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重新走上讲台的时候,展厅的灯光被调亮了一个色阶。背景音乐从轻钢琴切换成更中性的电子氛围音,屏幕上的分子结构图换成了「澄衡-7号产品深度介绍与问答环节」的字样。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老师同学,感谢大家耐心等待。接下来我们进入问答环节。”主持人微微侧身,朝主展区前排便座方向伸了一下手,“由张院士为大家解答关于澄衡-7号的相关问题。有提问需求的媒体朋友请举手示意,学生代表也可以提问。”
林辰重新望向主展区。苏婉清仍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精心放置在展台灯光下的冰雕。
第一个举手的是前排一位戴眼镜的男记者,三十多岁,胸前挂着一张科技媒体的证件,蓝色挂绳在领口晃来晃去。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张院士您好。根据我们目前看到的公开资料,澄衡-7号的主要数据来源仍然是动物模型。后续人体验证的计划是否充足?有没有具体的时间表?”
张院士从座位上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他站得很直,花白的头发在展台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和半小时前在侧廊里压低嗓音打那通电话时简直不像同一个人。林辰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布满细纹的脸上找出一丝裂缝——但什么都没找到。老人的表情稳得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张院士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老派学者腔调,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不紧不慢,“澄衡-7号目前已经完成临床前的全部动物实验,包括灵长类近缘种试验——这一点在我们提交的公开数据里可以查到,编号对应的是C序列。核心团队已制定严格的内部验证流程。我们自己用,自己记录,自己做数据分析,所有过程全程留痕,确保数据完整、可追溯。”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媒体席。
“后续人体验证的具体时间表,会根据本轮内部验证结果,经所内伦理委员会审核后,按季度对外公布。我不会在这里承诺一个具体日期,因为这不符合科学精神。但我可以承诺的是——数据一出来,该公开的一定会公开。”
他说到“内部验证”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在苏婉清等人身上极短暂地停了一下。只有林辰捕捉到了。
第二个记者站起来。女性,三十多岁,短发,语速快而清晰,手里的录音笔直接举到了胸口位置。
“张院士,我想再追问一下禁忌人群和长期安全性的问题。澄衡-7号有没有明确的禁用人群?如果长期使用,耐受性和依赖性方面有没有初步评估?另外,它在改善深度睡眠和情绪稳态方面的实际效果,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更直观的量化表述?毕竟是面向公众做推荐,大家最关心的还是效果到底有多明显。”
这个问题抛出来,媒体席上一片轻微的骚动——几个记者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把录音笔举得更高了。显然这个问题戳中了很多人心里的疑虑。
书 张院士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沉吟了两秒钟。那两秒钟的沉默里,林辰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禁忌人群方面——孕期和哺乳期女性不建议使用,有严重自身免疫疾病史、肝肾功能不全的,也都在排除标准之内。这些都是做任何生物制剂的基本安全原则。”
“长期安全性目前仍处验证阶段。”他加重了这个词的发音,“我们不会在数据不完整的情况下做任何效果夸大。至于直观的量化表述——我只能说,已完成的动物实验数据与临床试验数据显示,给药组在标准压力测试环境中的皮质醇水平,比对照组低至少百分之四十。深度睡眠时长增加约百分之二十二。”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赵磊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皮质醇是什么东西”,另一个同班的男生接了句“压力激素吧,生物课学过,你睡觉了吧”。
林辰没有参与。他盯着张院士的脸,等着他接下去说的话。
“但是,”张院士果然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又沉了一度,“个体差异是存在的。任何生物制剂在不同个体身上的表现都会有差异。我们目前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完整地记录数据、分析差异、修正方案。这一点我不想对各位有任何隐瞒。”
很坦诚。坦诚到林辰几乎要相信他了。如果不是半小时前他亲耳在侧廊里听到了那些话。
第三个提问的是一个被选中的学生代表。五班的男生,戴眼镜,圆脸,站起来的时候后排几个同班同学在起哄。他挠了挠后脑勺,表情介于紧张和兴奋之间。
“那个……张院士好。我就是想问一下,像我们这种高三学生,平时压力比较大嘛,以后有没有可能用上这个药?大概什么时候能买到?”
