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bd8bc2e6cb272bf4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往初门的山巅,风很冷,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将人灵魂里的那点温度都抽干。
李归再次潜入了这里。
神隐术第八重的境界,让他如同一滴墨汁融入了夜色,连山门前那些巡逻的、修为不浅的弟子,都只是觉得身边凉风拂过,却看不见任何人的踪迹。
他的目的很明确———郎韶冰的慈心苑。
他要去寻找那个「真相」,那个关于武林为何堕落的真相。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前辈们,究竟腐烂到了何种地步。
然而,天意弄人。
在他前往慈心苑的必经之路上,他路过了一座他曾经无比熟悉、却又刻意回避的庭院———揽月台。
那是他母亲,往初门门主,简慕初的居所。
往常这个时候,这里应该充斥着令人脸红心跳的靡靡之音。
但今晚,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诡异。
李归的脚步,在经过庭院门口时,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他并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自从练了《悲愿心经》,他的心就如铁石。但今晚,这股莫名的安静,却像是一根细线,轻轻扯动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
他鬼使神差地,将目光投了进去。
庭院中央,简慕初就坐在那里。
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素白流云广袖裙,身姿高挑,容貌绝美。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银辉,让她看起来不像是凡间的女子,而是一尊寂寞的仙子。
只是,这尊仙子,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
她没有在练剑,也没有在品茶。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握着一个空了的茶杯,目光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两行清泪,顺着她那张绝美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她洁白的衣襟上。
她哭了。
那个在盟权大比上,能斩去情丝的冰山美人「天下第一剑仙」,此刻,竟然在独自垂泪。
李归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隐藏在阴影里,那颗冰冷的心,在看到母亲眼泪的那一刻,像是被重锤狠狠地击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小时候,他练剑练不好,被其他弟子嘲笑时,是母亲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嘲笑声就立刻消失了;想起了他生病时,母亲虽然嘴上说着「习武之人这点小病都扛不住」,却还是会连夜为他熬药;想起了她抱着他,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但更多的,是痛苦的记忆。
是母亲和大哥李莽颠鸾倒凤,却对他这个二儿子视若无睹;那天切磋他走火入魔差点杀了李莽,母亲一剑过来,全然不顾自己,而是先去查看李莽的伤势,然后转过身,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说「你走吧,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我有什么资格怪他贪玩?怪他不会武功?」
一个微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从庭院中传来。
李归的心,猛地一紧。
他屏住呼吸,将听力提升到了极致。
只见月光下,简慕初抬起手,用那双保养得宜的玉手,轻轻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这个做母亲的,自己都沉沦在欲望里,像个荡妇一样求欢,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一个没有天赋的孩子,去成为人中龙凤?」
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归儿……」
当那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李归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娘亲不是故意的……」
简慕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娘亲当初一心追求剑道,只要变强。可是……可是娘亲错了。娘亲忽略了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你还那么小,看到娘亲和莽儿那样……你该有多伤心啊……」
她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大比之后,你一声不吭地消失了。这段时间,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被人欺负?」
「娘亲好想你……」
「娘亲知道错了……」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李归站在阴影里,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湿润了。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恨他的。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母亲心中,不过是一个没有习武天赋的废物,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弃子。
他练《悲愿心经》,他想要变强,他想要报复这个堕落的武林,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源于对母亲的那份怨恨和不解。
他想让她后悔,想让她看看,她当初看不起的儿子,是如何在这个残酷的江湖里,踩着尸骨,一步步登上巅峰。
可是现在,当他听到母亲这些发自肺腑的忏悔时,他心中的那股怨气,那股恨意,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原来,她也会后悔。
原来,她也在想着自己。
原来,她并不是不爱他,只是不会表达……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冲垮了李归的心理防线。悲伤、委屈、释然、心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心乱了。
而高手的直觉,往往源于心静。
李归的心乱了,他能骗过母亲的「神隐术」,也随之出现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
那股平稳的、如同死水般的气息,出现了一丝涟漪。
虽然只是一瞬,但对于天下第一剑仙简慕初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谁在那里!?」
简慕初猛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凤眸,瞬间爆射出凌厉的寒光。刚才那个脆弱的母亲形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威震天下的往初门门主。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那柄她从不离身的三尺青锋,便如同毒蛇出洞,带着一声凄厉的剑鸣,朝着李归藏身的阴影处,斩出了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
那剑气,快如闪电,势如奔雷!
