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程叙靠着篮球架坐在地上。
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
abandon。
他旁边是林洋,正拿着手机给另一个男生看什么东西。
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屏幕亮度调得很低。
“……操。”
林洋把手机收回去,嘿嘿笑了一声。
“所以到底什么感觉?”
问话的是刘铮,体育特长生,引体向上能做二十个,但在女生面前说话会结巴。
“就——”
那个叫赵一帆的男生推了推眼镜。
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平时在班里几乎不说话。下课就趴桌。成绩中游,存在感约等于黑板擦。
但他现在被三个人围着。
程叙的词汇手册还停在abandon。
“就是那种——怎么说——进去的时候——”
赵一帆舔了舔嘴唇。
“热。”
林洋拍了一下大腿。
“操你妈的,就一个字?老子裤子都——”
“你听我说完。”
赵一帆的脸有点红。
但语气里有一种刚刚获得发言权的小心翼翼的得意。
“她那里很热。比体温高——高很多。你手指放进去会觉得烫。”
“然后她夹得很紧。”
“不是故意夹的。是那种——她自己控制不了。你一进去她就缩,越缩越紧。”
“她叫的时候声音压在嗓子里,不敢出声。她爸妈在隔壁。”
林洋不笑了。
刘铮的喉结动了动。
“然后呢?”
“然后我动了几下。她抓着我的手臂,指甲掐进去了——我肩膀上现在还有印子。”
赵一帆把校服领口往下扯了一截。
三道淡粉色的月牙印。已经结痂了。
“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弓起来。腿夹着我的腰。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大片。”
“喘的很好听。”
林洋沉默了两个呼吸。
然后竖了个大拇指。
“兄弟。你是这个。”
赵一帆把领口风情拉回去。推了推眼镜。
那副啤酒瓶底下忽然有了一种和课桌前的赵一帆完全不相称的东西。
程叙翻了下一页词汇手册。
acknowledge。
他翻回去了。
abandon。
“你女朋友——是咱们学校的?”林洋问。
“不是。校外的。”
“校外的?你怎么认识的?你整天在班里趴桌——”
“网上。”
赵一帆掏出手机晃了一下。
“微信附近的人。随便加的。聊了半个月。”
“见了面。吃了顿饭。看了场电影。然后就——”
他没说完。但也不用说完了。
刘铮在旁边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附近的人?那不就是——”
“对。就是那种你打开微信——点发现——点附近的人——然后就能看到一堆头像。”
赵一帆的语气恢复了平时讲物理题时那种平铺直叙。
“不过得小心。”
“很多骗子。”
“头像是个美女,见面是个男的。”
“或者就是——卖的那种。你懂的。”
林洋拿胳膊肘捅了一下程叙。
“老程你听半天了。有什么感想?”
程叙把词汇手册合上。
“没什么感想。”
“学习要紧。女人没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回答物理老师“还有没有问题”时一模一样。
林洋啧啧嘴。
“行行行。你清高。你圣贤。你程圣人。”
体育老师吹了哨。
程叙站起来。
把词汇手册塞进校服口袋。
abandon。
---
晚上十一点十五分。
程叙躺在床上。
宿舍的灯已经熄了。室友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下铺传来手机屏幕的微光——还在刷短视频。只要成绩够好,学校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程叙把被子拉过头顶。
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微信。
第一条消息是——妈。
「叙叙,今天降温了,你在学校被子够不够?」
「食堂的饭吃得惯吗?我上次给你带的那个保温杯你用没用?冬天了要多喝热水。」
「明天星期五,你回来的时候带一套换洗的校服回来。脏的拿回来我洗。」
三条消息。时间分别是七点二十、八点四十五、十点零八。
每隔一个多小时一条。
程叙看着屏幕。
被子里空气有点闷。
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删掉。
重新打:「够的。吃了。知道了。周五回。」
发送。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
又开始输入。
停了。
程叙盯着那个提示闪了两次。
什么也没发过来。
他呼了口气。
又打了几个字。
「你下班了?」
秒回:「下了。刚洗完澡。」
「你早点睡。高三了,别熬夜。」
程叙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拍。
「知道了。」
「你也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做。」
「别老围着我转。」
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上。
然后又拿起来。
妈:「……」
妈:「好的。」
妈:「晚安叙叙。」