台下传来一阵轻笑声。连前排几个记者都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女记者忍不住笑了,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气氛一下子松下来。
张院士也笑了,眼角皱纹挤得更深:“至少得等完整数据跑完,安全性验证做透,所里伦理委员会开了绿灯,然后才是审批流程。这中间没有捷径。不过我理解你的心情——高三压力确实大。等你毕业了,说不定正好赶上。”
笑声更大了。主持人适时地接了一句“看来同学们对未来的科研成果很有期待”,把气氛控制在一个轻松但不过分松散的节点上。
第四个记者站起来的时候,林辰注意到他的证件带子是红色的——和前面几个媒体记者的蓝色挂绳不同。他不是科技记者,是一家综合类新闻媒体的。
“张院士您好。”这个记者的声音不高,但音调很稳,带着一种老记者特有的、在无数场发布会里练出来的分寸感,“前面您谈了很多数据和流程,这些都很重要。但我更想问一个稍微不一样的问题——外界其实很关心的是,研究所高层和核心研发人员自己,是否真正使用过这款制剂?毕竟对于大众来说,‘以身作则’最能说明问题。核心人员自己不打,外界很难真正信任。”
张院士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动作,但林辰捕捉到了。那不是被冒犯的表情,而更像是——终于来了。
“这是必须的。”张院士点头,语气比回答前几个问题时更沉、更慢,像是给每一个字都称过重量,“核心人员会进行小剂量自身验证。既是对数据负责,也是对公开透明原则的兑现。我本人也在首轮验证名单里。”
他停了半拍,然后话锋一转。
“事实上,今天发布会后续环节,就会有几位核心成员进行现场示范注射。各位如果愿意,可以亲眼见证整个流程。当然,注射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一针而已。重点在于,我们希望用行动证明:我们对自己做的产品有信心。”
台下媒体席发出一阵明显的骚动。几个记者已经开始和旁边的编辑低声交谈,有人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快速打字。
第五个记者,男性,四十多岁,留着小胡子,几乎在张院士话音刚落的同时就站了起来,手里的录音笔直接对准张院士。
“张院士,您刚才说现场会有示范注射——那示范注射会公开进行吗?我们能不能拍?参与的核心人员大致是哪些方向的?”
“公开进行。”张院士的回答很干脆,“参与者包括项目主要执行负责人及相关安全性评估人员。具体名单会在环节开始前确认。拍可以拍——但请不要使用闪光灯,不要影响操作人员的流程。”
“几位?”小胡子记者追问了一句。
“四位。”张院士说,“两位男研究员,两位女研究员。都是澄衡-7号核心团队的成员。”
两位女研究员。林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
………
………
主持人接过话头,声音通过音响在展厅里扩散开来,盖住了台下的窃窃私语:“好的,感谢各位记者朋友的积极提问,也感谢张院士的详细解答。问答环节到此结束。接下来,我们将进入今天的核心环节——澄衡-7号核心人员的现场示范注射。”
她做了个手势,展厅背景音乐逐渐减弱,屏幕上的字切换成「澄衡-7号现场示范注射」几个蓝色大字。展厅里的灯光被重新调节——展台正中央的射灯调到了最亮,照出一块被精心布置的区域,而外围的灯光则稍稍压暗了一些,像是在引导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到同一个点上。
“请各位不要离开展位,不要靠近操作区域。拍摄请在指定媒体区进行,请勿使用闪光灯。”
林辰坐在后排,觉得空气忽然变薄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赵磊在旁边兴奋起来:“卧槽,真要现场打针啊?这发布会有点东西。”
前面的几个女生也在小声议论:“打针要挽袖子吧?”“不知道疼不疼。”“你看那俩女教授都好淡定……”
林辰没有回应任何话。他盯着主展区侧方的通道,几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其中一个提着一个银白色金属箱子,箱子外壳上印着蓝色的生物安全标识。另外两个在展台中央清理出更宽阔的区域,铺上深蓝色的无菌垫,把消毒用具、棉签、记录板、小剂量预充针剂一一排开。预充针剂装在透明塑料托盒里,每一支都只有指节长短,针筒里的液体在展台灯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琥珀色反光。