李归的心,在母亲拔剑的那一刻,就彻底沉了下去。
他不想和母亲动手。
他更不想,以这样一副「偷窥者」的姿态,面对母亲。
他想逃。
他想继续当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可是,心乱了的他,速度也慢了半拍。
那道剑气,擦着他的衣角飞过,虽然没有正中要害,却依旧划破了他的小腿。
嗤啦——
一阵火辣辣的剧痛风情传来。
李归闷哼一声,一个踉跄,差点从隐身的状态中跌出来。这一声痛呼,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简慕初的剑,停在了半空。
她那凌厉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踉跄的身影。虽然她看不见人,但她听出来了。
那个声音……好熟悉…
那个她亲生儿子的声音!
「归儿?是你吗?!」
简慕初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和一丝狂喜。
她没有再出剑,而是身形一闪,如同一只白色的仙鹤,瞬间掠到了李归的面前。
她的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抓住了李归的手腕。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内力,顺着她的手掌,封住了李归的穴道。
李归只觉得浑身一麻,整个人都僵住了,连隐身术都无法再维持,身影渐渐在月光下显
现出来。
他低着头,黑色的面巾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满是痛苦和挣扎的眼睛。
简慕初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蒙着面的少年,看着他那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眼泪再次决堤。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拉下了他脸上的蒙面。
那张脸,虽然消瘦了许多,染上了风霜,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她的归儿!
「真的是你……」
简慕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猛地将李归一把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她的力气很大,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归儿……我的归儿……你终于回来了……娘亲……娘亲好想你……」
李归的身体,在母亲怀里,瞬间僵疯情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能感觉到母亲怀抱的温暖,能闻到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茶花香气。
这股味道,曾是他童年最安全的港湾。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放开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极力想要推开母亲。
「我不放!我再也不放了!」简慕初死死地抱着他,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归儿,是娘亲错了,娘亲当初不该那么对你,不该为了莽儿伤你的心。你打我吧,骂我吧,只要你肯回来,娘亲随你处置……」
她一边哭着,一边将脸贴在李归的脸上,泪水打湿了他的脖颈。
李归的身体,渐渐地,从僵硬变得柔软。
他那双紧握的拳头,也缓缓地松开了。
他想起了母亲刚才的独白,想起了她一个人坐在月下流泪的样子。
他知道,她是真的后悔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剑仙」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剩下的,只是一个思念儿子、悔恨交加的普通母亲。
「娘……」
一个字,从李归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这一声「娘」,他憋了太久太久。
随着这一声呼唤,李归紧闭的心门,终于打开了一道缝隙。
他反手,紧紧地抱住了母亲。
母子二人,在这清冷的月光下,紧紧相拥,放声痛哭。
所有的怨恨,所有的误解,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似乎都随着泪水,流淌了出去。
良久,哭声渐歇。
简慕初拉着李归,让他坐在石凳上,她则蹲下身,心疼地看着李归小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是她刚才那一剑留下的。
「疼吗?」她颤抖着手,想要触摸,却又不敢。
「不疼。」李归摇了摇头。
简慕初的眼泪又下来了:「是娘亲……是娘亲不好……」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玉瓶,倒出一颗泛着清香的丹药,小心翼翼地碾碎,敷在李归的伤口上。
清凉的药力,缓解了伤口的疼痛。
「归儿,跟娘亲回房,娘亲给你好好处理一下。」简慕初拉着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李归看着母亲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他点了点头。
简慕初大喜过望,她扶着李归,小心翼翼地往房间里走,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房间里,点上了温暖的烛火。
简慕初让李归躺在床上,她则打来一盆热水,亲自为他清洗伤口,换药,包扎。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充满了母爱。
李归躺在床上,看着母亲那张绝美的侧脸,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心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归儿,」简慕初一边包扎,一边哽咽着说道,「那天的事,是娘亲不对,不该赶你出门的!」
李归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真诚。
在见惯了盟主、师父、奶奶的丑事,他已经没有那么脆弱了,娘亲和大哥的事。他虽然有恨,但更多的是想要知道真相,或许娘亲和她们一样都被某种神秘力量控制着。
他心里清楚,他和母亲的和解,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悲愿心经》。相反,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这份夹杂着痛苦与温暖的复杂情绪,将会成为《悲愿心经》更强大的养料。
他的悲伤,不再仅仅是仇恨,还有了牵挂。
他的愿望,也不再仅仅是报复,还有了守护。
他要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保护这个脆弱风情的母亲,强到足以净化这个已经腐烂到根子里的武林。
「娘,」李归轻声说道,「我不恨你了。」
简慕初的手一颤,眼泪再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