程叙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光。
赵一帆说的那个字又浮上来了。
——热。
程叙把枕头翻了个面。
凉的。
他又翻回去。
---
沈若笙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还亮着。
“你也早点睡。”
五个字。
她看了两遍。
然后又看了第三遍。
儿子上高中之后,主动跟她说的话越来越少。以前还会说“妈我今天考试了”“妈我同桌换了个发型”。现在只剩下——知道了。吃了。周五回。
刚才那个“你也早点睡”——她知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回了句话。
但她还是在心里读了一遍。
像在噪音里听到一个熟悉的音符。
她靠在床头。
卧室里只有床头灯亮着。程远鸣今晚又没回来——十一中那边有个工地项目风情,陪甲方吃饭。她没问他几点回。习惯了。
她拿起手机。
点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程叙——上面还是她发的那三条消息。
下面是一个群。
群名:「三十而已」。
四个人。
周姐、李敏、孙倩。
还有一个——陈瑶。
陈瑶今年三十五,没结婚。在群里几乎不说话。偶尔冒泡发个表情包,然后又沉下去。
但今天。
今天有个红色的@所有人。
陈瑶:「姐妹们,我破处了!」
周姐:「????」
李敏:「什么情况?!你不是说这辈子不——」
周姐:「等一下。你说什么?!」
陈瑶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然后是一张照片。
不是自拍。是酒店落地窗外的夜景。三十几层的视角,城市的灯像打翻的糖粉罐。
陈瑶:「就是——网上的。」
陈瑶:「他二十三。比我小一轮。」
孙倩:「二十三?」
陈瑶:「对。」
陈瑶:「后来在健身房见面的。加了微信。又聊了一个月。」
李敏:「见了面就直接——?」
陈瑶:「不是。见了三次。」
陈瑶:「第一次吃饭。第二次看电影。第三次他说他家没人。我就去了。」
周姐发了个语音。
沈若笙犹豫了两秒。点开。
“陈瑶你疯了?你连他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就——”
周姐的声音里带着笑。骂里有一半是八卦的兴奋。
陈瑶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
沈若笙把手机拿近了些。
「我没疯。我就是——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我躺在床上,他压在我上面,他的肩膀那么宽,我的手指掐不进去,肌肉太硬了。他低头亲我的锁骨,手一边在下面摸——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很明显。碰到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声音情先出来了。就是那种从喉咙里自己跑出来的,我想捂住嘴,但手被他按在枕头上了。他进来的时候我哭了。不是疼哭的。是那种——我活了三十五年第一次有人进到这里。他妈的三十五岁的老处女。我说疼,他就不动了,停在那里等我。停了几分钟。一动不动。额头上全是汗。我说你进来。他说再等一会儿。我说不用等了。然后他动的时候很慢。真的很慢。我能感觉到每一寸——他的形状,他的温度。他低头叫我的名字。陈瑶。叫得我腿都在抖。我抓着床单。后来我高潮了三次。是的没错。三次。我三十五岁第一次做爱高潮了三次。最能给的年纪遇上了最能要的年纪。我觉得这是我此生花得最值的一个月。」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姐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孙倩发了三个字:「我酸了。」
李敏:「所以你还说网上认识的不可靠——你看看陈瑶!」
沈若笙把手机放下。
胸口有点闷。
她重新拿起手机。
往上翻。翻到一段。
——他低头叫我的名字。陈瑶。叫得我腿都在抖。
沈若笙的拇指在那个句子上停了一会儿。
她继续往下翻。
然后看到了李敏发的一段。
李敏:「说实话,我跟我老公已经1年没做过了。他每天都说累要么就是孩子什么的,回来就睡。碰都不碰我。」
李敏:「上个月我约了一次。探探上认识的。」
李敏:「我本来以为我会后悔。结果——姐妹们,真的是我这三年最快乐的一个晚上。」
周姐:「李敏!!!」
周姐:「你疯了?!你老公知道了怎么办?!」
李敏:「他不会知道的。」
李敏:「我不说,那个人也不会说。我们就见过一次。之后互相拉黑了。」
李敏:「就是很干净的——那种。各取所需。」
李敏:「你们别骂我。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这三年真的快疯了。每天下班回家收拾屋子、做饭、带孩子。他把工资卡放在桌上说一声你辛苦了。我辛苦。他知道我辛苦。但他不知道我辛苦在哪。」
孙倩:「……」
周姐:「李敏。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说了。」
沈若笙看着屏幕。
一字一句。
——他把工资卡放在桌上说一声你辛苦了。
她想到了程远鸣。
上个月的工资卡。准时。一分不差。
人也一样准时——进门。换鞋。揉腰。进主卧。关门。
程远鸣用词不准确。沈若笙想。
他把“养家”当成了“爱”的全部,不过也很重要就是了,但她也在养家啊?
