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息着,周扬把定安放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身后的小楼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这一连串的轰炸,悲鸣着垮塌下来,化作了废墟。
又是废墟,周扬心想,几个月前,曾经的新天鹅堡也变成了如此的一片废墟。
他抬起头,往后看了一眼,便干脆的收回目光,寻找起先他一步撤离的东煌舰娘们。
“周扬……定安,你们两个还好吗?”
身后的竹林里,传来低声的呼唤。
往天上看过去,大约四五架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小型水侦机正在盘旋,镇海只能放飞两架,那么剩下的,便一定是来自于华甲。
打了个手势,周扬示意她们暂且安静。
江畔的夜晚被一层层浓雾笼罩,两道截然不同的狂暴吼声持续不断地从那雾中传来,杀机与危险四伏,沉重的压力宛若冬日里的森冷寒冰。
定神,看了几秒钟,周扬才抓起定安,带着她一起向后慢慢退去,一直到退进竹林中,几双手把他与安定的衣角抓住,他才稍稍宽心。
跟着那几双手的指引一路后退,到了相对安全些的空地上,周扬才听见身后人的呼唤。
“周扬?”
回过头来,看见的便是逸仙的眼神,借着一丝月光,周扬才能完全风情看清她的全貌。
舰装已经完全展开,逸仙的手里撑着一柄不大的油纸伞,实际上,它的伞骨同样是由钢铁构成。
修长又素净的手指,紧紧的攥着伞柄,一阵一阵颤抖个不停。
逸仙在生气。
不是因为家园被毁而感到悲伤,也不是因为强敌来袭而惶恐,她……是在生气。
“我没有事。”周扬回答说。
“那好,我们什么时候去解决它们?”逸仙说。
沉默了一会儿,周扬回答道:
“我认为你会说,目前还是暂避锋芒一些比较好。”
“没有那个必要了,你也说过的,避无可避,便不如一开始就去面对,”她安静地微笑着:“逸仙,早已不是那个时候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了……”
周扬知道,她是在说自己的舰历。
在遥远的近代东煌,伴随轻巡洋舰逸仙号的,便是一段沉痛的历史。
假如战舰有着灵魂,那彼时的逸仙,会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吗?
周扬没在这个问题上思考过多,只听得话音落下,宁海与平海一起站了出来,两姐妹左右站在逸仙身边。
以往见到宁海与平海,她们总给周扬带来一种软萌软萌的感觉,而现在,姐妹两人的表情都格外凝重,就好像小孩子受了污蔑,将所有生气的感觉都写在脸上的那般。
破空之声传来,周扬抬手接住丢向自己的物件。
握在手里时,他才发现,那原来是滨江的舰装长伞。
转过头,滨江正在活动着筋骨,长长的黑发不安分的披散在肩头,她取出一条发带,对着周扬招招手:
“来,帮我扎上头发,你会吗?”
“会。”周扬说。
在新天鹅的时候,他经常帮小齐柏林与小欧根梳头,有时候长岛懒散起来,也是由他代劳。
滨江背对着他:
“我的长伞,以前都是拆成两半,给一半你……今次,还是全部交给你使用好了。”
“滨江,你也决定要现在就出击?”
滨江扭过头来,对他笑了一笑:
“早就和她们说过,一味的隐居不是个办法,忍无可忍,不如当年就不要忍,你以为东煌的舰娘都是什么软软的性子不成?”
紧接着,便是镇海的声音。
但此时的镇海,给周扬的感觉,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熟悉,是周扬知道,镇海在最初对自己还有防备的时候,说起话来便是这般模样——陌生,则是因为,镇海远比当时更加愤怒。
“第一,贸然追到这么远的内陆江中,犯了兵法上的孤军直入的忌讳。”
“第二,与哀伤愤怒均有的一群舰娘作战,便是犯了哀兵必胜的忌讳。”
“第三,有着智慧,却不知道周扬的存在……则犯了轻敌大意的忌讳。”
“军师也好,谋士也好,都是为这种时候而生的。这两只海兽,落到我镇海的手里,有一千种办法让它们有来无回,呵呵……”
华甲待在她的身边,看着姐姐的脸上出现古怪的又优雅的笑意,只感觉背后发凉,一时间大气也不敢出。
然后,不管是鞍山,长春,亦或是有些弱气的太原……初来乍到的古比雪夫,所有人的身影都在竹林间出现。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凝重的表情。
东煌的舰娘,只是喜欢安宁与清静的生活,并不代表她们真的不敢战斗,不会战斗,此时,她们已绝不会再度退缩。
周扬松了口气。
从他猛然惊觉海兽可能已尾随而至,到他抱着安定从燃烧着的楼前跳下,与大家重新汇合,其实才过去五分钟不到。
也就是说,短短的五分钟内,所有人便从被叫醒时的惊愕,调整到了面对战斗时最佳的状态与心态。
他走向镇海的身边:
“也好,那我开始说明情况。”
镇海却一抬手:
“不用,已经猜到了,尾随着华甲她们而来的,对么?也怪我,在你今天神情不安的时候,我就该想到这一点才对。”
她紧紧的扣着手指,作为军师的镇海,思维早已快速的运转起来:
“周扬,还有大家,都过来我的身边……”
“镇海姐姐,你想到办法了?”华甲问。
“当然没有,浓雾遮盖情了我们的视线,我没办法判断它们的体型,没办法对症下药。”
“什么呀,姐——”
镇海挥手打断她。
“华甲,姐姐话没说完之前,不要插嘴。雾气,是双刃剑,这让它们同样也看不见我们的动向。”
“还有周扬,你是不是想说,你可以借助着敏捷的优势,去侦查一番?”
