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ef9d98b17ca2a54a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从她家出来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七月末的傍晚,六点多了,太阳还挂在天边,像有人打翻了一杯橘子汽水,洒在整条街上。
脚步有些沉。
不是累,是那种刚跑完一千米、停下来之后腿还在惯性往前冲的感觉,身体已经离开那个充满阳光的房间了,意识却好像还黏在那里,黏在她双腿分开时那个羞怯的眼神里,黏在她高潮时那一声拉长的呜咽里,黏在最后我们瘫软在床、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触感里。
柏油路面蒸腾着白天的余热,踩上去能感觉到那股温度从鞋底透上来。
蝉还在叫,声音比正午时弱了些,但依旧执拗,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尽。
我机械地走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的画面。
浴室里氤氲的水汽中,我们赤裸相对,水流顺着她肩胛骨流下去;阳光下,她双腿缓缓分开时,把自己最私密的地方呈现在我眼前;我进入时她渐渐舒展地呻吟,最后那一刻,她体内那股疯狂的吮吸,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
这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让我再一次确认,这是真的,那个雨夜也是真的。
不,比确认更复杂。
是一种“我知道是真的,但我的大脑还没完全接收这个事实”的状态。
就像刚睡醒时,意识已经开始清醒,但梦里的一切还黏在身上,甩不掉,走两步就能感觉到那种虚幻的重量。
直到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扭动,传来那声“咔哒”,那个声音像一把钥匙,真的把我从漂浮状态里猛地拽了回来。
门推开,家里一切如常。厨房里油烟机的嗡嗡声,妈妈炒菜的香味飘出来,是青椒和肉丝混在一起的那种呛鼻又熟悉的香气。
客厅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主持人用本地口音播报着当天的琐事,这些声音太日常了,日常到像一张网,稳稳地把我接住。
“回来啦?快洗手准备吃饭,等你好久了,菜备好了一直没下锅!”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带着一丝关心。
我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残留着游泳时晒过的红,衣服皱巴巴的。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搓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一些。
抬起头,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正看着我。
“真的做了。”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件还需要证据的事。
不是疑问,是确认。几个小时前,那间充满阳光的房间,杨颖在我身下颤抖的样子,都是真的。我们已经不是“发生过一次意外”的两个人了。
我们是彼此确认过的、真正的恋人,虽然这个词太大,太重,十三岁的我还不敢轻易往身上套。但至少,确确实实做了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
雨夜之后,我们一直是像是共同守护一个巨大的秘密,共同承担那种随时可能被发现的恐惧。
现在,好像多了点什么,是信任?
是那种“我知道你也想要”的确认?
还是单纯书因为,阳光下的一切,比黑夜里的更真实?
那一刻,某种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如今回想,那种“松动”其实很脆弱,甚至脆弱得让成年后的我觉得有些可笑。但十三岁的我,需要这个确认才能继续往前走。否则,那半个月的恍惚、百度搜索、河边告白后的不安,会把我压垮。而那个下午,在阳光下,我们用自己的身体,给了彼此一个最直接的答案。)
洗完脸出来,饭菜已经摆好了。青椒肉丝,番茄蛋汤,还有回锅肉,都是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菜。妈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
“今天不是游泳去了吗?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妈妈随口问,给自己也盛了半碗饭。
“就……觉得热,在泳池里多跑了会儿。”我说,含糊地带过。
妈妈没追问,只是给我夹了块肉:“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把肉和米饭一同扒进嘴里,嚼着,好吃,是真的好吃。
晚饭的后半段,我基本没说话,只是机械地吃,吃完一碗,妈妈问还要不要,我摇头,把碗筷收进厨房,然后回房间。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
书
我看着它,想起下午她躺在床上的样子,想起阳光照在她身上的光晕,还有最后那退出时的“啵”的一声,那一声轻微的、湿润的响动,然后混合着白浊与几乎无法察觉的血丝的黏稠液体缓缓流出来,沿着她大腿内侧的皮肤往下淌的画面。
身体又开始有反应了。我没管它,只是躺着,让自己慢慢消化这一天。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蝉鸣渐渐稀疏,换成夜晚的虫叫,细细碎碎的。
暑假还在继续。
日子还要一天一天过。
但一切都不同了,不是那种惊天动地、每天都要提醒自己的不同,而是那种“新常态”。
就像换了副眼镜,看什么都一样,但看什么都带上了那副眼镜的度数,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你看到的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而我,在那个下午之后,终于从“发懵”的状态里,一点一点地,落回了地面。
然后,就睡着了,带着窗外越来越远的虫鸣,和身体深处那种奇怪的、既疲惫又满足的真实感。
……
第二天醒来,太阳照常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妈妈照常唠叨,说暑假作业怎么才动了这么点,再这样下去开学怎么办。
唯一不同的是,打开电脑,登录QQ,她的头像是亮着的。而且已经发来了消息。
“早。”
“早。”我回到。
“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你呢?”
“累死了,睡到八点才醒。”后面跟着一个系统自带的困表情,两只眼睛闭着,嘴情边有个Zzz。
我看着那个表情,脑子里自动浮现她刚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肿着,可能穿着那件浅黄色的睡衣,光脚踩在地板上,一边揉眼睛一边和我聊天。
“我也刚醒。”我说。
“吃早饭了吗?”
“还没。”
“我也是。那你先去吃?”
