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71ced48597aeece1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月华如练,洒落西子湖心。
断桥,桥心静伫两道人影,衣袂在夜风中微拂,正是陆清晖与钱衔玉,似是等候已久。
倏然间,远处水波微漾,只见两道身影飘然而来,落定桥头。其一素衣胜雪,清冷绝尘;另一青衣磊落,气宇轩昂,正是小龙女与杨清。
陆清晖见二人到来,连忙迎了两步,低声道。
「龙姑娘,杨小兄弟,这位便是衔玉姑娘了。」
小龙女此前已数次见过这少女,略一颔首,眸光扫过二人,以示见礼。
杨清虽已从娘亲处听闻此女之名,今日却是初次得见。他原以为,能担此等破解钱王密藏之重任者,必是阅历深厚、皓首穷经的耄耋前辈,未曾想眼前之人竟是一位娉婷少女,年纪料与自己相仿,不由心中暗自称奇。
细看之下,只见她眉目清秀,姿容姣好,一头青丝高束成简洁马尾,更显神清骨秀,利落非凡;鼻梁上架着一副晶片明澈的镜具,双眸灵动如星,隐透慧光。
此女正乃江南大族钱氏后裔,吴越钱王自前朝纳土归宋之后,钱氏一脉便渐隐于世,不复涉足庙堂,然其门第渊源深厚,世代多出奇才俊彦。钱衔玉便是此中翘楚,尤精诸子格物之学与机关巧技之术,故为皇城司所倚重。
此番探寻钱王秘藏,若欲寻得入口门径、破解重重机关,便仰赖其点拨一二。
此刻,只见这钱家少女一双剪水妙目流转,将杨清从头至脚,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个遍,毫无闺阁女儿的矜持。片刻,她眸光一闪,檀口轻启,说道。
「陆大哥,这位杨少侠武功看起来似乎平平无奇,等下入水后,可莫把避水珠给落进湖里喂了鱼才好。」
方一照面便遭此等轻视奚落,杨清只觉丹田一股无名火起,直冲百会,面颊登时火烧火燎,张口欲辩,然话音尚未吐出,却听得娘亲清越嗓音响起。
「衔玉妹妹,我家清儿粗疏大意,往后还要劳你多加照拂指点才是。」
「……」
杨清胸中一口闷气窒住,无语至极,这少女方一见面就鄙夷自己的武功也就罢了,瞧那她身形纤弱的模样,分明无丝毫武功内力在身,娘亲怎反道他需人照料?
一时之间,他既驳不得娘亲之言,又咽不下这口闷气,只得生生忍住不言,目光暼去别处,再不多看一眼。
「杨小兄弟莫要介怀,衔玉素来便是这般心直口快,并没其他意思。」
陆清晖在一旁摆手,温言解围。
钱衔玉对杨清的愠色浑若无视,自顾自取下腰间一只玄色皮囊,她素手轻拍皮囊一隅,只听机栝响处,一枚半尺长的黄铜圆筒应声滑出。
「喏,近前来些,我与你细说。」
圆筒倒翻,一张图卷落了出来,钱衔玉探出指尖点在图卷之上,说道。
杨清心头虽存些许不虞,但寻找密藏亦是极为要紧,只得压下性子,近身两步,小龙女亦凝目望去。但见那图卷之上,描摹的正是西湖水域地图,断桥、苏堤、白堤等位置清晰标注,其中有数道朱砂绘就的蜿蜒赤线,盘桓曲折,将湖心处渐渐圈锁起来。
「此前陆大哥已派人对湖底水脉验探过了,只是这极深处,因水压过大难以下潜,你需去的便是此地!现在,你需先将西湖的地形全部记住。」
钱衔玉对着图卷,认真说道。
「此处我曾去过,也不消多看了。」风情
