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563287c8ea56b768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2012年的八月,汉州的夏天是黏稠的,像一块拧不干的热毛巾,捂在人的脸上,身上,甚至心上。
我在这个城市已经待了一个月零三天了。准确地说,是在“型美造型”这家理发店,当了一个多月的学徒。
这一个月,过得真他妈的苦逼。
当初离家时那点少年意气,那点对未来的模糊憧憬,还有那点离别的愁绪,全都被这一个月的现实,打磨得只剩下麻木和疲惫。
以前在学校,我觉得苏清瑶在实习,一周只休一天,还经常加班,那已经是人间惨剧了。我每次去看她,都心疼得不行,觉得她为了生活,把自己弄得像个陀螺。
现在?呵呵。
我一个月休息两天。还不是固定的周六周日,而是看店里排班,哪天人手够了,哪天就是你的“幸运日”。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早班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晚班是早上十点到晚上十点。我大部分时候是晚班,这意味着我每天在店里的时间,比我在外面呼吸新鲜空气的时间都长。
这就是不好好读书,在职高混日子,没有一张像样文凭的下场。以前老师们苦口婆心念叨的那些“现在不吃读书的苦,将来就要吃生活的苦”,我现在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话糙理不糙,现实给我的耳光,比老师和家长的说教响亮一万倍。
在店里,我最大的慰藉,或者说唯一能让我在这苦逼生活中喘口气的,就是冯涛店长,以及他带来的那帮“盛昌帮”。
冯涛是盛昌镇人,我们岩平和盛昌,虽然同属一个县,但在我们学生眼里,简直是水火不容的两个阵营。在学校时,看到盛昌派的人,我恨不得啐一口。那些所谓的“江湖恩怨”,现在想来简直幼稚得可笑。
如今,在这个偌大的汉州城,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听到那一口熟悉的、带着盛昌腔调的方言,我只觉得倍感亲切,鼻子发酸。他们对我这个老乡,也还算照顾。至少,在我笨手笨脚打碎一个杯子,或者被客人骂得狗血淋头时,他们会用家乡话骂我两句“无知头”,然后帮我收拾残局,而不是像对其他外地学徒那样,非打即骂。
这种老乡情谊,廉价又珍贵,像沙漠里的一口水,让我觉得自己还没被完全抛弃。
这一个月,我母亲来见过我几次。她总是打扮得相当时尚,甚至有点妖艳。用她的话说,来理发店看儿子,不能土里土气,丢了面子,也丢了我那“老板娘”的身份。她产后复出,厂里的事情多,还要带带妹妹。每次她来,都像一阵风,卷着香水味,在店里转一圈,塞给我几百块钱,叮嘱冯涛“多关照关照”,然后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我能感觉到她眼里的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对我“不争气”的埋怨。但更多的是,她作为一个母亲,在看到儿子受苦时,那种本能的焦虑。我嘴上不说,心里却暖烘烘的,也更加不是滋味。
孟燕婷也来看过我一次。
她倒是时间不少,毕竟在她母亲的店里,卖装修材料也不像学理发这么累。可我难啊!我一个月只有两天休息,还得提前跟人换班。那次见面,我们只匆匆吃了顿午饭,稍微逛了一下午,她就得坐上回岚水镇的车。她早上出门来汉州晚上七八点才到家,中间只能聚半天。
看得出来,她有失落,也有担忧。她看着我因为天天洗头而泡得有些发白、起皱的手,看着我因为站太久而微微颤抖的腿,眼神里全是心疼。我们都很珍惜那短短的半天相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
这又让我想到了曾经的我和苏清瑶。
她也很忙,我们聚少离多,见面不方便,彼此都对未来没有信心,最后,她投入了身边那个能给她更多陪伴和安稳的男生的怀抱。
那段感情的失败,曾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我曾问过她为什么没耐心。但现在,当我自己也陷入这种几乎没有私人时间的工作模式下,我忽然理解了她当时的无奈。每天下班,累得只想倒头就睡,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还有精力去经营一段需要花时间维护的感情?
