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ef42b2aaab45e148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2015年,正月初九。
年,算是过完了。
岩平镇的天气,依旧湿冷。但比起汉州,似乎又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下午三点,阳光苍白地洒在院子里。
我把自己不多的行李,塞进了母亲那辆白色奥迪Q5的后备箱。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老家的土特产,还有几本关于发型设计和经营管理的旧书。
这就是我的全部行囊。
母亲站在车旁,看着我忙活。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包裹住了她丰腴的身材,显得很干练,也很严肃。妹妹被奶奶抱着,在门口咿咿呀呀地喊着“哥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哥……哥……走……”我走过去,在她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她咯咯地笑着,伸手想抓我的脸。
“在家听奶奶话,哥哥走了。”我对她说。
我知道她听不懂,但我还是说了。
我直起身,看向母亲。
“上车吧。”母亲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点点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母亲发动了车子,熟练地倒车、掉头,驶出了老家的小院。
后视镜里,奶奶抱着妹妹,越来越小,情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车子驶上通往县城的公路。
一路无话。
我能感觉到,母亲今天的心情很沉重。这种沉重,不是因为离别,而是像有什么心事,压在她的心头。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母亲忽然在路边停下车,开口了。“小元。”
“嗯?”我转过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眼睛依旧直视着前方,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
“这张卡,你拿着。”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一张很普通的银联卡。
她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我面前。
我下意识地接过来。
“这里面有五十万。”母亲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五十万?”
“密码是你的生日。”母亲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这卡里的钱,是给你以后开店用的。”我握着那张小小的卡片,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铁,烫手,沉重。
“妈,我……”我刚想开口,母亲就打断了我。
“你听我说完。”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妈的小纺织厂,这几年勒紧裤腰带,能挤出来的全部资金了。只有这一次。亏了,就没了。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才刚成为理发师不久。你是说,还要巩固技术,积攒经验,要做调研,现在不急。”她竟然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但是,”母亲的语气更加严肃了,她甚至转过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以后怎么样,谁也不清楚。万一……我是说万一,妈的厂子亏了呢?倒闭了呢?”我的心猛地一沉。
“趁现在还有钱,妈把这钱给你。”母亲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妈怕以后想给都给不了。”我握着那张卡,手指冰凉。
我看着母亲的侧脸。
她依旧美丽,但眼角的细纹,似乎比去年又深了一些。为了这个家,为了妹妹,也为了我,她付出了太多。
我从小就知道,母亲是个要强的女人。
她把一个小小的纺织作坊,经营成了现在的小工厂。这其中的艰辛,我无法想象。
而现在,她要把这辛苦积攒下来的钱,一次性,全部给我。
为了我的未来。
为了我那个或许还很遥远的,开理发店的梦想。
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直以来,我以为,我和母亲之间,只剩下“普通母子”的关系。我以为,她的爱,已经被妹妹完全分走。我以为,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不再需要,也不应该再依赖她。
我以为,我们之间,只剩下客气和距离。
可是,这张五十万的银行卡,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所有的误解。
她没有忘记我。
她依旧心心念念着我。
她怕以后帮不到我。
她甚至,预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她把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这张小小的卡片上。
这份沉甸甸的爱,这份带着巨大压力的信任,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妈……”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母亲。
我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里。
她的身上,依旧是我熟悉的、那个混合着淡淡香水和洗发水的,母亲的味道。
这是我,自从她跟我说“你长大了”之后,第一次,如此主动地,拥抱她。
我抱着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途。
我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我抱住她的那一瞬间,僵硬了一下。
但她没有推开我。
过了几秒钟,她才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背。
“傻孩子……”她的声音,也变得柔软起来。
她抚摸着我的头发,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轻声说。
我身体一僵,松开了她。
我看着她。
她的眼角,也有些湿润。但她还是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温柔而无奈。
“以后不能再有这么亲密的动作了。”她帮我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你要成家立业,要有老婆的。这种动作,会被误会。而且,”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还会被街坊邻居说闲话。”我看着她,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我低声说。
我珍惜这最后一次拥抱。
这或许是,我和母亲之间,最后一点超越“普通母子”的温情了。
我坐回自己的座位,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元,”她叫着我的名字,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你从小,就太粘妈妈了。”我沉默。
“但是,以后不能那么依赖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怜惜,也带着一丝决绝。
“我们只是母子而已。”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终究要展翅成为雄鹰,要独立去面对所有的难题。妈妈……不能陪你一辈子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期望。
“而且,”她叹了口气,“妈妈现在有了妹妹。妈妈要为妹妹的未来着想。重心,必然要放在妹妹身上。妈妈又要管理工厂,又要带孩子,以后的联系,可能会变少很多。”她苦笑了一下。
“这也是无法避免的。希望你可以适应。”我听着她的话,心里空落落的。
说实话,我很难适应。
这感觉,就像一场漫长的异地恋,终于走到了尽头,对方平静地告诉我:我们分手吧。
我知道这是现实,我知道这是必然,我知道我应该理解。
但我就是……很难适应。
那个曾经把我捧在手心里的母亲,那个我一哭就会心疼的母亲,那个我唯一的、最坚实的依靠……正在一步步地,从我的世界里,退出去。
为了妹妹,为了家庭,也为了……我所谓的“独立”。
我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银行卡。
那五十万,不再是钱。
它像是一份契约。
一份用母亲的爱,换来的,买断我未来的契约。
它太过沉重。
书
我看着窗外,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我没有擦。
我不想让母亲看到。
车子继续在高速上飞驰。我们都沉默不语。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我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下了高速,驶入汉州市区。
最后,停在了我租住的小区门口。
这里离型美造型不远,走路只需要十分钟。
母亲把车停好。
“到了。”她说。
我解开安全带。
“妈,我到了。”我打开车门,走下去。
母亲也跟着下了车,帮我把后备箱里的行李拿下来。
“路上慢点。”我说。
“嗯。”她点点头。
她把行李箱递给我。
我接过来,握着拉杆。
我们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站着。
似乎,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那……我走了?”我试探着说。
“去吧。”母亲挥了挥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好上班。钱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知道了。”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拉着行李箱,转身,走向小区的大门。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车旁,看着我。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
她看起来,那么美丽,又那么……遥远。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我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
我一路小跑,跑到了我住的那栋楼下。
我躲在墙角,探出头,又看了一眼。
那辆白色的奥迪Q5,已经启动了。
它缓缓地驶离了小区门口,汇入了车流,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我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张银行卡。
冰冷的金属栏杆,贴着我的后背,寒意刺骨。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卡。
五十万。
这是我未来的本钱。
也是母亲,和我之间,最后的、最沉重的羁绊。
身边的人都在离我而去。
苏清瑶,孟燕婷,江诗莹,都消失了。
死党们,各自天涯。
母亲,也正在一步步地退出我的世界,留下这沉重的五十万。
我,似乎真的,要一个人,走完以后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