杨清瞄了一眼,不屑说道。
「那不过是你命好而已。如今这湖上已有魔教渔船日夜巡视,你若是不记住周边地形,到时怕非要在水里迷路不可。」
钱衔玉哂然撇嘴,说道。
杨清脸色讪讪,忽地被身侧娘亲轻轻一拂左袖,只得按捺心头火气,认真记忆起图里所绘制的内容。
幸而他天资颖悟,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将图中内容,悉数记刻于脑中,这才长舒一口气,瞥了瞥钱衔玉,得意说道。
「记住了。」
钱衔玉微微挑眉,似是仍有几分不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伸出素指,向西湖虚点数处,连声问了几条水脉去向,杨清不假思索,一一应答,竟无半分差错。
钱衔玉这才轻哼一声,将图卷重新卷起塞回那黄铜圆筒之中。
「脑子还算活泛。」
杨清本欲反唇相讥,但念及此行后,尚需仰赖这少女智谋,又怕娘亲责怪自己气量太小,只得生生将话咽回肚里。
一旁陆清晖目睹这二位少男少女一番小小龃龉,不禁莞尔摇头,说道。
「既已记熟,我们也不宜久留。今夜湖上魔教巡船近来甚密,若是让他们注意到了,只怕要生出些岔子来。」
钱衔玉点了点头,从那玄色皮囊中取出一物,乃是一条精铜所铸腰带,其上密布细细刻纹,她将腰带递到杨清手中,嘱咐说道。
「潜身下水时,此物需紧扣腰间。湖底伏有家祖修海塘西湖时留下的几处古阵残迹,水流受其牵引,暗劲奇诡,这定流腰环内藏磁机,可固稳身形,免被暗流裹挟而去。」
杨清信手接过腰带,掌心一沉,分量着实不轻,不由得抬首深望了她一眼。
钱衔玉亦是盯着杨清,认真说道。
「若寻得入口,所见一切归来后,需详尽告知与我,不得遗漏半分。」
话音未落,远处湖面忽然传来极轻的橹声。
夜色之中,一艘渔船正自苏堤方向缓缓掠来,船头挂着一盏昏黄油灯,灯影摇曳之间,隐约可见船上数道黑影伫立,身形肃杀,显然并非寻常西湖渔民。
陆清晖目光微沉,低声道。
「应是魔教的船。」
小龙女立于桥侧,素白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她只是淡淡望向湖面,眸光冷若秋水,轻声唤道。
「清儿……」
杨清应声上前。
小龙女素手微抬,替他将衣襟理了理,指尖拂过肩头,淡淡说道。
「入水之后,切不可强自逞能。」
杨清心头一暖,重重点头,说道。
「娘亲放心!」
此时湖面那艘巡船已渐渐逼近,灯火在水中拖出长长一线摇影,陆清晖侧耳听了片刻,忽然低声道。
「我们该走了!」
杨清转身而去,深深吐纳一口浊气,身形一晃,已踞于断桥石栏风情之上。月华泠泠,只见其身影倏然一展,下一瞬,便悄无声息地没入湖水。湖面不过荡开几圈细波纹,顷刻间复归沉寂。
三人亦不迟疑,迅疾离了断桥,匿入暗中隐蔽之处。
湖水幽邃沉沉,月华自波间透下,愈往深处,光晕愈趋黯淡。
杨清口含避水珠,气息悠长绵远,那珠体不断泄出清气,使他呼吸如常,宛若置身陆地,丹田内功徐徐运转,身形于水中游鱼舒展,双臂轻拨如分水,身形一动,朝着湖心深幽之处潜落而去。
初入水时,尚见水草摇曳,游鱼倏忽闪掠。再往深处,周遭渐入空寂,唯余幽幽苍苍的水色沉沉压至,再往深处,湖底寒意侵骨,水压陡增,耳畔隐隐嗡鸣,恍若有万钧之力自四方向中央压挤。
