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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作者:鲫鱼豆腐汤 字数:7640 更新:2026-08-14 21:19:43

.ab640a70f04cfed007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跨过脚边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时,孙伯连眼角的余光都未舍得给。

  他跌撞着扑到墙角,正想伸手去抱儿子,却蓦地瞥见自己满掌的血污,又一下子缩了回来。跟着发狠地在粗布衣衫上反复擦抹,布料被蹭出沙沙的声响,仿佛这样抹下去,真能把一身的血债都磨净。

  磨净了,才敢去碰一碰那片干净的衣角。

  末了,他将孙恒软软的身子半搂进怀里,笨拙得像个第一次抱崽的老熊。

  一只手在囊中慌乱摸索,掏出个小瓷瓶,抖抖索索地倒出一丸丹药。他急急撬开儿子的牙关,将那粒救命的丹丸塞了进去。

  然后他附身贴耳,凝神屏息。

  那颗心起初跳得像断线的珠子,散乱无章。可渐渐地随着药力化开,那跳动的声响便有了筋,有了骨,一下一下,穿透胸腔,撞入耳中。

  孙伯听着听着,整个人好似一尊被雨淋透的泥塑,慢慢软塌下去。先前撑着他厮杀的悍戾之气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和一身洗不掉的疲惫。

  呼——风情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接着转头回望,颈骨传来「喀喀」的轻响。

  那双浑浊的老眼血丝盘结,穿过火光,越过满地碎石残尸,最后落在了角落里捂着伤口的余幸身上。

  他的眼神中没有半分火气,唯余一片耗尽了心神的麻木。就像屠户忙活了一夜,宰完了猪猡准备擦刀收工时,才看见墙角还瑟缩着一只漏网的鸡雏。

  懒得吆喝,也懒得追赶,只想走过去随手一拧,了结干净,好回去睡个安稳觉。

  「本来……是想留你一命的。」孙伯的声音低沉沙哑,「看你是个老实人,又是新来的生面孔……留个活口,万一将来刑法堂问起来,还能有个见证。」

  「可恒儿伤成了这样……」

  他垂下眼,看了看怀里儿子苍白如纸的脸,那音色便又低了几分。

  「这事儿,不能传出去。哪怕是为了那一丝走漏风声的可能,我也留不得你。」

  他小心地放下孙恒,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只有死人……」他抬起眼,看着仍在喘息余幸,「嘴巴才是最牢的。」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陡然变得凝重情,仿佛灌满了铅汞。跃动的火光慢了下来,不断在余幸眼中拉扯、变长。他只觉得有一座无形的小山当头压下,碾得他浑身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连喘息都成了奢望。

  这就是筑基修士的威压。

  孙伯缓缓向前,朝余幸逼近,每一步都似沉沉地踏在他的心口上。

  可余幸一步未退。

  他很清楚,气势一泻,便是粉身碎骨。

  「管事要杀我灭口?」余幸咬着牙,从肺腑中挤出来的话却平稳异常。

  「只怕再算上一个陈望,这点血食,怕是也喂不熟那株贪得无厌的恶物吧?」

  孙伯的脚步微微一顿。

  「与花何干?」他开口说道,「那花,是另一回事。」

  孙伯的眼皮耷拉着,似乎连掀一下的力气都欠奉:「陈望是个自作聪明的蠢材。我本想等他用人命将花养熟,再摘下他的脑袋,连同这株『罪证』一并交去刑法堂,足可以换一份稳稳当当的功劳。」

  「可惜啊……」他扫了一眼那株半死不活妖花,发出一声惨笑,「现在……只能将就了。」

  说罢,他话锋陡转,那浑浊的眼珠缓缓定在余幸脸上,倦怠中突地透出一丝狠意:「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恒儿牵扯进来。他那副身子,怎经得起这般折腾?」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余幸四周的压力陡然暴涨。