群里又有了新消息。
陈瑶:「若笙姐怎么不说话?」
沈若笙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风情
打了几个。
「在。刚才接了个电话。」
陈瑶:「你家那位又应酬去了?」
沈若笙:「嗯。」
周姐:「若笙你也是——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老程不在你更要对自己好一点。你看看陈瑶,三十五都能找到二十三的。你这条件,比她好多了。你要是愿意出去找人,有的是人要。」
沈若笙:「周姐你别说了。」
沈若笙:「我跟她不一样。」
周姐:「哪不一样了?你不也是一个人?」
周姐:「你多久没做了?你自己算算。你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吗?」
沈若笙没回。
她记得。
去年国庆。那天下雨。程远鸣说晚上不去了。她做了四个菜。然后八点半他接了个电话说甲方来了,抹了嘴跑了。那晚他没回来。那晚也是最后一次。
之后就没有了。
孙倩:「好啦好啦别说了。若笙姐自己心里有数。」
李敏:「若笙你要不要也试试网上的?不一定要真见面。聊聊天也行。找个人说说话什么的。」
周姐:「李敏你够了。你刚承认自己约炮,现在又拉人下水。」
李敏:「情也没必要约炮啊。找点事做就是了——若笙太寂寞了。」
这话没人反驳。
安静了一阵。
周姐:「算了,不说了。睡觉。」
李敏发了个晚安的表情。
陈瑶发了个月亮。
沈若笙退出微信。
她盯着手机桌面看了很久。
桌面上只有几个常用的APP——微信、钉钉、天气、日历。
她的手指在微信图标上悬住。
点开。退出。点开。退出。
心跳在加快。
她对自己说——看看,就看一眼。
然后她下载了一个微信分身版。
注册。
手机号。验证码。
昵称一栏。
她想了很久。
风情
她想到儿子。想到程叙。想到他那张越来越像程远鸣的脸。
她最喜欢的——只有他了。
但又不能直接打他的名字。
她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
一遍一遍。
最后打了两个字。
「澄绪。」
发音一样。字不对。
她说服自己——就是个网名。
然后到了头像。
她打开相册。
翻过儿子的照片、工作的表格截图、菜市场发的传单。
翻到一张。
几个月前试衣服时拍的。
那天她买了一件新的包臀裙。黑色的。在试衣间里拍了张照。只拍了腰部以下。裙摆刚过大腿一半,黑丝裹着腿。角度选得低,腿显得格外长。衬衫扎进裙腰,腰线收得很窄。胸部顶起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她后来看到这张照片时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像她。像二十五岁的她。
她从来没发过这张照片。
现在她点了一下。
确认。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开关——“出现在附近的人”。
她犹豫了一下。
手指按住那个开关,往左推。
打开了。
就一会儿。她说。就一会儿。
---
程叙退出游戏。
刚才那把排位输了。队里那对情侣。从头到尾腻在一起。语音里“宝贝”“老公”没停过。关键团战时两个人都挂了。还在语音里腻。
“宝贝你刚才怎么死的?”