周扬坐在镇海身边,颇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摇摇头。
“不啊,我又不傻,在江面上与这种级别的海兽周旋,讨不到什么便宜的。”
“呵,这便是你战斗的直觉啊……如你所说,我们待在此处便好,几轮轰炸只是开胃菜,为了确认我们的情况,它们一定会主动送上门来。”
一边说着话,镇海对着华甲使了个眼色,对方忙不迭的放飞了舰载机。
然后,华甲闭上了眼睛。
此时,她的视觉,已经与水侦机链接在了一起,这是航母舰娘天然就会的技巧,每一架放飞的舰载机,便承载了她们的一份心神,可以凭借它们来进行侦查。书
“江面上的海兽,咆哮还在继续……一前一后,两种不同的声音。”
“不……它们在使诈。因为声音发生了微小的变化。”
“留在雾中的海兽只有一只,它在模仿着同伴的咆哮,让我们产生错误的判断,至于另一只——”
“啊!看到了!”
“它在山后!顺着山后爬过来了,体型像是一只长了钢铁膜翼的铁蛇,在地上蜿蜒爬行——目标是,我们家的废墟!”
“长度是三十米,翼展十八米……就是这样!”
华甲猛然间睁开眼睛,间隔仅仅一秒,震耳欲聋的咆哮便从不远处的废墟上传来。
发现自己与同伴的炮击并没有起到作用,那条翼蛇愤怒地糟蹋着还有余火留存的小楼遗址,扭动着身躯,靠着坚固的装甲碾压着那些木质的碎屑。
仰头狂嚎,月光下的翼蛇张开自己的铁之膜翼,浴火的狂暴姿态,让华甲这样年轻的舰娘一阵心悸,她连忙收回了水侦机。
镇海满意的对自己的妹妹点了点头,摸摸她的下巴,像是在夸奖着一只小猫。
“好了,第一只确认完毕。”
“第二只呢?”华甲像是急于表现一般蹭着姐姐的手,“让我继续放飞舰载机吗?”
“不不不……”镇海却摇了摇手指,“知道一只就够了。”
“都凑近来吧,我与你们说说我的计划,定安,抚顺,你们两个尤其要认真听,知道吗?”
东煌的少女们这才凑上前来,镇海一边讲,周扬一边为她们检查着舰装。
“滨江,检查完成,舰装状态良好。”
“逸仙,检查完成,状态良好。”
“宁海,舰装有些生锈的部位,这次之后,我给你做一些保养。”
……
镇海的计谋,分为正计与奇计,等到所有人都听完了镇海的计划,知道了自己需要扮演怎样的职责,东煌的众人,开始分成了两边。
周扬,滨江、逸仙、宁海与平海,古比雪夫,此为正。堂堂正正的去雾中与那只海兽战斗。
——准确来说,是拖住它,只需要缠斗便好。
镇海,华甲、定安、鞍山级的四大金刚、海天海圻,肇和应瑞,此为奇。
——负责奇计的人数,比起周扬那边,要多出不少,可论起正面战斗力来,却是多有不足。
同时,她们肩负的是更重要的责任,如果成功,将会瞬间击沉一只上级海兽。
不约而同的,东煌的少女们,让周扬来作为宣布作战开始的人选。
如果不是周扬,可能大家在睡梦中,便被突然袭来的炮火打了个措手不及。
环视了一圈少女们的脸庞,一种彼此间绝对的信任,已经在这份眼神中传达。
他抬起手:
“平安回来。”
然后,如同沉睡已久的宝剑终于出鞘,他猛然将自己的手臂挥下:
“东煌,出击!”
金铁嘶嘶的剑鸣,将于今夜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