灯光再次调亮。媒体摄像机的红灯齐刷刷亮起来,像一排正在睁开的眼睛。
四位核心人员从主展区侧方依次走上台。
第一位是张院士本人。他脱掉了中山装外套,换上白大褂,走路的步伐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稳、更慢。第二位是个男研究员,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金丝边眼镜,嘴唇紧抿。第三位是个女研究员,圆脸,微胖,四十岁左右,白大褂穿在她身上被撑得有些紧,但表情很自然,甚至朝台下微微笑了一下。
第四位是苏婉清。
情 她走上台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幅轻轻摆动。她走到最右侧的位置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展台的射灯直直打在她身上,深青色西装裙的肩线在白大褂领口处露出一小截,像是在白色画布上切下的一刀笔直的颜色。她的盘发一丝不乱,耳垂上没有耳环,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四位核心人员已就位。”主持人的声音从侧台传来,“请医护人员进行注射前准备。”
一名穿蓝色无菌服的年轻女助手走上台,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盘子里放着四片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和四支已经拆封的预充针剂。她先在第一位男研究员面前停下,撕开棉片包装,在他挽起左袖后露出的前臂内侧擦了两次,然后拿起针剂,排气,针尖对准皮肤。
“准备好了吗?”
男研究员点了下头。针尖刺入,推药,拔针,棉签按压。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第二个是那位女研究员。她主动挽起袖子,手臂上有一条很浅的静脉凸起,助手的操作比刚才更快了一些。注射完毕时她甚至还主动说了一句“不疼,你们别紧张”——显然是对台下的学生说的。
第三个是张院士。他把左臂的袖子挽到肘关节以上,露出一段微微松弛但还算紧实的老年皮肤。书针尖刺入时他面不改色,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变。
最后一个是苏婉清。
助手走到她面前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也许是苏婉清身上的气场太冷了——她站在那里,像一块被冰封的玉,连周围空气的流速都慢了半拍。
“苏教授,准备好了吗?”
苏婉清没有口头回答。她只是抬起左手,右手手指捏住左袖的袖口,往上捋了一小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掀起一层薄纱。白大褂的袖口往上一寸一寸地卷,露出下面的深青色西装衣袖;西装袖口再往上,露出腕骨——细而精巧,皮肤下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再往上,露出一段雪白的小臂。
展台射灯直直打在她小臂上。皮肤太白,太薄,隐约能看到皮肤下面淡青色的毛细血管分支,像一条被压进薄冰底下的河流。腕骨内侧的尺骨茎突微微凸起,在她翻过手臂时投下了一粒米大小的阴影。
助手撕开酒精棉片的包装,酒精特有的那种冷冽清苦的气味在一瞬间扩散开来。林辰坐在十米开外,闻到这个味道时鼻子不由自主地吸了一下。助手用镊子夹起棉片,在苏婉清前臂内侧的注射区域来回擦拭——皮肤在被酒精刺激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细小的汗毛根根竖起,然后又慢慢平复。
助手放下镊子,拿起预充针剂。针剂里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了一下,泛出琥珀色的细碎光泽。她把针尖朝上,用拇指轻轻推动活塞,一小滴药液从针尖挤出来,顺着针头的斜面滑落,滴在了无菌垫上。
“苏教授,开始吗?”