情
我心里那一点对苏清瑶的怨念,早已消失不见。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下,每天下班,我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有个人给我一个拥抱,哪怕什么都不说,让我靠一会儿,那都是天大的幸福。
可惜,连这小小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这一个多月,除了思念,除了对母亲和孟燕婷的愧疚,更多的,是极致的、全方位的疲惫和孤独。
我以为学理发,上来就能拿剪刀,学Tony老师那样,咔嚓咔嚓几下,剪出个时尚发型,多帅啊。
结果呢?这一个多月,我只学会了两件事:洗头,和吹干头发。
洗头。
听起来很简单是吧?谁不会洗头啊?自己洗,给女朋友洗,不都一样吗?
错!大错特错!
洗头不难,但是累。一天到晚十二个小时,有一大半时间都是弯着腰度过的。给客人按摩,给客人洗头,腰得一直弯着。有时候客人多,中间连口水都喝不上,厕所都得憋着。一天下来,感觉脊椎都不是自己的了,直都直不起来,躺在床上,腰像断了一样疼。
而吹头发,看起来好像更简单,不就是拿着吹风机吹吗?
实际上,给别人吹头发,和给自己吹,完全是两码事。
给自己吹,烫了知道换位置,乱了知道调整手法。给别人吹,吹风机必须一直晃,不能停。因为你的手是悬空的,吹风机的风口对着客人的头皮,一停下来,热风就会烫到客人。这不比给自己吹,自己吹知道什么时候烫了会换位置。
有的女顾客,头发又长又多,像瀑布一样。你需要一只手左右大幅度晃动吹风机,另一只手用梳子或者手指,有序地拨开头发,理顺,造型。这就像左手画圆右手
画方,两只手的动作是完全不一样的,而且都不能停。
吹头发的手停了就会烫到客人,拨头发的手停了就吹不干,还容易打结。
刚开始学的时候,我两只手完全不听使唤,顾此失彼。要么把客人头皮烫到了,换来一顿骂;要么就是吹了半天,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被师傅一脚踹过来,“搞什么东西,半天吹不干!”我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僵硬,连筷子都快拿不住了。
天天不是被客人嫌弃,就是被非盛昌的师傅和老学徒骂。
我感觉自己好可怜,又好孤独。身边一个能坐在一起吃顿饭,喝点酒倾诉的人都没有。
我无数次地后悔,后悔没有好好读书。以前长辈们无数次和我们讲大道理,我都当成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现在出社会一个月就懂了,懂了什么叫“阶层”,懂了什么叫“选择”。
有好的文凭,你可以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吹着空调,敲着键盘,喝着咖啡。哪怕文凭差点,也可以去干点别的。不像我,要么就像现在这样,天天弯腰洗头,废腰,吹头发废手,还得看客人脸色。
要么就是去当厨师,天天油烟味,身上永远一股菜味,连过年都不能回家,因为那是饭店最忙的时候。
要么就是去学汽修,天天趴在地上,弄得身上脸上都是机油,脏得和煤炭一样,连找个女朋友都难。
可惜啊,世上没有后悔药。
我从一个无忧无虑,甚至有点混日子的学生,瞬间就变成了一个累成狗,工资一千五,要啥没啥的理发学徒。
每天早上醒来,看着宿舍里那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看着窗外汉州灰蒙蒙的天空,我都想一觉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但是,不行。
我还有心里那一点对未来的渴望,那一点不想认输的倔强,让我没有倒下去。
我想学真本事。我想有一天,我也能像冯涛店长那样,剪个头发128,被富婆老客亲点,从容地拿起剪刀,听剪刀在发丝间清脆的咔嚓声,看着镜子里客人满意的笑容。
我想有一天,我不用再因为洗头而腰酸背痛,不用再因为吹头发而手臂酸痛。
我想有一天,情我能在这个城市,靠自己的手艺,开出一家店,然后站稳脚跟。
这很难。
非常难。
但我才十几岁,人生路还长。这一个月的苦,乃至以后可能几年才能学成的劳累和时间,就当是给不懂事的少年时光交学费了。
汉州城的热浪依旧滚滚。我站在“型美造型”的洗头位上,双手浸在温热的洗发水里,泡沫泛起,又落下。
路,还得一步一步走。
这苦,还得一口一口吃下去。
只希望,未来的某一天,回想起这段日子,我能笑着说:“那会儿,是真苦啊。但老子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