幸而内功较上次入水时又有精进,杨清虽感压迫,却尚在承受之内,他谨守内息,运转玄功,依循着方才铭记于心的水脉方位,稍调身形,缓缓下潜。
未行数丈,前方水流骤然一变。
但见湖底深处,横亘着一道幽深的裂隙,宛若被什么巨力劈开,裂缝之中暗流汹涌喷薄,水势错乱翻卷,浊浪激涌,轰轰作响。杨清尚未靠近,便已觉腰间定流腰环倏地微微震颤,磁机在皮肉间传出一阵细密抵力,将身形牢牢稳住。
他心头一凛,忆起钱衔玉临行前的叮嘱,当即屏气凝神,不与暗流硬撼,侧转半身,贴着那石裂边缘迂回曲折,小心游过。果然不出数丈,水流便渐趋平缓,如入坦途。
杨清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向下,又潜行片刻,湖底轮廓渐次隐现。
只见下方淤泥沉积,偶有巨石横卧,其间隐约露出几截残破石柱,柱身斑驳,上刻古拙纹路,似是极久远的建筑遗痕。
杨清心头一喜,暗忖。
「果然在此!」
当日他贸然从地底暗道闯入此处,恍惚之间只知其间另有天地,却未曾看清如此景象,如今看来,这湖底深处果真沉没着一座古旧遗构。
他不及细想,连忙游近几分。
果然,淤泥深处半掩着一扇巨大石门,其形厚重异常,门框两侧俱为整块巨岩凿就,历经岁月侵蚀,边角虽有石块剥落,却仍透出一股浑厚雄阔之气,令人望之便知当年营造之人,绝非等闲。
然而门前的情形,却令他心头倏地一沉。
只见门口风情已然彻底塌陷,大片碎岩与湖底淤泥层叠堆积,将入口严严实实地壅塞其前。而那堆积之中,还横亘着一块巨石,四方端正,边缘齐整,绝非天然崩落之物。杨清游近细看,心中顿时明了。
「是断龙石。」
他在终南古墓前便见识过这等机关,一旦触发,整块巨石自顶部陡然坠落,便将门户死死封绝,其重万钧,纵然千军合力亦难撼动分毫。
只是眼前这一块,比古墓那道断龙石竟还要巨大数倍,光是目测便令人心生怯意。杨清沉住气,伸手抵上石面,运力一拉,那石体纹丝不动,犹如根植于湖底,浑然与大地连为一体,此处深逾百丈,水压沉沉,人在其中本就难以凝聚全力,更遑论撼动这等镇门巨物。
他不禁眉头微皱,已然放弃了使用蛮力的念头,那钱王既然布下此等机关,必然早已料定后人不得以蛮力破之,否则,留着这秘藏又有何意?其间必有他道,只是尚未寻到罢了。
杨清收敛心神,沉思片刻,又沿着这坍塌石堆缓缓游动,细细查
「清儿,你不去江南荡涤魔教,回这绝情谷作甚?」
手掌被那温软柔荑紧握,细腻如脂,暖意直透心底,少年凝望着娘亲那超凡脱俗、清丽绝俗的无瑕容颜,鼻尖萦绕着幽兰淡香,心中依恋如春水荡漾,再难止息。
「娘亲,孩儿舍不得您……」
少年垂首喃喃,眸光不由自主地流转,悄悄落在雪白鹅颈之下,那对挺拔丰盈的玉峰正随呼吸微微起伏,宛如海底暗涌,每一次轻颤都散发着浓郁深沉的母性光辉,令人无法移开视线,无尽眷恋。
「江湖路远,天高海阔……清儿,且去吧,自有你一番功业机缘……」
仙子那双蕴藏着无边慈爱柔情的瞳眸,深深凝望着爱子。随即,玉笋微松,悄然转身面向碧波浩渺,莲步轻移,如履清波,恰似宋玉笔下之巫山神女,欢情未接,将辞而去,直叫楚王怅立高台,徊肠伤气,颠倒失据!
「娘亲……孩儿不去了!」
少年心火骤炽,不假思索纵身疾扑,追向那道远逝素影!
