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城在榻上跪坐,她没有穿着巫女服,而是她自带的舰装服装——总体而言,是暗红色系的和服样式,只是胸前有了开襟,不像巫女服那样完全严严实实的。
“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协助,周扬,”赤城说道,亲自倒出一杯茶来,呈给周扬,“我会全无保留的把事情的始末讲出来。”
加贺在她身边正襟危坐,丝毫没有早上才偷吃过的样子。
日头渐渐落下,经过激烈的拔刀对砍之后,几人都休息了不长时间,此时,是谈论正经事的时候了。
周扬点了点头:
“你说。”
“那我先问你,你了解舰娘吗——巫女只是我们真实身份的伪装,就如同你现在扮做武士的姿态一样。”
“很了解。我和铁血与东煌的舰娘都有着接触。”
“那就好。”赤城微笑了风情一下,她早已对周扬的来历有着心理准备,因此并不显得如何惊讶。
一边说着话,她从身旁取过来一幅地图,摆在周扬的面前,细长白皙的手指在图面上划过:
“我们重樱的舰娘,天生就与其他国度的舰娘不同。”
“或多或少的,我们身上都带有着动物化的特征,就比如,我和加贺是狐,还有其他的舰娘,她们要么是生长着鬼角,要么是有着犬耳,种类繁多。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周扬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看向那副地图。
重樱是岛国,多山的岛国。
重峦,浓雾,破碎的海岸线,将这个国家分割成对外与世隔绝,对内支离破碎的模样。古时候他们就演化出了自己的那一套东西,外人骤然进来,实在很难理解。
他想起有本叫做《菊与刀》的书,写自太平洋战争年代,在战后出版,一度风情成为白鹰对重樱的战后问题处置宝典。
在《菊与刀》中,这样描述重樱人:他们是矛盾的民族。
好战而祥和,黩武而好美,傲慢而尚礼,呆板而善变,驯服而倔强,忠诚而叛逆,勇敢而懦弱,保守而喜新。
亦如眼前的两位舰娘一般,加贺看起来冷艳沉默,喜欢蓝白的冷色系打扮,赤城则与她相反,暗红与棕褐构成了她的主基调。
然而,在私下里,加贺的性格反而更大胆,也更活跃一些。
与此同时,她们明明有着人类绝对难以企及的美貌与魅力,却又同时具备着人类所不拥有的特征:也即狐耳与狐尾。
“这和你们的传统有关吧,”沉思了片刻,周扬才开口道,“文化方面的?”
“正是。”赤城轻轻颔首。
“重樱,信仰的是万物有灵,在旧时,我们信奉神道教,认为有八百万神,自然界的山川、森林太阳火雷动物——也就是狐狸或者柏犬,等等事物都成为我们祭祀崇拜的对象。”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信仰,才使得重樱的舰娘在诞生之初,便是这幅模样。”
“因此,我们穿上了巫女服,扮演着民众心中的神灵。”
周扬很敏锐的发现了她话中的关键:
“这规矩谁定的?为什么非得穿巫女服?”
赤城的眉眼随着他的话而舒展,展颜一笑,笑容几欲勾人心魄:
“定下规矩的,当然是更上面的大人呀,周扬,你知道吗,在重樱,等级制度是非常受到信赖的——甚至说,它是重樱人文化的核心。”
“我与加贺,作为一航战的主力空母,你觉得,整个重樱海军舰队,有谁能够在我俩地位之上呢?”
说完,赤城往前探了探身子,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期盼着周扬的回答。
与此同时,周扬的背脊微微一凉,他此刻便有一种感觉,赤城似乎并不尊重在她之上的那几位前辈。
“四个人,或者五个人?”
“你说说?”