  杀机如潮,瞬间填满了这狭小的空间。

  「若是管事早些清理门户,何至于此?」

  余幸的膝盖一沉,布鞋又向下陷了几分。他却将脊梁逐渐挺起,将出口的话语狠狠凿向对方:你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孙师兄好……可你问过他吗?」

  「你可曾问过他愿不愿意踩着这满坑满谷的同门尸骨,去走一条沾满了血的仙路?」

  这句话如同一柄锋利的飞剑,猝然刺穿了孙伯心底那层最脆弱的硬壳。

  他枯槁的脸庞再不复平静,狰狞的血色涌了上来。双手死死攥紧,连同整条手臂颤抖不已,青筋如蚯蚓般在皮肤下突突扭动:

  「你懂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你懂什么!」

  他猛地踏前一步,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睛死死瞪视着余幸,内里翻涌的悲愤清楚明了。

  「这世道哪来的公平?这天风情道又给过谁活路?」孙伯厉声诘问。

  「我没本事,所以我把这张脸皮踩进泥里,我做恶人,我遭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只要恒儿能好,只要他能干干净净地活下去,我问心无愧!」

  「旁人是死是活,是冤是孽……与我何干?理他作甚!」

  怒吼在狭窄的四壁间冲撞回荡,震得火光狂乱摇晃,更添几分凄厉与绝望。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忽然切入,让孙伯那只已抬来的右手倏然僵在了半空。

  他忘了余幸,忘了妖花,忘了周围的一切。整个人猛然一震,缓缓扭过头去。

  只见孙恒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他挣扎着想要用双臂撑起身体,可只够让肩头离开地面半寸,便又无力地跌了回去。

  他不再尝试起身,只是侧过脸望向父亲。那双眼依旧清亮,内里却盛着无尽的悲凉。

  「爹……」

  「您忘了……娘临走前,是怎么嘱咐您的吗?」孙恒讲出的字句断断续续,「您以前教孩儿练气时不是常说,修道先修心,立身要先立正吗?」

  「这些……您都忘了吗?」

  孙伯的嘴唇颤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看着那道枯瘦的身形又矮了一分,孙恒闭上眼,重新积蓄了力气后才再次睁开,决绝地说道:

  「这染透了同门鲜血的道途,太脏了。」

  「孩儿走不下去,也不想走。」

  此言一出,孙伯的眼眶瞬间烧得通红,却干涩得寻不到一滴泪。

  「不走?那你这身子怎么办?」

  「我在内门争不过那些生下来就含着灵石、贴着符篆的世家子!被人一脚踹到这破药园里,一守就是几十年!」老人指着自己的鼻子,手指颤抖,唾沫星子随着激烈的言辞迸溅出来:「我认了!我这辈子烂在这里,我认了!」

  「可恒儿,你不一样!」

  「你是一块玉啊……」

  他的语调陡然拔高,诘问道:「凭什么?凭什么玉要跟着烂泥一起,埋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凭什么那个靠你挡了灾才捡回一条命的货色能直上青云?而我的儿子就要在这阴沟里默默无闻地烂掉?」

  歇斯底里的嘶吼响彻在地窖之中,随后像被一刀斩断,戛然而止。

  所有的暴怒与不甘顷刻间退去,转而变成了一声声压抑的呜咽。

  孙伯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这个硬抗了半辈子的老人深深弯下了腰,肩膀无法自抑地耸动起来。

  如同一个被夺走最后一块糖的孩童,在满地的血污里,哭得撕心裂肺。

  孙恒望着父亲脸上深刻的皱纹,眼中的决绝终是逐渐消融,只留下一汪酸楚。

  他费力地伸出手,轻轻覆在那只筋骨毕露的手背上。

  两种温度,两代人生,就在这泥地里交汇到了一处。

  「爹,会有办法的。」

  温润的语气好似水流渗进干涸的土里,他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仿佛不是情说给父亲,而是说给那漆黑无望的夜。