“开始。”
苏婉清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轻,冷,稳。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不必要的停顿。她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像是在实验室里对助手说“记录数据”。
助手将针尖对准她前臂内侧的皮肤。针尖离皮肤大约三厘米的时候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林辰看见母亲手腕内侧的脉搏跳动了一下。一下。很轻,很快,在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面,一条细小的血管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书
然后针尖落下。
不锈钢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至少台下听不到。但在林辰眼里,那个瞬间被拉得很长。针尖先是压出一个微小的凹陷——皮肤被顶进去一小块,表层的角质层被撑开,然后是最外层的表皮——然后针尖穿透了那道极其微弱的阻力,滑进了真皮下的静脉分支。
苏婉清的眉心没有皱。
她的呼吸没有乱。林辰甚至看见她的睫毛没有抖一下——那排又长又直的睫毛,在展台射灯的照射下在眼睑上投下一道浅灰色的弧影,一动不动。
拇指推下活塞。
琥珀色的药液开始缓慢进入她的血管。十秒。也许是十五秒。针筒里的液面一寸一寸地下降。苏婉清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前臂,表情和看一份实验报告没有任何区别。
针筒清空。
助手用最快的速度拔出针尖,将一小团无菌棉签按在注射点上。针尖离开皮肤的瞬间,针孔处涌出一粒极小的血珠——小到只有针尖大,红得透明,在展台灯下像一颗被按进皮肤里的红宝石碎屑。
“好了。”助手低声说。
苏婉清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按住棉签——不是助手帮她按,是她自己按。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齐整,按在棉签上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白色棉签压在前臂内侧那片白皙的皮肤上,像落在雪地上的一枚羽毛。她微微低头,确认针孔处没有继续出血,然后对助手轻轻点了点头。
“注射完毕。”主持人宣布,“四位核心人员均已完成澄衡-7号现场示范注射。请各位留台配合记录即时感受。”
台下响起了掌声。先是媒体的掌声,然后是学生的掌声,零零散散但很热烈。赵磊一边拍手一边对林辰说:“你妈也太淡定了吧,打针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的。我看着都疼。”
林辰没有接话。
媒体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把苏婉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虽然主持人说禁止闪光灯,但后排有几个没忍住。在那些刺白的光闪过的瞬间,苏婉清的表情被定格——淡漠,冷静,专业,像一位正在实验室里标注数据的科学家。
她甚至还侧过身,偏头问旁边那位圆脸女研究员:“有没有不适?”
“没有,挺好的。你呢苏教授?”
“正常。情”
她把棉签扔进助手递过来的医疗废物袋里,把左袖放下。白大褂的袖口重新遮住了手腕和那粒已经不再出血的针孔。然后她站回原位,双手重新插进白大褂口袋,面对台下接连不断的快门声,一动不动。
林辰看着她把棉签扔进废物袋,看着她把袖子放下,看着她重新把双手插进口袋。他看着她做完这一切,脑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想明白之后的安静。是一种——所有碎片都落进拼图里,但拼出来的图案太荒谬,荒谬到让你只能安静——的安静。
他看见张院士站在台下,朝四位注射完的核心人员点了点头。张院士的表情很复杂——嘴唇紧抿,眉间的皱纹比之前深了两层。那种表情不是骄傲,不是欣慰,更像是一个人看着自己亲手放飞的纸鸢,明知风向不对,却已经收不回手中的线。
苏婉清没有看张院士。
她站在展台最右侧,左袖已经放下,看不出任何注射过的痕迹。她的呼吸平稳,肩膀端正,盘起的发髻在展台灯下纹丝不乱。那堵墙还在那里,把所有东西关在里面。包括她自己。
主持人回到讲台上,请几位核心人员简单描述即时感受。
第一个开口的是张院士:“没有什么不适。针眼有点酸,这很正常,任何肌注或皮下注射都有这种感觉。”他把话筒递给旁边的男研究员。
男研究员简短地说了几句“正常”“无异常”。
圆脸女研究员接过话筒时声音很脆:“真的不疼,你们别害怕。就是刚打完有一点点胀,现在没什么感觉了。”台下又响起一阵轻笑声。
最后轮到苏婉清。
她接过话筒,将它放到嘴边。话筒离她嘴唇很近,但她的声音和之前一样——不拔高,不压低,音量刚好能覆盖住全场。
“目前无明显不适。后续会按流程记录血药浓度、代谢曲线、靶向结合率及一系列生理指标。今天不展开讲数据了——后续有专门的报告。”
她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多说。
“感谢四位核心人员的示范。接下来请张院士及项目团队主要成员到背景板前进行合影。同学们请在带队老师引导下有序退场——不要拥挤,带好个人物品,访客证出门口交给工作人员。”
学生开始按班次从后排往门口撤退。椅子折叠的声音、背包拉链的声音、同学互相招呼的声音混成一片。班主任李老师在过道里指挥着队形,手里举着三班的牌子:“三班的跟着我,别散,别散。赵磊你把手机收起来——林辰跟上。”
林辰站起来,把访客证从脖子上摘下来捏在手里。他跟着队伍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和周围同学保持一致的步速。经过主展区时,他的余光扫到了苏婉清。
她正站在背景板前,被两个记者情围住。一个记者举着录音笔,另一个端着相机。她微微侧着头听问题,左臂自然垂在身侧,白大褂的袖口遮住了手腕。那个针孔已经被完全盖住——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苏教授,能简单说说您个人对澄衡-7号的信心度有多少吗?”