不料足下骤然踏空,坠入深潭之中,霎时之间,天地倒悬,罡风贯耳,眼前光影寸寸碎裂。方才暖阳、碧木、寒潭、铃声,尽化齑粉,如梦如幻,了无痕迹。
身似流星,直坠而下。下一刹,刺骨冰寒浸骨入髓,四野幽寂无声,仿佛永堕幽冥,万劫不复。
良久,黑暗深处,倏然燃起一豆孤灯,四下渐渐清晰,少年陡然惊觉已陷于一方石室之内,不远处,一张寒玉石榻湛湛生辉,冰魄流转,冷光隐隐。
灯影摇曳里,两道身影联袂并坐。
男子玄衣独臂,眉峰如刃,面沉似铁,周身自有一股睥睨苍生的煌煌气势;女子素衣胜雪,风华绝代,清冷孤绝,宛若谪落尘寰的天外仙子。
少年见此情状,心头一沉,胸臆尚存的千言万语,却在这两道联袂身影的压迫下尽皆化作灰烬,咽喉干涩,艰难地挤出一缕声息。
「娘亲……」
仙子徐徐抬眸,往昔那澄澈空灵的温婉眼波,此刻却似冻彻寒潭,叫人对上,只觉不寒而栗,却见她朱唇轻启,嗓音空寂,不起微澜。
「过儿,此子心藏悖逆,屡生亵念,你道……如何处置?」
男子目光缓缓落在少年身上,睥睨俯视之下,仿若眼前不过一介尘埃蝼蚁,半晌,两字轻吐。
「杀了。」
话声甫落,袍袖微拂,一指遥点,行云流水,不见半分用力,却是浩荡无垠!
少年周身经脉登时僵毙,动弹不得,他心中骇然,艰难吐出哀求之语。
「娘亲……孩儿错了……」
仙子恍若未闻,莲步轻移,素衣逶迤,广袖无风自动,步履间无半丝声响,如踏云御虚而行,直到立定于少年身前,那张冰魄玉琢的绝世容颜,居高俯视,无悲无喜,无嗔无怒,唯有万载不变的清绝孤寂。
皓腕轻抬,素手按于腰际,五指倏然紧扣!
锃然一声龙吟!
清音乍书破,六尺青锋脱鞘而出,灯花跃于剑刃,霎时照得满室寒光泠泠,如流霜泻地。
「孽障!」
言犹在耳,一道惊鸿寒光决然挥出,势凝永恒!
剑落心门,无悔无波。
噗……
少年只觉剧痛瞬间撕裂胸臆,五脏六腑似被玄冰搅碎,视野刹那模糊,灯火、石壁、冰榻,尽皆旋坠飞离,化作漫天碎光。
最后一刻,倒映入少年惊恐瞳眸的,仍是那两道联袂而立的身影!
「娘……娘亲……不要杀我!」
杨清一声悲呼,终是从那迷离梦魇中惊醒过来。只觉通体汗津淋漓,定睛一看,赫然发觉自己竟身无寸缕,后背贴在一方圆形木模之上。木模足有一丈方圆,通体布满了细密刻度符文,四肢处各被一圈柔韧的软革紧扣,令他一时挣脱不得。
窗外天光早已大亮,流泻而入,映得屋内纤尘可见,那钱衔玉正伏身于案几之前,执毫疾书,墨迹游走如行云流水书。
「你… 绑我作甚?!快把我身上的束缚解开!」
杨清怒喝一声,少女才如初醒般抬首,粉面上绽开一抹狡黠笑意,语带歉意,说道。
「哎呀……对不住了杨少侠,适才思虑旁事,竟一时将你忘了~」
「你……快替我解开!」
杨清心中懊恼难当,自己终是着了这死丫头的道道,也不知道昨夜她对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坏事,以致噩梦连连。
钱衔玉摇步轻移,行至近前,面对赤身缚于木模之上的杨清,目光清澈无波,非但毫不避讳,反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扑哧笑道。
「莫急,莫急…… 杨少侠若肯先应下本姑娘一事,自当替你松绑。」
「你……」
杨清登时怒火中烧,当下暗催玄功,霎时间丹田真气潮涌,欲震断束缚,然而不论他如何发力,始终蹦不开拴住四肢的软革筋圈。
钱衔玉眼波流转,掩口笑道。