“长门,”周扬盘膝坐着,在心中思考着他所了解的重樱海上力量构成,“然后是,三笠,武藏,信浓……以及最后的,大和。”
赤城顿时捂着嘴巴笑出了声:
“不不不,没有三笠,她算是大前辈,但并不参与实际上的事务决断,也没有大和……作为舰娘的她,还没有出现呢。”
“至于剩下的三位,无一例外,都被你说中了。”
“信浓,武藏,算是地位最高的两人,是名正言顺的重樱领导者……还有长门,她被称为神子,享有绝对超然的地位。”
“一切的规矩,都是她们制定,由我们来执行,也正是因此,我们被委托到奈陆,镇守附近的海域,消灭海兽的同时,也禁止外来的人进入。”
加贺突然推了推赤城的肩膀,表情有些无奈:
“姐姐,你又不带尊称,起码带上一句大人或者前辈比较好。”
赤城的笑颜却更加灿烂:
“有什么必要吗?呵呵,反正事情都进行到了这一步。”
周扬喝了杯茶,观察着这两姐妹,果然,她们的性格中,总是有一种与传统相悖的叛逆因子在。
加贺的叛逆,体现在重樱作为舰娘地位崇高的她,愿意与自己这个人类接触,并且不加掩饰的表达爱意,而赤城的叛逆只会比加贺更甚——
在重视等级秩序的重樱,她连前辈们都不甚尊重。
不多时,赤城打发了加贺,又扭过头来,继续与周扬说着话。
“刚刚我和加贺说的话,相信你也听到了,周扬。在重樱,舰娘看似很多,实际上,目前已隐隐地分裂成了三个部分。”
“你继续。”周扬面不改色,心中却是升起一种古怪的念头,铁血现在一分为二,重樱干脆就分裂成了三块?
“大致上,是中立派,反抗派,与正统派。”赤城说,拿着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以南方的奈陆城为核心,是反抗派的根据地,在重樱北海,则是中立派的根据地——至于最后的这里……”
顺着她的手指,周扬看见地图上被圈出来一座小岛。
“则是正统派的根据地,神岛。”
不,这与其说是岛,不如说是一片生长在树下的小陆地……因为整个神岛的上空,被人用夸张的笔触描画出了无数的枝蔓与叶丛。
那棵树,明明在地图上只占据了不到十个平方厘米的面积,却流露出一种遮天蔽日般的气势。
可是为什么在来到重樱的时候,我没有看见它冒出来的树冠?这个疑问只出现了一瞬间,周扬立刻明白了过来,答案是群山与浓雾,它将神岛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宛若国中之国,岛中之岛。
也是这瞬间,他仿佛与万里之外的腓特烈大帝心意相通一般,直觉告诉他,这座神岛,是他来重樱所必须前往的位置。
周扬还在思考,赤城的声音突然冷寂下来:
“周扬,我,一航战的赤城,目前是反抗派的领导者,至于反抗的原因,我不会瞒着你,这是我的诚意。”
“既然,你之前和舰娘有接触,那应该知道塞壬这个词语吧?”
冬日的和室内点燃着火炉,小小的火苗在墙角燃烧,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塞壬”这个词的出现,房间内的气温却宛若陡然降下一般,带给周扬一种凉意。情不自禁的,他握着了雪走的刀鞘。
塞壬,又是塞壬,周扬心想着,腓
特烈大帝那边无法回归,就是有着塞壬的存在。
是敌,是友?
赤城没有漏过他的动作,眉毛一挑,樱唇微张,轻声道:
“正统派的前辈们,似乎与塞壬有着勾结呢。”
“往常,神岛都是一年开启一次,我们这些在外的舰娘,都会前往……信浓与长门虽然不见人,但武藏会热情的招待我们。”
“那棵树,是真实存在的,并且以重樱命名,彼时它开花的时候,樱花就在神岛上空飘落,大家载歌载舞,一起喝着酒,聊着彼此去年遇到的趣事。”
“就算是年幼的驱逐舰们也会前往,被她们的长辈带着,在空地上玩耍。”
“一年一年的春天,一年一年的盛事。”
她露出有些怀念的神情来,落寞一闪而过。
紧接着,赤城的语气再度变得凉意逼人:
“可是三十多年前,一切都变了。神岛不再开放,正统派封锁了海域,只将命令通过信使传达……一开始我们大家都认为是神岛出了问题,火急火燎的往那边赶去,可是只等到一句武藏的话。”
“她道,不可说。”
周扬有些沉默,三十多年,即便对舰娘来说,也是不算短的时间,是猜疑的链条从那时便已经种下?