她的回答很简短,声音隔着人群传过来,被周围嘈杂的退场声搅碎了几个字,但大意能听清:“数据说话。信心不是拍胸脯拍出来的。”
林辰没有放慢脚步。他跟着队伍走出展厅大门,把访客证扔进门口的回收筐里。银灰色的筐子里已经堆了半筐蓝色挂绳的塑料牌,发出轻微的塑料碰撞声。
外面的阳光比展厅里亮得多,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校车重新发动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染上黄昏的颜色。行道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落在人行道上。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碎光,像是有人在楼体表面泼了一层融化的金子。
车厢里和来时的气氛完全不同。同学们都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发布会,声音比来的时候高了不止一倍。前排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说“那个苏教授真的又漂亮又厉害”“她打针的时候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人家做科研的就是不一样,心理素质好强”;后排的男生则在讨论“那个针剂到底是什么原理”“你说这药真有那么神吗”“张院士说的那个皮质醇我都没听懂,反正感觉很厉害”。
赵磊坐在林辰旁边,嘴皮子几乎没停过:“我跟你说,今天这趟真没白来。本以为是那种无聊的参观活动,结果现场打针,我直接看傻了。你妈也太淡定了吧,针扎进去眼皮都不带动的,我上次抽血差点没哭出来……”
他说到一半扭头看了林辰一眼。林辰靠着车窗,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一句话也没有接。
“……你咋了?”赵磊的兴奋劲儿降了半格,“从打完针那会儿你就不对劲。脸又白了。是不是晕针啊你?”
林辰没有回头。玻璃上隐约映出他的脸,被窗外掠过的树影切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像是看进了玻璃里面很深很远的地方。
“……嗯。有点困。”
“困?”赵磊看了看表,“这才下午四点多。你是不是昨天没睡好?昨晚干嘛了?”
林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赵磊等了五秒钟,确定他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只好把注意力转向前排的女生——她们正在讨论苏教授今天穿的那件深青色西装裙是哪家的设计,看起来很高定。
校车拐了个弯,驶上高架桥。窗外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城市的轮廓在黄昏里铺展开来,远处建筑物的边缘被夕光染成橘红色,天空从橙过渡到淡紫,高处已经有几颗特别亮的星星在发白。那些光落在林辰脸上,明一块暗一块,像正在缓慢移动的棋盘格。
他盯着车窗外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窗的密封胶条有一点老化了,在高架桥的风里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哨音。他把左手张开,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和母亲一样的修长,和母亲一样的干净。他的手心和母亲一样,有一条很深很长的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然后他慢慢把手指收拢,攥成了一个拳。
校车驶下高架桥,驶进被暮色笼罩的城区。街灯逐一亮起来,在暗下去的天色里连成断断续续的光链。林辰的侧脸被那些一闪而过的暖光反复照亮又熄灭,照亮又熄灭。
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靠着窗,攥着拳,看着外面。
“信任感病理性上升。性相关神经回路敏感度显着提高”
不说话,不眨眼,不回头。
但是思维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