「嘻嘻,你还是省些气力罢,这可是皇城司专用来招呼魔教贼人的特制软锁呢……杨少侠气度不凡,不若点个头应承一句,莫同我计较,即可便为你解开,可好?」
书「……休得啰唆!放开我再说!」
杨清咬碎牙关,从喉中挤出一句怒喝来。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杨少侠这般丰神俊朗,必也是堂堂正正的君子,断不会与我这一弱女子置气?是也不是?」
钱衔玉笑语晏晏,纤指翻飞如穿花引蝶,将那软锁活扣一一解开。
杨清终于从那圆板上挣脱,正愤然抬首,却见那张含笑的粉面娇靥停在眼前,剔透晶片之后,一双清亮眸子正瞬也不瞬地觑着自己,这番好看景致兜头一撞,胸中怒火竟莫名一滞,暗自叹了口气,心底悻悻宽慰,只道好男不与女斗。
「衣衫在那边案几上,杨少侠自便,反正,横竖你这身子,本姑娘昨夜已然看了个遍。」
钱衔玉巧笑嫣然,款款然转身走去。
杨清顾不得许多,迅疾掠至衣袍处,袍袖翻飞间已将衣衫穿戴齐整。他定了定神,这才沉声问道。
「你昨夜究竟对我动了什么手脚?」
「呵,还不是你答话不清不楚,本姑娘无奈,只得以梦引归魂之法,将你识海深处的所见,逐一钩出,顺道也将你的周天经脉、气血关窍,细细探查了一番。倒也解了本姑娘的疑惑,算得上一举两得。」
钱衔玉头也不抬,纤指拨弄着案头几件小巧机栝,漫不经心说道。
「入口机关和沉水钟都让你破解开了么?」
杨清闻言,胸口微微一哽,一番话到嘴边,终究悉数咽了回去,只得换了个话头。
「那是自然,只不过那沉水钟过于笨重,本姑娘重新改造了一番,图纸已经画好了,只消交陆大哥遣人督造便是了。」
钱衔玉指尖微顿,唇角勾起一抹轻嗤,说道。
「如此……多谢,杨某告辞了。」
杨清语罢,便欲转身离去,只觉和这丫头多待一刻,便要凭空折去三年寿数。
钱衔玉倏然回眸,流波一转。
「哟~莫非怕了本姑娘不成?我一介弱女子还能生吞了你?在此候着罢,龙姐姐片刻便至。」
杨清心中气闷难当,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沉着脸默默坐定,闭口不再言语。
一时间室内静默无声,唯闻窗外鸟雀啁啾。疯情忽地,钱衔玉莲步轻移,凑至杨清近前,嘴角噙着一丝若无笑意。
「杨少侠,龙姐姐果真是令家尊堂么?本姑娘瞧着倒不大像,她这般仙姿逸貌,冰肌玉骨的人儿,倒真不像是个有这么大个孩儿的娘。」
「当然是!」
杨清眉峰一蹙,微愠地剜了她一眼。
「真的?本姑娘冷眼瞧着,少侠待龙姐姐的心意……似乎颇有些不同寻常呐?」
「你休要胡言……」
杨清面皮蓦地一烫,如同火烧,急忙厉声呵斥。
「啧啧~昨夜某人可是做了一夜的梦……本姑娘可是扳着手指数得真切,统共是三百五十八声娘亲呢~」
钱衔玉咯咯轻笑出声,一双妙目弯弯如月,脆生生说道。
杨清耳根霎时红透,只觉平生亦未遇此等情状,窘迫之下唯余沉默。
「哎唷唷~杨少侠休恼,权当本姑娘信口放肆罢了。想来过几日后还要一探先祖密藏,人家一介弱女子,怕是要仰仗少侠多多护持呢。」
钱衔玉见他窘迫至此,软语温言道。
「钱姑娘智计超群,玲珑剔透,彼时杨某怕是要仰仗姑娘的运筹帷幄,多加襄助才是。」
杨清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波澜,强作镇定地道。
「嗯~彼此携助自是上善。不过嘛……昨夜我潜心观探少侠体魄筋骨,以及吐纳行止,倒真有好些重要发现,不知可愿一听?」
钱衔玉眸中慧黠之光闪动,说道。