似是看出了周扬的疑问,赤城叹了口气:
“我们当然不会怀疑那几位,可是为什么连让我们坐下来交流的机会都没有呢?”
“当年天城姐姐的身体还很好,有一次我们再度前往神岛,想要为武藏分忧,却看见了陌生的女人出现,舰装也与我们重樱舰娘完全不同。”
“她带给我们的,是一种从心底发出的危险感。”
“本能告诉我们,她非常强大,但我们还是开始跟踪她,想要一探究竟,结果刚听到她们的一些对话,就被武藏发现了,并且严厉地命令我们离开。”
“你说,同样是重樱的姐妹,为什么不与我们商议,而要与危险的塞壬交谈?为什么要将神岛封锁,长门和信浓,包括武藏,为什么不见我们?”
赤城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直到攀升到顶峰,她的尾巴激烈的晃动着,身体发着抖,猛然一拳捶在榻上的小案上,若不是及时控制了力度,小案只会被击成木屑。
顶峰之后,便是低谷。
平心而论,赤城有着相当漂亮的一对眼睛,如同樱花的花瓣般勾人,或许连重樱神话中的“大妖狐九尾玉藻前”,也不具备她这对眼睛所能传递出来的魅力。
可是,这对眼睛,不知不觉,已经蓄起泪花来:
“天城姐回来之后就大病一场……就算她历史上的原型舰舰体有问题,平时小病不断,却也不会如同那次严重。”
“本来,奈陆的大小事务,是由天城姐来决断的,她病了之后,才开始由我和加贺接手。”
加贺的表情同样默然,显然是想到了以前的事情。
也许,天城,在她俩的心中,地位便是如此的重要吧。
历史上,天城号是重樱的天城级战列巡洋舰首舰,赤城本该是她的二号战巡姐妹舰,因为条约,二人本该改装成航空母舰,可是随之而来的一场地震彻底让前者的船体与龙骨损坏。
不得已,本该是战列舰的加贺代替了天城,改装成了航母。
因此,如今的赤城与加贺,严格来说并不算姐妹,可就像镇海与华甲那般,她们情愿以姐妹相称,以姐妹的方式相处,共同照顾着,走过天城病后那些年月。
“那你俩的姐姐,我是说天城,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接过加贺递过来的手帕,赤城有些难为情地擦了擦脸蛋,情绪也冷静了不少:
“现在的情况还好,我送她去静养了,有人在陪着她,不必担心。”
不知为何,听到天城还好的消息,周扬松了口气:
“嗯,我知道了,所以,我需要帮你做什么?”
赤城说:
“我希望你帮助我们争取中立派的支持……目前三个派别的势力情风情况大抵相同,只有突然出现的你才是变局。”
“而后,等到明天春日,掌握三分之二力量的我们,将一起前往神岛,彻底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就算是为了不明不白受苦的天城姐也好,我绝不会退缩。”
没有犹豫,周扬径直地答应了下来。
前往神岛,是他的目的,搞清楚重樱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是他的目的,现在他与赤城目的一致,没什么好拒绝的。
赤城与加贺对视了一眼,均露出有些欣喜的表情。尤其是赤城,尾巴晃动的幅度格外大了些。
“最后一个问题。”周扬说。
“你问?”赤城说。
“你们在神岛,听到那个塞壬和武藏在聊什么?”
对他而言,比之前那些,这才是真正关键的问题。
“她的来历,以及她塞壬的身份。”
赤城慢慢的回答:
“还有,真正的正神在复苏,这一句最要紧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