“被对面打野抓了嘛~老公你都不来帮我~”
然后程叙被打出了3-7。
程叙退出组队。
把手机摔在枕头上。
然后拿起来。
打开微信。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聊天列表从上滑到下,除了公众号的推送就是班级群的通知。没有人找他。
赵一帆今天下午讲的那些又浮上来了。
——微信附近的人。
程叙手指停住。
他确实从来没用过这个功能。
“看看而已”——他想。
发现。附近的人。
一行一行的头像排下来。
他往上拨。
第一条——一个名字写着“招代理,代理费200”。头像是一张收款截图。
第二条——头像是个肌肉男的裸上身对镜自拍。名字写着“无聊,想找个人聊聊天”。
第三条——名字只有一个字。女人的头像。画浓妆。表情僵硬得像量产的娃娃。下面签名写着“加我看我朋友圈”。
程叙往下划。
第四条。
他手指停住了。
头像是一张——一张下半身的自拍。
黑色的包臀裙。黑丝。大腿的线条从裙摆下面延伸出来,丝袜在膝盖的位置有微微的光泽反折。衬衫掖进裙腰,腰身收出一道很窄的弧线。再往上——衬衫的情扣子绷着。
头像只裁到胸口。没有脸。
不像是网图。
太近了。近到布料的纹理都看得清、丝袜和皮肤之间的交界处——隐约能看到衬裤的颜色。不是网图。网图不会有这种零碎而无法作伪的破绽(AI不AI就不知道了)。
程叙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看那个名字。
「澄绪。」
程叙。
澄绪。
同音。
他盯着那个名字。
然后看到了签名。
空白。
什么都没写。
朋友圈仅显示最近三天。点进去——空的。
头像、名字、空白签名。除了一张照片什么都没有。
程叙在想——骗子不会这么不用心。卖的人会留价格。
这个账号干净得不像微商、不像骗子、不像——本来就应该出现在附近的人里的任何一种人。
他点了“打招呼”。
弹出一个框——“请填写好友验证信息”。
程叙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手机屏幕映着他的脸。
最后他只打了三个字。
「程老师?」
发送。
---
沈若笙退出到桌面了。
心里一阵发慌。
她在打开附近的人这个功能不到三十秒之后就后悔了——这么做不对。而且万一有同事看到怎么办。万一有学生家长看到。万一万一周姐看到。周姐嘴碎,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她重新打开微信分身版。
手指在设置的位置点了几下。
关掉了附近的人。
不会再显示在附近的人里面了。
她吐了口气。
然后看到了通讯录右上角一个红色的数字。
红色的数字。有一个还没通过的好友申请。
她点进去。
头像: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衬衫。脸型偏长,看着斯文。是在某个教室里拍的——背景是黑板,黑板上写着“函数单调性等价于导数符号”。
名字:「程老师。」
验证信息:空白。
签名:「不拖堂。」
沈若笙盯着那个名字。
程老师。
和她儿子同姓。
而且——他拍照的教室——背景黑板那句话——是理科。儿子在的学校就是理科强项。
是儿子学校的老师?
沈若笙的心悬到嗓子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同意。
但她点了。
---
程叙的手机震了一下。
「澄绪」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他盯着那行字。
没想到这么快。
没想到这么容易。
他翻了个身。心脏跳得比刚才打排位时三线全崩还要快。
这太简单了。
简单得不真实,像是有大骗局一样。
他点开聊天窗口。
头像——还是那张包臀裙黑丝的图。
手指停在键盘上。
打什么。
“你好”?
太干。
“这么晚还没睡”?
像个跟踪狂。
“美女你好”?
太油。
他单手打了两个字。
打了半天。
与此同时——
聊天窗口顶部亮起一行小字书。
「对方正在输入……」
程叙的手指停住了。
同一行字。
同时出现在沈若笙的手机屏幕上。
「对方正在输入……」
她忽然想笑。
那种紧张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的笑。她是一个已婚的、三十八岁的、有一个十七岁儿子的女人。她现在在凌晨快十二点的时候,给一个陌生男人发消息。这个男人可能是她儿子的老师。
她打了两个字。
发送。
程叙的屏幕上是——
澄绪:「你好。」
他回。
程老师:「你好。」
两个人的手机同时显示发送时间——同一个秒。
沈若笙盯着屏幕。
程叙盯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