「什么发现?」
杨清心头一紧。
钱衔玉纤指微抬,仿佛在虚空中勾画轮廓。
「你这身根骨,实乃天生异禀。骨相密实,节理紧束;筋络盘虬附骨,更非常人可比。兼之体内气血周行疾,寻常内外创损,转瞬即愈……」
杨清眉头微蹙,说道:「这有什么稀奇?你说的这些,我自己也知道。」
「非也,非也。」
钱衔玉款款踱步,认真说道。
「人身之骨,精髓藏焉。髓能生血,血滋养筋肉,骨相若致密如斯,则筋肉附着力百倍于常人,承巨力而不损。等闲人者遇强压,必先骨断筋摧;然如你这般根底,巨力加身,反能如海纳百川,借周身骨肉气脉,将力道化于无形。」
杨清闻言,目光微凝,静静倾听。
钱衔玉复又欺近一步,指尖凌空虚点他肩井、曲池、命门、环跳数处大穴。
「昨夜我曾以特制机关试探这几处人身枢纽,此等要穴,本为寻常气脉流转之关隘薄弱处,一旦受制,内息立滞。可少侠骨隙之窄,筋膜之韧,远超想象,外力透入,劲道顷刻间便被绵密气脉分化消弭……」
她忽然唇角一扬,笑道。
「简言之,便是十分耐揍呐!」
「你……」
杨清便是再傻,也听出她言带戏谑,却也只能强忍下不悦,凝神静待下文。
钱衔玉话锋陡转,压低了嗓音,添了几分莫测高深。
「不过呢,倒让我瞧见了另一桩更有趣的关节。」
杨清眉峰深锁,问道:「有何说法?」
钱衔玉指尖轻轻搭在自己皓腕之上,娓娓道来:「凡修武之辈,筋骨内皆有髓血奔流,有真息运转,更有经脉通达。一旦行功,则气息吐纳,心跳如鼓,筋肉震颤皆凝于一炉,气血奔涌更疾。身具内力者,即所谓真气者,实则不过是将这呼吸之机、奔腾之血、筋骨之力三者炼化合一,循体内特定经脉流转循环之功罢了。」
「寻常之人运功,无论刚柔,不论法门,真气大抵只走一道坦途,气机皆出同源。然则昨夜我观抚你的气脉,却觉奇哉怪也……」
钱衔玉眸中精光闪烁,忽地在他腕脉要处轻轻一啄。
「虽形同一体,可据本姑娘之见,明明有泾渭之分,其一者行于经脉之中,温煦醇厚,堂皇博大,透着一派佛门正法的气象,想来必是出自少林一脉。」
「可另一缕则不然。此气潜藏丹田之下,与你主修内力盘根交错,细察之下……似同根同源,却又若即若离,这一路功法,绝非出自汉家儒释道三家,却也隐隐有佛门特质!」
杨清骤闻此语,忆起少林寺无色禅师确也曾点出他脉中有一缕涓涓佛气,不想这不通武道的少女竟也能勘破此中玄机,沉思片刻,如实说道。
「我所修之法正是源自少林一脉的《楞伽经》,至于钱姑娘所说的……想必是我被羁留长安广仁寺之时被种下,他们乃密宗佛教,与中土佛教出一同源。」
「唔……」
钱衔玉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眸中异彩连连。
「既是如此,此事可会对我有害?」
杨清见她迟迟不语,心中生出几分不安,沉声问道。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钱衔玉轻轻晃了晃手指,说道。
杨清一怔,说道:「你不知道?」
钱衔玉却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你当本姑娘是观世音菩萨么?密宗偏门诡道,法门浩如烟海,且罕有流入中土者,本姑娘不知道岂不正常。」
杨清眉峰皱紧,说道:「那岂不是……迟早是个祸害?」
「至少现在看来,它对你并无害处。这股气息始终依附在你内力之外,并未侵入主脉,你每次运功之时,它也只是随之流转,并不争夺气机。」
