第,她则乐此不疲地享受着这种“姐第恋”般的误会,甚至还故意挽着我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
她性格也调皮,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经常和我打打闹闹,甚至还会跟我抢零食、抢电视遥控器。
而现在的她,怀孕了,性格也像是被岁月温柔地打磨过一样,转变成温婉、慈祥,充满了耐心。她不再化妆,不再穿高跟鞋,不再去那些喧闹的场合,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困在这个温暖的小房子里,烤着火炉,看着电视剧,等待着新生命的降临。
简直就是两个人。
看着她那副惬意又有些笨拙的样子,我心中的那些情伤、迷茫和离别的愁绪,瞬间消散了大半。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调侃欲望油然而生。
我走过去,故意用一种夸张的、嫌弃的语调对她说:“哎哟,我的妈呀,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农村老太太!老女人,你就不能注意点形象吗?”
母亲正磕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冷不丁被我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她猛地转过头,瞪着我,下意识地就想起身来打我,嘴里还骂着:“你个兔崽子!长能耐了是不是?敢说你妈是老女人!看我不打死你!”可是,她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因为那笨重的孕肚而失去了平衡,又“哎哟”一声,重重地跌回了沙发上。她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我,胸口剧烈起伏:“你!你给我等着!等老娘我生了这个小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看着她那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气急败坏样,我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她身边,贴心地靠过去,用肩膀蹭了蹭她,然后张开双臂,把她连同那个大肚子一起,搂进了怀里。
“好啦好啦,我不怕你打,你来打我呀!”我嬉皮笑脸地说,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母亲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见挣脱不开,便也放弃了。她抬起手,照着我的胳膊就拧了一把,虽然用了力,但打在厚厚的羽绒服上,跟挠痒痒差不多。
“还敢不敢瞎说?”她板着脸,但眼神里的笑意却出卖了她。
“不敢了不敢了!”我装作很疼的样子,夸张地求饶,“我的亲妈,我错了!您是全世界最年轻、最漂亮的妈妈!行了吧?”
她听了这话,才算是满意了,哼了一声,松开了手,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一把揪住了我的耳朵,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还说!让你瞎说!让你说我老!我有那么老吗?”
我耳朵被她拧得生疼,连忙告饶:“没有没有!您永远十八!心态年轻!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能跟我一起疯的姐姐!”
她这才松开手,白了我一眼,重新坐好,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心态年轻的她,终究还是挺在意被我喊“老女人”的。
我靠在她身边,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奶香和洗衣液的味道,感觉无比地安心和踏实。
“妈,”我轻声说,“我和你说件事。”
“嗯?什么事?”她一边剥着一颗瓜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我……我又谈恋爱了。”我说。
她剥瓜子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了然:“哦?是吗?对象是谁啊?哪家的姑娘?”
“她叫孟燕婷,”我拿出手机,翻出一张孟燕婷的照片递给她看。
母
亲接过手机,仔细地端详着照片上的孟燕婷。照片上,孟燕婷穿着一身“熊猫服”,有点可爱,笑容温婉,气质清纯。
“唔……”母亲看了半晌,不禁点了点头,夸奖道,“长得是真俊,跟你那个……那个苏清瑶,有得一拼。我儿子眼光不错嘛,两个女朋友都那么漂亮。”她的语气里,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感慨。
随即,她又有些失落的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朵:“就是……我这个儿子,算是彻底要飞走喽,有了女朋友,就忘了妈了。”
我的心猛地一疼。我连忙放下手机,双手抱住她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撒娇:“怎么会呢!妈,你胡说什么呢!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位!谁都比不上你!”
她被我逗笑了,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脑袋:“贫嘴!就你嘴甜!”看着她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开心,我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不过,她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认真而严肃起来。她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问出了一个让我猝不及防的问题:“小元,你……你能不能给这个叫孟燕婷的姑娘未来?”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毕竟……你连苏清瑶的未来都没能给,才导致了分手。现在,你确定你能给这个新女孩幸福吗?”
“轰”的一声,我感觉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愣住了。
我被母亲问得哑口无言。
我确实没想过能不能给孟燕婷未来。或者说,我不敢去想。我只想着,抓住当下,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和慰藉。我承认,我有点自私。我只想经营好当下,只想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找个伴,互相取暖。
至于未来?
未来太远了,远到我无法预测,也无法承诺。
看着我僵住的表情和闪躲的眼神,母亲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逼问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理解,有无奈,也有一丝对我这个儿子的宠溺和心疼。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书发,语气温和了下来:“算了算了,你这个年纪,总要经历这些。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要太放在心上,也别太为难自己。”
我低着头,眼眶有些发热。
母亲就是这样。
她风华绝代,性格调皮,像个姐姐一样能和我打成一片,甚至能做出一边自我安慰一边给我打电话这种羞人的事;但当她看到我失落、迷茫时,她又能瞬间切换成一个最慈祥、最威严的母亲,用她那并不宽阔、却无比坚实的肩膀,为我遮风挡雨,为我指引方向。
“妈……”我低声唤她,声音有些哽咽。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脑袋:“谢什么谢,傻小子。我是你妈啊。”
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总是无限美好,像一个温暖的避风港,能将外界所有的烦恼和风浪都隔绝在外。就算有天大的烦恼,在她面前,也会被她用那看似不经意的调侃和温柔的安慰,驱散得无影无踪。
我依偎在她怀里,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度和心跳,心中充满了安宁。
可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我感到一阵心酸。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再过半年,我就要毕业了,要彻底远离这个温暖的港湾,去往一个未知的城市,开始我真正的人生。而母亲,也即将迎来她的第二个孩子。她的心,注定要被那个嗷嗷待哺的小生命分走一半。
想到此,我不免有些失落。一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和对母亲的不舍,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我的心头。
母亲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那温暖而有力的臂膀,再一次紧紧地抱住了我。
她的怀抱,温暖而坚定。
“小元,”她在我耳边,用一种无比温柔、也无比郑重的语气说,“别怕,也不要灰心。你要记住,不管你走多远,不管你有没有女朋友,也不管我有没有第二个孩子,妈妈的爱,永远不会少。它就像这火炉里的火,永远为你留着,永远为你燃烧。”我埋在她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并不孤单。
因为,我永远都有一个家,一个永远为我敞开怀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