  「一定会有办法的。」

  听见儿子的话,孙伯身子一震,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了过来。他缓缓抬头,看向对面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澄澈的哀悯。

  一瞬间,支撑了他许久的冷硬与偏执便漏了个干净。

  他瘫坐在冰冷泥泞的地上,脊背佝偻,成了一截被雷劈火烧过的老树残桩。

  「恒儿……是爹没用……是爹……无能啊……」

  叹息飘散,只余满地狼藉,一室昏光。

  而余幸总算把一直屏住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他看向那对父子,眸光微闪。

  是时候了。

  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贴身藏着的物件,他定了定神,迈步朝孙恒走去。

  「站住!」

  孙伯虽已颓坐在地,可在听见脚步声后他又猛地抬头,眼里爆出凶光,仿若一头被踩了巢穴的老狼。

  余幸在三步之外站定。

  身前筑基修士的杀意如渊似岳,他却浑若未觉,只将平静的目光掠过老人,直抵孙恒。

  「孙师兄。」

  余幸摊开手掌,内里托着一只玉瓶。一层柔光如水流转,恰好沁亮了瓶身的细纹。

  「法子当然会有,不如试试这个。」

  孙恒的瞳孔动了动,慢慢聚焦在瓶上。

  「这是……」

  「——月华流觞。」

  这四个字刚一落地,地窖里便陡然一静。

  孙伯张着嘴,他死死盯着那只瓶子,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管事眼力过人,一验便知。」

  余幸神色坦然,将手往前又送了半寸。

  玉瓶悬在昏暗里,像一掬凝固的月色。

  孙伯劈手夺过,却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捏住瓶塞。

  终于,「啵」一声。

  一股银白色的雾气从瓶口溢流而出,清冷,甘冽,宛如萃取太阴凝结出的精华。

  他只闻了一口便怔住了。

  错不了。

  虽未见过实物,但这股灵韵做不得假!

  「真……真的……」他喃喃道,随后扭过头看向余幸,脸上肌肉扭曲,像哭又像笑,「你……你区区一个外门弟子,怎么会有这等……这等珍物?」

  「机缘巧合罢了。」余幸搓了搓手指,只淡淡回道。

  孙恒看着父亲手中那瓶灵液,转而将视线移到余幸脸上,声音虚弱却直指人心:「余师弟……这等重宝……能续我的命,也足以要你的命。」

  「你就没想过……」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我们父子大可杀你夺宝,永绝后患?」

  后八个字他说的极慢,唇齿之间,寒气森森。

  空气再度冷了下去。

  可立在这片寒意当中的余幸反而笑了出来。

  「方才在上面,师兄将那瓶」还灵丹「推给我时,可曾想过我会不会是拿了好处就翻脸的小人?」

  他反问之后没等回复,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我这个人,贪生,书怕死。但有些东西比命重。」

  「师兄肯信我一次,我就敢信师兄这一次。」

  「这药是我拿命换来的。但今日送与师兄,不为别的……」他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而是抬手对着孙恒认认真真地拱了拱,「就为偿还师兄的『信义』。」

  话音掷地,铿锵有力。

  孙恒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自己的父亲死命按住肩膀。他只好仰头看去,眼中满是感激:

  「师弟此恩,如同再造。恒……没齿不忘。」

  孙伯则掏出块素布将玉瓶擦拭了一遍,然后才像碰触初生的婴孩一般轻手轻脚地放入囊中,生怕磕了碰了。

  地窖内紧绷了许久的气氛有了些许回暖的迹象,火光摇曳,在几人脸上投下温吞的影。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温情之中,余幸忽然退后一步。他低头弹了弹衣袖上已然干涩的血渍,暗褐色的碎末落下,挂在脸上的那份诚恳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眉眼沉静,嘴角平直,一副公事公办的漠然

,仿佛方才那个赠药的少年只是个错觉。

  他转向孙伯,语气倏忽一变:

  「私情已了。孙管事,如今我们也该谈谈公事了。」

  孙伯正在收药的手顿在半空,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收得更紧:「……什么公事?」

  余幸没答,只将手背到身后,身形在昏暗里站得笔直。

  「孙管事在这药园几十年,难道真觉得我一个普普通通的新晋弟子能平白活到现在?」

  他往前半步。

  「手中又为何会有『月华流觞』这等灵药?」

  紧跟着,又是半步。

  「又为何……我早不来晚不来,偏要在此时被安排在这儿呢?」

  一连串的质问有如重锤一般砸在孙伯的心头,这半真半假的话术让他刚刚才松弛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

  「你……你是……」

  一个可怕的猜想蓦然浮现,可这个答案在舌尖滚了又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余幸面不改色,他看着对方的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看着那双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这药园里的一草一木、一举一动……皆在他人耳目之中。」

  「孙管事是宗门老人儿了,」他稍等了片刻,语气平淡地补上最后一击,「应该知道刑法堂,去不得。」

  听得这番敲打,孙伯那张老脸变了几变,青一阵,白一阵。

  一层冷汗无声无息地从他后背渗了出来。

  若真动了手……那自己和恒儿,怕是也……

  卧在旁边的孙恒似乎也明白了过来,脸色一急,连忙道:「余师弟,你……」

  「管事宽心。」

  余幸的言语缓了下来,甚至还带上了点宽慰:

  「师兄也不必惊惶。我们这些人只奉命看,负责记。」

  「所以今夜之事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全看我怎么写。」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全然没有看见孙伯在听见情这话后阴晴不定的眼神。接着,便不紧不慢地开始陈述那份「供词」:

  「外门弟子陈望,心性扭曲,私习禁术,意图以同门血肉浇灌邪花。此为大罪。」

  「药园管事孙伯,忠于职守,明察秋毫,临危不惧,不惜以身犯险清理门户,力挽狂澜。此为大功。」

  「其子孙恒,亦在其中协助破局,不幸身受重伤。此为大义。」

  说罢,余幸微微一笑,对着孙伯轻声问道:

  「这份功劳,孙管事是接,还是不接?」

  孙伯深深地望着对方,没有接茬。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看清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少年。

  这哪里是什么待宰的羔羊,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幼狼!

  他缓缓闭上眼,过了良久,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凶光熄了,疲惫转而漫涌上来。

  「便依你所言吧。」

  余幸紧绷的肩脊松了一线。

  「既如此。」他趁热打铁,顺势讲道:「便请孙管事撤了这药园内外『绝音锁灵』的禁制。我好立刻传讯刑法堂,免得拖久了,横生枝节。」

  「禁制?」

  孙伯一愣,皱纹堆叠的额头拧了起来,「什么禁制?」

  看着老人不似作伪的困惑,余幸的心沉了一下。

  他所有的算计、铺垫、言语,都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落在了预设的位置。

  除了这一次。

  如果不是孙伯,那又会是谁呢?难不成竟真的会是陈望吗?可他……

  就在这微妙的空白里,另一道声音从旁插了进来,语调细弱,却恰好切断了所有思绪的去路。

  「是我。」

  孙恒靠着墙,勉强撑起半个身子,苍白的脸上浮起几分苦涩。

  「这两日,我见您……心神不宁,行踪有些回避。」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我怕您一时糊涂,铸成大错,更怕外人察觉了这里的端倪。」

  「所以我私自动了这园子的阵法。」

  「想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让它烂在这里,总好过……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这是孩儿的私心。」他喘了口气,视线转向余幸,「也是我的错处,余师弟,家父实不知情。」

  孙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看着这个自己一心想用命去铺路的孩子,看着他白惨惨的面色,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愧色。