她微微俯身,再度在他胸前几处经穴上轻轻一点,忽然眯起眼睛。
「不过……」
杨清问道:「不过什么?」
钱衔玉轻轻托着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思索。
「若是哪一天,有人懂得催动它的法门……」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
杨清目光一沉,「会如何?」
但见钱衔玉见他神情端肃,忍俊不禁,唇边漾起一丝揶揄笑意。
「诳你呢,竟当真了不成?不过是胡诌罢了,本姑娘哪里通晓这等玄门武学,方才所言,皆源于对经络气血、人体骨骼的研究罢了。」
杨清一时默然不语,心头却似有江海翻腾。长安广仁寺的诡谲情形,洛阳之时,体内真气异样波动的往事,历历如昨般清晰浮现。这般际遇,究竟是祸是福?直如一团迷雾萦绕心头,难以揣度。
钱衔玉亦是不再言语,径自身子微倾,伏于案牍之上,提笔勾勒,运墨如飞。
杨清又枯坐半晌,久候娘亲不至,百无聊赖,便在室内踱起步来。行至钱衔玉案前,目光无意间扫书过一叠雪白宣纸,定睛细看,心头一惊。
那一张张纸上所绘者竟是人体筋肉骨骼图,手足胫骨,脉理纹理,无不清晰宛然,直如将一尊活生生的人体拆解开来,拓印在纸上。
「这都是你画的……?」
杨清惊疑出声,抬首问道。
「当然咯,照你的身子画的,本姑娘近日在钻研人体经脉,还望杨少侠莫要介意~」
钱衔玉头也未抬,兀自专注于案上,声淡如水。
杨清指挟纸页,迅疾翻看。骤地,一幅笔触精妙的男性屌物跃入眼帘!那物什尺寸可观,姿态昂扬,勾勒得极其真切,甚至连那尖端饱满龟首与垂挂之下袋囊的褶皱,都描绘得极为精细。图角还有一行蝇头小楷,赫然标注着“长宽尺寸、径围厚薄”诸般细目。
「这……岂非画的也是我?」
杨清只觉面皮如火烧般滚烫,厉声问道。
「是啊~莫非画的尺寸小了些?要不然脱了衣服让本姑娘重新给你量上一量?」
钱衔玉搁笔,螓首微偏,脸上笑意晏晏,浑不在意。
杨清羞怒难当,再也按捺不住,便要将这不堪入目的宣纸撕作粉碎,岂料那少女亦是眼疾如电,见他作势要撕,口情中骤然娇呼一声。
「龙姐姐?你来了!」
杨清闻言,立时扭头望向门口,只见廊下空寂,哪有半个人影。再回首时,那张宣纸已被少女白生生的小手劈手夺回。
「哼哼,此图耗我半宵心血,岂容你这蠢蛋毁损分毫?」
钱衔玉将那图夹在葱白指尖,眸中闪过一丝得意光芒。
杨清何曾受过这般戏弄?身形疾动如风,一手探出便欲再夺,钱衔玉亦是步踏九宫,娇躯如魅影般连闪腾挪,几缕幽香在室中散逸。杨清见状,默运玄功,催动身形,速度登时快逾奔雷!
少女眼波一转,心念电生,倏地将宣纸对折,随即便从自己那衣襟领口的缝隙中塞了进去,随即大声娇呼。
「有胆子尽管来拿,本姑娘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动手?!」
杨清见状,登时僵立原地,钱衔玉见他不敢再动,往前踏上一步,樱唇微翘,眸含戏谑,这番得意模样,气得杨清直书欲捶地,总不成当真要将这丫头的周身衣衫剥开,强取那一页画纸,只得含恨瞪视,一时也没了办法。
少女觑见杨清的目光落于自家胸脯之上,颊上倏然飞起两抹霞云,狠狠剜了一眼,啐道。
「昨夜听那些梦中胡言,便猜你是个登徒子,果然如此……」
杨清被如此一激,余下那点顾忌顷刻抛诸脑后,这疯丫头如此口无遮拦,自己又何须客气?掌心一探,便朝那温软酥胸探去!
