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火车站出站口的人流到中午时分依旧密集。

　　从早上到火车站起，我已经来回火车站和学校接送了几波新生。这会儿的我嗓子有些发干，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层。新生们拖着大包小包从闸机里涌出来，有的家长跟着，有的则是自己四处张望。

　　社团联和学生会的人分散在各个出口，举着不同颜色的牌子，不时有人高声喊着校名和接驳车位置。

　　就在这时，一个女生拖着深灰色的行李箱从闸机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白色短袖T恤，下摆随意地扎进高腰的浅色牛仔短裤里，把腰线衬得又细又利落。

　　短裤的裤脚刚好停在大腿中段，露出下面一截修长白皙的腿，线条干净，肤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浅。脚上是一双简单的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马尾在脑后高高扎着，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几缕疯情碎发贴在颈侧。五官清秀，眉眼间带着点初入大学的生涩，却并不显得怯场。整个人在嘈杂的人群里并不算最扎眼，却有种干净清爽的清秀感，让人多看了两眼。

　　她出站后没有立刻慌张地找人，而是先停在原地，目光很快地扫过接人的区域，像是在自己判断方向。

　　我走过去，把牌子转正了一些，问道：「同学，是来报到的吗？」

　　她转过头，看清我胸前的社团联标识后，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学长好，我是财务管理专业的新生。」

　　「那我们是同一个校区的。」我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接驳车在这边，我带你过去。」

　　「谢谢学长。」她笑了一下，嘴角的浅酒窝很快陷进去，又很快恢复成平静的礼貌表情。

　　箱子不轻，我提着走在前面，她跟在旁边。路上她很安静，只是偶尔抬眼看一下周围的指示牌，并没有像很多新生那样不停地问东问西。到了接驳车停靠的位置，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有人在清点人数，有人在往车上搬行李。

　　「先在这里等一下，人齐了就发车。」我把箱子放到她身边，「报到流程到学校后会有人统一说，材料准备好了就行。」

　　她「嗯」了一声，把箱子拉近了些，自己在旁边站好。阳光有些晒，她微微侧了侧身，刘海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光洁的额头。我站在不远处继续引导其他新生，余光却能感觉到她时不时会看过来一眼，眼神并不闪躲，反而带着点坦然的打量。

　　大约二十分钟后，人差不多齐了。工作人员招呼大家上车，我帮她把箱子抬上行李架，自己也跟着上了车。本来想坐到后面去，她却在过道里停了一下，侧身看我，语气自然地问：

　　「学长也坐这辆？」

　　「嗯，还要再跑一趟。」

　　「那正好。」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学长坐这里吧，路上还能问点事。」

　　我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车子启动后，车厢里有些嘈杂，新生们大多在和身边的人低声说话，或者盯着窗外的景色。她却先转过头，声音压得不高，却清楚：

　　「对了，学长，我还没说我的名字呢，我叫苏薇，财务管理专业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视着我，表情礼貌，却并不怯场。

　　「苏明宇。」我把名字报了，「大二，城规专业的。」

　　「苏明宇……」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轻轻过了一遍，像是在记住，随即弯了弯眼睛，浅浅的酒窝陷进去一点，又很快收回去，「那我叫你明宇学长？还是继续叫学长？」

　　「随便。」

　　「那就学长吧，客气一点。」她说完，自己先低笑了一下，声音软软的，尾音却带着点俏皮。随即她把话题转开，语气恢复成随意的样子，「学长是被派来的，还是自己愿意来的？」

　　「被派来的。」

　　她轻笑出声，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眼神里闪过一丝促狭：「看得出来。站了这么久，表情都有点僵了。我刚才在出站口看了你好一会儿，你都没怎么换姿势。」

　　「这么明显吗。」

　　「是有点。」她靠回椅背，侧过头看我，语气轻松却不拖沓，「那学长今天要来回跑几趟？听起来挺累的。」

　　「两趟，最多三趟。」

　　「那还真挺辛苦。」她托着下巴，眼睛微微弯着，像是同情，又像是觉得有趣，「不过对我来说倒是挺好运的。一出站就遇到学长，不用自己在那瞎找方向。」

　　「只是顺手。」

　　「顺手也是帮了忙。」她把视线转向窗外，看了两秒流动的景色，又转回来，声音放轻了一些，却听得出笑意，「学长人挺好的。不像有些学长，接新生的时候就知道盯着女生看，问两句就想留联系方式。」

　　我转头看她。她却已经把目光移向车厢前方，侧脸在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只有嘴角还疯情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等我的反应，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我不是那种人。」我说。

　　「我知道。」她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点确认后的轻松，余光却还是扫了我一下，「我看得出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厢里的声音渐渐变得嘈杂。苏薇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偶尔随口问一两个关于校园生活的细节，比如社团多不多、宿舍晚上会断水断电吗，问完就安静下来，把视线落回窗外。

