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里出来后,我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攥了攥拳头,把那团堵在胸口的焦躁和担忧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妈妈还躺在床上等我回去,我不能让她分心为我操心,至少今天不行。我挺直了腰背,迈开步子朝小区外走去。
靠近学校的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行色匆匆,有人手里还攥着课本,嘴里念念有词地做最后的复习,从校门口下车,远远看向教学楼的方向,里面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保安和几位老师站成一排,挨个检查学生证和准考证,连平时可以随意进出的侧门都上了锁。巨大的红色横幅悬挂在教学楼前,上面写着“端正考风,严肃考纪”八个大字,在晨风中微微鼓荡。
我随着人流走进校门,按照准考证上的信息找到了对应的考场,高一(3)班教室,高一的教学楼比我们高二的宽敞些,考场门口已经排起了小队,两名监考老师一男一女,正挨个核对着考生的证件,表情严肃得像两尊门神。
一边排队,我一边习惯性地四下张望,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想看看马俊明在不在这里,来来往往的面孔里,没有一个是他。细想也是,虽然他是高一的,但既然是全校打乱随机分配考场,那他未必就被分到这里。
轮到我核验了。女监考老师接过我的准考证,对照着我的脸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让我进了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列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课桌已经被提前清理得干干净净,桌面上没有任何字迹,连桌洞都朝向了讲台一侧,杜绝了一切藏匿小抄的可能。我把笔袋摆好,深吸一口气,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安静地等待着。
广播里响起了考试铃音,清脆而短促,像一柄利刃划破了整栋教学楼的寂静,第一场考的是语文,监考老师从前排开始,一张一张地分发试卷,试卷传到我的桌上时,我先是习惯书性地检查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在密封线内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准考证号。
试卷的题目很简单很常规,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前面的所有题目已经被我横扫一空,只剩下了最后的作文。
作文命题也很简单,给出了几段关于“公共场所不文明行为”的社会新闻片段,要求考生围绕“沉默的旁观者”这一现象,写一篇不少于700字的议论文,自选角度,自拟题目。
这类作文的核心要义我很清楚,只要核心价值观不跑偏,论点落在“勇于发声、拒绝冷漠、共建文明社会”上,基本分就到手了。我略一沉思,灵感便如泉涌般冒了出来。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地列了一个简要的提纲。
开头点题,中间三个分论点,就在我写得正酣的时候,教室的前门被人轻轻推开了,我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一眼一行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大姨。
大姨今天穿了一身深藏青色的职业套装,西装外套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色胸针。下身是同色系的直筒西裤,脚踩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鞋面光亮得一尘不染。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她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皮鞋落地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在安静的考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三个年级主任和几位上了年纪的班主任,有的捧着文件夹,有的背着手,一个个神色恭敬,步伐谨慎,像是一群跟在首领身后的随从。他们与前面的女人之间,始终保持着半步到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如其分地衬托出她在这个学校里的地位。
大姨的目光从考场前方缓缓扫过,像一把无形的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着这间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她的身姿笔挺如松,双肩自然打开,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她从第一排开始,沿着过道缓缓走来,目光从每一张试卷上掠过,脚步轻而稳,既不打扰考生答题,又让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有学生察觉到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随着大姨不断靠近,我的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当大姨那审视的目光扫在我身上时,我的视线也跟她对上了,我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喊一声“大姨”,可嘴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便意识到现在的氛围。
而大姨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她面无表情,目光平淡,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普通的考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没有点头,没有微笑,甚至连眼角的纹路都没有多出一道,便从容地移开了她的视线。
大姨在考场里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确认一切井然有序之后,便走到讲台前,微微侧身,低声与监考老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而利落的“哒哒”声,渐行渐远。身后的几位年级主任默契地跟上,像影子一样无声地随行。
我低下头,继续写我的作文,其实我明白大姨是在避嫌,但心里就是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虽然我身为大姨的外甥,但在她眼里也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和其他四十张面道:“老弟,走跟兄弟们上网去,这两天憋死你老哥我了。”
我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了,你们去吧,我想回家一趟,休息休息。”
“啊?不去啊……”
旁边跟过来的光头听到我拒绝,笑嘻嘻地插了一嘴:“嘉哥,你能跟老业比么?人家考试那是正儿八经动脑子的,每一道题都得算,哪像你,选择题全靠掷橡皮?”