  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然在用孱弱的肩膀,试图扛起这片即将塌下来的天。

  老人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不自觉地伸出右手探向孙恒的脸。

  可刚到半途便停住了。

  因为那只手上沾着泥,沾着血,沾着擦不净的腌臜。

  随即猛然一缩,无力地垂了下去。

  地窖内再无人说话。

  只有火光跳动,将两个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孙伯架着孙恒,两人挨着,一步一步往出口挪。

  一个脊背弯得厉害,一个半边身子都靠在父亲肩上,两道身影叠在一起,歪歪斜斜,慢慢没进尽头的黑暗里。

  直至最后一点动静也消失,地窖里只剩下余幸一个人。

  除了心跳,他还能听见另外两种声音。

  一种来自于那株妖花,它的花瓣萎靡地耷拉着,断了大半的主茎还在往外渗着汁液,滴在泥土上,发出「滋滋」的细响。

  而另一种则是重物在地上缓慢拖行的刮擦声。

  余幸缓缓转过身,看向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地。

  一道人影正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五指曲张,抠进土里,拖着身体往前爬了一寸。

  陈望居然还没死。

  胸口的窟窿透亮,能看见后面模糊的血肉和碎骨。心脉想来早就断了,可他硬是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咽下去。

  妖花受创,急需血食补给,它的根须从土里钻出来,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正如拖死狗一样,一点点往花茎的根部拖去。

  「……嗬……嗬……余……」

  血沫不断从陈望的嘴里往外涌,堵住了后面的话。他的指头死死抠进泥地里,在潮湿的泥土上犁出了十道深深的血痕。

  他费力地昂起头,看着那个唯一还在的人,眼睛瞪得极大。

  「救……救我……」

  「灵石……我藏了……很多……功法……都给你……都给你……」

  余幸的脚步很轻,走到陈望面前时,他蹲了下来。

  既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他只是用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静静观瞧。

  这张脸曾经总是带着三分笑,说话斯斯文文,如今却全面扭曲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浆与血污,狰狞得像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画皮底下,原来是这副模样。

  「……同……同进会……」陈望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在空中虚抓,「拉我一把……师弟……拉我一把……」

  余幸没回话,而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

  那里静静躺着一把药镰。

  他起身走过去,把它拾了起来。

  然后将连泥带血的刃口向下,对准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狠狠地掼了下去。

  「噗!」

  刃尖穿透掌心,钉进泥土。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轰然爆开,陈望仿若一条离了水的活鱼,背脊弓起,又重重摔回泥地。他拼命扭动,可镰刀钉得太死,每一次挣动都只是让刃口在骨肉间搅得更深。

  身后,妖花的根须已然缠到了他腰上,欢快地收紧,勒进皮肉。

  余幸慢慢站起,居高临下,看着那张面孔在剧痛下变形,看着血液从裂口周围汩汩往外涌,看着那双眼睛里最后浮上来绝望。

  「既是同进,师兄为何要独退?」

  「你的仙途。」他抬手指了指那株妖花,「不就在那儿吗?」

  「那些师兄弟们都在等你。」

  「师兄……好走。」

  说罢,他转身离开。

  身后,惨叫声陡然拔高,又一下子噎住,变成了含糊的呜咽。接着是湿重的拖拽,泥土翻搅的闷响,以及「窸窸窣窣」的吸吮声。

  余幸再没回头,而是绕开碎石,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背后的声音渐渐远了,唯有他自己的脚步在狭小的通道里回响。

  当他的脚迈出黑暗,踏上地窖外的第一寸土地时。

  天亮了。

  东方既白,熹微的晨光割开了铅灰色的夜幕,切入这片血迹斑斑的药园里。

  余幸站在乱石坡上,贪婪地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这股鲜活的气息涌入肺腑,冲淡了积攒一夜的血锈。

  他转身看向那个黑沉沉的窟窿。

  光到了那里就断了,照不进去,像是一张永远吃不饱的饕餮巨口,吞没了所有的罪恶、野心与妄想。

  晨风拂过,吹得他额前散落的头发动了动。

  终于,从那吃人的地方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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