　　可从刚才到现在，她说话的节奏、偶尔弯起来的眼睛、还有那几句不轻不重的调侃，都让人隐约感觉到——这姑娘并不只是单纯在接受帮助。

　　她在观察，也在试探。

　　而这一切，都被她用软软的声音、恰到好处的笑，以及偶尔抬起的眼尾，掩盖得刚刚好。

　　车子到学校门口时，已经是下午。

　　接驳车在校门口临时停车点停下，新生们陆续往下搬行李。我本来打算把这批人安顿好，就随车再回火车站接下一波。刚把苏薇的箱子从行李架情上拿下来，她却忽然开口：

　　「学长，我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我停下动作，看她。

　　她站在车门边，手指轻轻搭在拉杆上，表情有些无奈，却并不示弱：「我第一次来，对校园完全不熟。我怕自己拖着箱子走错。能不能……送我到宿舍楼下？就当多帮一个忙。」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请求有点冒昧，却没有收回。

　　我看了她两秒，最终点了点头：「行。我送你过去。」

　　「谢谢学长。」她立刻接过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松，「我就说学长人很好的。」

　　我没接这句，只是提起她的箱子，和她一起往校门方向走。

　　进校门的时候，学生会的人还在维持秩序，引导新生往报到处走。

　　我一眼就看到了学姐。

　　她站在门内侧的阴影里，手里拿

着对讲机，正和几个学生会成员低声交代什么。阳光被门楼挡住，她的侧脸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表情专注而冷静。

　　我们从她不远处经过时，她的目光极快地扫了过来。

　　没有停留在我脸上，而是直接落在了我身边的苏薇身上。那一眼很快，几乎只是余光的一瞥，随即就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可那短暂的视线交接，还是被旁边的人捕捉到了。

　　苏薇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只是眼神极轻地动了动。

　　等我们走过那片区域，离开校门的喧闹后，她忽然侧过头，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好奇，却并不直接：

　　「刚才门口那个学姐，是学长认识的人吗？」

　　我提着箱子的手紧了紧，语气尽量平常：「她是学生会的，之前有过工作上的接触。」

　　「是吗。」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像是随口一提，「我看她好像多看了我们一眼。还以为是学长的熟人呢。」

　　「算不上。」

　　「那就好。」她轻轻笑了下，没有再追问，可语气里那点探究并没有完全散去。走了几步后，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学长在学校，应该挺受欢迎的吧。」

　　我没有回答。

　　她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安静地跟在旁边，偶尔自己看一眼路边的指示牌，确认方向。

　　女生宿舍楼在校园东侧，走过去大概十几分钟。

　　路上人来人往，新生和家长都有，拖着箱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帮她把沉重的行李箱一路拉到宿舍楼下，在台阶前停下。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到了。」我说。

　　苏薇站在台阶下，抬眼看了看宿舍楼的外墙，又把视线转回我脸上。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睫毛和白色的衣服照得很清楚。她没有立刻道谢，而是忽然提出：

　　「学长，加个微信吧。」

　　我动作顿了顿。

　　以我对她这短短一路的观察，这姑娘并不像会无缘无故依赖人的类型，反而处处透着点精明和分寸。这时候主动提出加微信，怎么想都不仅仅是「怕有问题要问」那么简单。

　　「微信就不用了吧。」我拒绝得比较干脆，「后面有事可以问你们专业的辅导员。」

　　苏薇听完，不但没有露出被拒绝的尴尬，反而弯了弯眼睛，像是觉得有趣。她歪了下头，声音软软的，却带着明显的调侃：

　　「学长是怕被我赖上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自己接下去，语气更轻，尾音却上扬了一点：

　　「学长该不会是觉得，我对学长一见钟情了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刚好有两个提着行李的女生从旁边经过。她们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视线下意识地往我们这边飘，带着点探究和讶异。空气里安静了短短两秒，那两道视线才移开。

　　我被她这句不轻不重的话堵得有些无奈，只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后打开微信二维码，递到她面前。

　　「那就加吧。」

　　苏薇低笑出声，拿出手机扫了过来。动作很快，加完后还特意把我的备注改成「大二城规学长苏明宇」，然后把屏幕转给我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放心，学长。」她把手机收回去，语气恢复成礼貌又带着点笑意的样子，「我就怕刚入学，有什么不懂的，还得请教学长呢。真不会随便打扰的。」

　　她说完，自己先往台阶上走了两级，又转过身，低头看着还在原地的我，声音轻轻的：

　　「那我进去了。谢谢学长今天送我到这里。」

　　「嗯。进去吧。」

　　她点了点头，拖着箱子拐进宿舍楼的门洞。马尾在脑后轻轻晃了最后一下，身影很快被里面的光线吞没。

　　我站在楼下，看了两秒空荡荡的入口，才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屏幕上还停留着刚刚通过的好友申请。

　　我收起手机，转身风情往回走。阳光有些刺眼，路上的新生还在陆续往宿舍区移动。刚才她说「一见钟情」时的语气，和那双弯起来时带着点坏意的眼睛，还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这学妹，确实不像是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