“嗯。”
“晚点聊。”
“好。”
对话结束了。
简简单单,像两个普通同学在暑假里的普通问候。
但我知道,我们都清楚,那个“晚点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日子还会继续,我们还会见面,还会在那个只有彼此知道的角落里,继续确认和探索那个叫“我们”的东西。
就这样,日子重新流动起来。
那个下午的阳光、汗水、喘息、还有最后那“啵”的一声,好像被我们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某个只有彼此知道的角落。
不常提起,但每当我们对视时,都能感觉到它在那里,沉在心底最深处。
从那之后,暑假的后半段,记忆就变得像四川盆地夏天的空气,潮湿、绵密、无处不在,将一切包裹进一种金黄色的、缓慢流动的粘稠里。
时间变成了一连串由她身影和特定场景构成的光晕。
而我,在那些光晕里,一点一点地,看见了一个更完整的她。
在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里,许多个夜晚,世界的形状都被压缩成了电脑显示器。
父母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或电视剧对我来说是安全的背景音。
我房间的门虚掩着,只开着书桌上的台灯,上面放着摊开的、永远写不完的暑假作业,制造出一种“我正在刻苦学习”的假象。
而真正的作业,在屏幕时不时闪烁起来的头像中。
“嘀嘀嘀”。
这声音成了我夏夜的心跳。
“在干嘛?”她发来消息。
“写作业,你呢?”
“一样,无聊死了(抓狂)”
过一会儿,一个网址链接甩过来:“快看这个,笑死我了!”点开那种如今看来粗劣无比的Flash动画,但情我却对着屏幕傻笑了半天,回过去:“哈哈哈,笨死了。”
其实笑的是她分享这个的动作本身。
我也会分享刚发现的好玩的视频或者图片。
但大部分时候,我们聊天的内容碎得像沙滩上的贝壳,从日常碎碎念到天南地北,更像是单纯地“想和对方说说话”。
她说今天妈妈逼她吃了苦瓜,她趁上厕所的时候吐了冲掉;我说我写不动作业,又被妈妈唠叨了;她聊补习班留的数学题,说那个总拖堂的数学老师;我让她把不会的题目留着,我下次去她家一起做。
有天,她突然在对话框里说:“我这个电脑好像有摄像头,要不要试试?”
接着,还没等我回复,一个视频邀请的窗口弹了出来。
我手指颤抖着控制鼠标移过去,点下接受,视频窗口里出现一片模糊的、晃动着的色块,像信号不良的电视。
过了好几秒,色块才勉强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像素很低,画面卡顿,她的脸像是由无数个马赛克小方块组成的,颜色也有些失真。
但她就在那里,穿着那件浅黄色的居家短袖,头发似乎刚洗过,蓬松地披着。
她对着摄像头挥了挥手,手随即变成了一道拖影。
“看得到吗?”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有些断续,但确确实实是她的声音,不是文字。
画面又卡住了,她的脸定格在一个有点变形的表情上,然后又突然变成了侧脸。
她在调整摄像头,动作显得笨拙又急切。
终于,画面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粗糙,但我能看清她的脸了。
她离摄像头很近,眼睛歪着盯着屏幕,努力地看我。
“看得到,但是很卡。”我也凑近,仿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我的脸大抵也以同样的低像素呈现在她的屏幕上。
“你…好丑。”她笑着说,因为卡顿,笑容是一帧一帧绽放的。
“你也是,这样看着你更黑了。”我回敬。
“明明就是你比我更黑。”她又笑了,和我熟悉的一样,眼睛先弯起来,然后嘴角才慢慢漾开笑容的样子,哪怕在低像素下,这个顺序也没变。
接下来并没有什么有意义的对话,是一些更琐碎、更无聊的事。她给我看她书桌上堆成山的练习册,我将崭新的暑假作业拿起来给她看。
我们就这么看着对方卡顿的、模糊的脸。
有时画面会完全静止,然后突然快进般跳跃几下,导致对话也并不同步,常常她说完一句话,我要过一两秒才听到,我的回应传过去,又会让她愣一下。
有时她凑近摄像头,整张脸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只剩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更深的点。
有时网络卡住,她的影像凝固成一个滑彼此懂的眼神吗?
我不知道答案。
“还是和以前一样。”我说,用的是她那天早上在我怀里说过的话,“在学校就和以前一样。”
她没说话,只是往我肩上靠了靠。
“但是,”我顿了顿,“放学以后,还是和现在一样。”
她转过看我,然后她笑了。
“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答应你。”
开学前那天晚上,我们在河边坐到很晚。
石凳还是那张石凳,河水还是那条河水,但风已经开始变了,不再像盛夏那样闷热,而是带了一丝凉意,像在提醒我们,这个季节真的要结束了。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我握着她的手,太阳已经完全西沉,河面倒映着那些岸边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们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好像要把这个夏天最后的时间,一书点一点地存进身体里。
“开学以后,”她说,“周末我如果还要补课的话,你还会来等我下课吗?”
“会。”
“那还会去打球吗?”
“会。”
“还会……”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我转过头看她,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会。”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那笑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但我看见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走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教室里看见她的样子,想起她藏我课本时眼里的狡黠,想起暴雨夜里她蜷缩在我怀里的颤抖,想起阳光下她分开双腿时的羞怯,想起她在河边说“我爱你啊”时飞快的语速,想起那些卡顿的QQ视频,想起书店角落里十指相扣的汗湿,想起屋檐下湿透的拥抱,想起羽毛球场上的起哄和笑声。
那个夏天,像一场漫长的、金黄色的梦。
但现在梦要醒了,不是结束,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初二了,离初中毕业还有一年十个月。
(春节回老家,在我的旧房间书柜里翻出初中时候用过的旧手机,去闲鱼淘了根充电线,插上后屏幕居然亮了。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像素很低,画面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们,在床上。
我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甚至忘记了是我偷拍的还是她同意的。
它就那么躺在这个早就被遗忘的手机里,躺了十几年,等着我偶然翻到。
我盯着那模糊看了很久,然后我忽然想起那句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意义。它们存在过,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