未料他欲动真格,钱衔玉眸中慌乱一闪,显然是害怕了,连忙大声疾呼。
「杨清,你敢动本姑娘一根汗毛,本姑娘非跟你拼命不成!」
然而,只见杨清掌势不停,少女眼珠又是一转,蓦然抬头,目光望向门口,神色骤然一喜。情
「龙姐姐!你来了?」
「还敢诓我?」
杨清冷笑一声,掌风毫不停顿,眼看便要触及少女那片温香之所在。
「清儿……」
杨清闻声,手臂硬生生凝在半空,急转头望去,只见一道霜雪般的身影正正孑立于门外檐下,正是小龙女。
仙子眸光扫过满面惊惶的亲子,又瞥向一旁正悄悄将往衣襟深处按了按的钱衔玉,柳眉微蹙,淡淡说道。
「这般无状,是要欺侮衔玉妹妹么?」
「娘亲,孩儿实不敢……」
杨清面红如血,垂首讷讷,说道。
「哎呀……龙姐姐!莫怪他,我们正闹着玩笑呢~」
钱衔玉轻移上前,巧笑嫣然间,悄悄朝僵立原地的杨清丢去一个得意眼波。
杨清正兀自羞愤难当,忽闻娘亲清冷语声再度响起。
「清儿,你且去堂外廊下候着,待为娘与衔玉叙几句话。」
「是,娘亲。」
杨清无奈,只得躬身应诺,临出书门前又恨恨剜了钱衔玉一眼,方才悻悻而去。
待得杨清身影没入堂外回廊的阴影里,少顷,小龙女方缓缓开口,声如冷泉。
「衔玉妹妹,我家清儿性情疏狂,若有莽撞失礼之处,我代他与你赔个不是。」
「龙姐姐言重了,此前确是衔玉多有冲撞在先。」
钱衔玉虽性子跳脱灵慧,但在这位如姑射仙人般的冰清人物面前,却丝毫不敢失了礼数,敛容应答。
「衔玉妹妹,我有一言相问,盼你襟怀坦诚,莫作虚词。」
小龙女眸光如水,微微噙起一抹柔和笑意,说道。
「龙姐姐但问无妨,衔玉定当剖心相告。」
钱衔玉心头微凛,认真应道。
「你觉得……清儿如何?」
钱衔玉冷不防闻此一问,抬头间,一对透明晶片后,明澈眸子瞪得溜圆,说道。
「龙姐姐这话……是何意思?」
「衔玉妹妹,你这般灵慧心思,莫非还要我点透吗?」
小龙女微微一笑,眸中清辉流转,说道。
「龙姐姐明鉴,衔玉此生所求,不在儿女私情,而在天地造化、万物玄机,这世间情丝万缕,于衔玉只如羁绊浮云。」
钱衔玉略一抿唇,言辞郑重,说道。
「清儿虽拙于辞令人情,然心地如赤金璞玉,至纯至厚。至论形貌也是不差,年纪亦与你相仿,难得契合。」
小龙女眸光低垂,轻声道。
「龙姐姐,情之一字,贵乎随心,不能强求,况乎杨清他……心中怕已自有一番天地。」
钱衔玉抬眸,迎向那清冷目光,定定说道。
小龙女眸光如水,凝视良久,终于启唇。
「罢了…… 是我心忧过甚,才道此不当之言,还请衔玉妹妹莫要介怀。」
钱衔玉见她眉间隐现恻然,心中微恻,柔声劝道。
「虽说清风无情,流水无意,可衔玉以为,龙姐姐不必怅惘,世间缘法,本就如云聚云散,风起风止,皆有其时其路。只需心之所安,便是人间至境,至于旁人心思去留,又何必挂怀?」
小龙女闻言,面色一怔,似是听出了少女话中弦外之音,她未露惊诧,只是那双清澈瞳眸掠过一抹憾意,轻叹一声。
「不想衔玉妹妹豆蔻年华,倒勘破了这诸多红尘至理……」
她顿了顿,神色重新归于平静,淡然说道。
「此事暂且搁下罢。那沉水钟与密藏入口玄机,想必衔玉已尽数解破,这三两日内便是湖底密藏洞开之时。」
钱衔玉亦敛起思绪,应道。
「那是自然,我们便立即与陆大哥商议一番,定下开启密藏之策,以行后继之事。」
二女携手而出,又唤回在外等候的杨清,一起离去。
不料片刻之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敞开的厅门,落地无声。
他行动极其迅捷,目光扫过空荡厅堂,锁定在钱衔玉方才伏案绘图的桌案之上。三步并作两步,闪至案前,将散落在桌面上的几张图纸聚拢,迅速翻看。
随即,他屈指一弹,一颗通体暗绿的小石激射而出,凭空悬浮三寸,石上幽芒流转,将那桌案白纸墨迹,逐页皆摄尽其中。
事毕,其人身形如烟般一晃,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