“去你的!老子考试也会动脑子!”表哥笑骂着,抬手就往光头脑门上招呼了一巴掌,声音清脆得像拍西瓜。
“行了行了,那咱一块走吧。”表哥揉了揉刚才拍人的手掌,转头对我说道,“至于上网,你休息够了就来找哥,反正这两天又没作业,哥就泡在网咖里了,你随时来。”
我无语地瞥了表哥一眼,心里不由念叨,你是住在网咖里了,家里没人可随了马俊明的愿了,不过想归想,我嘴上也没拒绝的道理,便点了点头,跟着一群人簇拥着走出了教学楼。
操场上、走廊里、校门口,到处都是背着书包往外冲的学生。有人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有人把笔袋举过头顶晃来晃去,我们一群人边聊边走,等慢悠悠地晃到校门口附近时,大部分学生已经窜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几拨人还在操场上逗留。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人影正逆着出校的人流,步履匆匆地往学校里走来。那人虽行色匆匆但身形稳重,和周围上蹿下跳的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穿着一件卡其绿色的立领夹克,版型利落合身,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一件黑色的圆领打底毛衣,简洁干净。夹克的面料看起来顺滑挺括,左胸有一个简约的标识,低调得几乎看不出品牌。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修身牛仔裤,和上衣搭配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看起来舒适又不失干练。
“老舅?老舅!这里这里!”
还没等我仔细看,我身边的表哥已经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声音大得像在操场上放了个炮仗。一边喊还一边把手举过头顶使劲挥,生怕人家看不见。
男人听到表哥的叫喊声,本来径直往教职楼方向去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转了四十度左右,朝我们这边走来,等靠近我才看清,来的人正是我们的大舅——关秋鸿。
大舅走进我们,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抵了一下表哥的胸口,笑着问道:“臭小子,考完试了?这次考得怎么样?”
“那当然考得很好啊!超常发挥!”表哥挺起胸膛,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小子去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三科不及格,想给你发压岁钱你妈都不让!”大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拆台道。
“那、那不一样!”表哥的脸“唰”地红了一下,支支吾吾地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明显矮了半截,“今年我努力了,真的,我发誓!”
“行了行了,你的誓发过八百回了。”大舅摆摆手,没再理他,目光一转落到了我身上,脸上浮起一层温和的笑意,“小业也在啊。”
“大舅好。”我微微欠了欠身,规规矩矩地问了好。
“好好好。”大舅笑着点了点头,看着我们几个问道,“你们这是要出去玩?”
“对啊!”表哥抢在我前面开了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带我哥们一块……去电玩城打电玩!”
“行了行了,别跟我这儿演了,是去泡网吧吧?”大舅笑着打断他,伸手拉开夹克拉链,从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深棕色的钱包,从夹层里抽出几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分别塞进我和表哥的手里。
“上上网无所谓,但不准抽烟,而且要记得回家不能回去太晚。”
“还有……别跟你们妈妈说啊,我给你们的钱,自己收好。”
“大舅,不用不用,我有钱。”我连忙摆手,把钱往回推,话还没说完,手里的钱就被一只快手从旁边抽走了。
“哎呀,咱老舅的一番心意,你推什么推嘛!”表哥笑嘻嘻地把钱叠了叠,连同自己那一打,整整齐齐地塞进了裤兜里,还拍了拍口袋,像是在确认它们已经安家落户,“谢谢老舅!老舅万岁!”
“对了老舅,你是来找我妈的?”表哥把钱揣好,朝身后教职工楼的方向一扬下巴,语气殷勤得像个小跟班,“我妈应该还在办公室里,需要我给老舅你带个路不?”
“不用。”大舅摆了摆手,“这里你老舅熟。你们快去玩吧,别在这儿磨蹭了。”
说完,他转过头,伸手在我脑袋上轻轻摸了摸,然后他转过身,跟表哥击了个掌。
“走了,玩得开心点。”大舅朝我们挥了挥手,转身往教职工楼的方向走去。
表哥目送了两秒,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走走走,有钱了,今天我请你喝奶茶!”
我被拖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大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教职工楼的楼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