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很长的时间,云仙才算是冷静下来,这中途她一直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看起来是陷入了自闭的状态。
见她这样,周扬也不好去打扰她,转念一想,反正按云仙所说的,在这里过再长的时间,对外面来说也只不过是一瞬间,所以他也没怎么在意,而是四处查探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处空间的时间,应该是重樱彻底毁灭之后的几年内,距离武藏她们作为舰娘出现,足足隔了近百年的光景。
眼前的一切,都让周扬感到好奇。
尤其是重樱神树,它的样子便透露出一种生命的活力与光彩,从树上飘落的樱瓣都远比周扬曾经看见的那些要粉嫩许多,遮天蔽日的树冠笼罩在柔和的粉色光晕中。
看起来一点也不刺眼。
谁能想到,在未来它会耗尽了力量,成为了单纯的空壳呢?
云仙的居所就在树根旁边,很简单的小木屋,周扬没进去看,毕竟是人家女生私密的屋子。
他四处转了好一会儿,一直到夜幕降临,月上中天,天空中粉色的光晕愈发朦胧,甚至还多出了几分浪漫的色彩,云仙才算是从自闭状态中脱离出来。
“我啊,是重樱毁灭之后的第二年作为舰娘苏醒的。”
坐在周扬的身边,云仙默默的说:
“给你从头到尾讲一遍好了,也当是让我捋清楚一下思绪。”
“事先问一嘴,关于舰娘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作为人类,能够与舰娘在一起活动,你这家伙应该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吧。”
“基本上都知道,我很了解舰娘。”
周扬小声道:
“你怎么讲都行,涉及到舰娘的部分我没问题的。”
“嗯。”
这是个漫长的故事。
云仙说,她先去小木屋里面端了两杯茶出来,其中一杯递给周扬,茶很苦,甚至有点辣嗓子,不是什么好茶叶——其实这已经是云仙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了。
重樱最早的舰娘,最早,具体是多久之前?
云仙给出的答案是,两百一十四年。
海兽登录重樱的同一年,她作为舰娘在海面上苏醒。
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海兽相当的仇恨舰娘,而舰娘同样讨厌海兽,因为对方几乎是一切负面能量的化身,暴戾且凶恶,云仙自然不例外。
可是,命运给她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重樱周边海域的海兽,不管是数量,还是从强大程度来说,都远超云仙的想象,秉持着打不过就跑的原则,她先是去远离重樱的地方躲了好些时日,才重新跑回来。
——说道这里时云仙的脸蛋微红,似乎很不愿意提起这段往事。
等她回来的时候,重樱整个国家都沦为了废墟,居无定所的她在岛屿上漫无目的的游荡,捡捡瓶盖什么的,直到某一天,她看见了那棵静静的矗立于海岸彼岸的巨大樱树。
云仙几乎是立刻就对它产生了兴趣,毕竟,身为重樱的舰娘,谁会不喜欢樱花呢?
越是往樱树的方向靠近,她越是能感受到这株樱树的壮观与美丽,而且它还在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力量,拒绝着一切海兽的袭扰,也算是给了云仙一个固定的居所。
最让人惊喜的是,她发现这株樱树是能够和她交流的,那是一个温柔的女声,温柔,却又带着警告:
“你好,海上的精灵……很欢迎你在我的根系附近定居。”
“但,请你记住,威胁从未远去。”
“名为息的存在盘旋在最幽邃的深海之中,随时准备掀起巨浪,吞噬我的力量,带给整个世界伤毁与哀痛……我会倾尽全力阻止它,这是我的使命。”
云仙并不害怕那个所谓的“息”,她更想在这个宁静的地方长久的定居下去。
“息”终究还是来了,带着从地狱吹来的狂风与恶浪。
巨大的身影笼罩在乌云之中,第一次战斗,它与樱树不分胜负,而云仙甚至连帮忙牵制都做不到,对方的力量太强,而她还是个很年轻的舰娘。
从那时候起,云仙就打定了主意,绝对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重演。
她正式的在樱树边上定居了下来,日复一日的修行着,以期有一日能够帮助她的朋友——对,云仙把重樱神树称为朋友——彻底打倒那潜伏的恶意与阴影的化身。
和平的时光相当短暂,但也快乐。
樱树称呼云仙为“重樱最早的舰娘”,并且说她是大贤者,云仙高兴的接受了这些称号,更进一步的以“樱树的守护者”自居。
然后,她就又一次的失败了。
“息”第二次卷土重来的时候,力量更甚以往,这次连樱树都不能完全阻止它,被它啃噬了许多力量,才勉强的将它击退。
战斗结束后,樱树的力量逐渐的流失,为了对抗日渐强大的“息”,它做出了一个相当大胆的决定:
“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办法战胜它。”
“我们需要更多的同伴……所以,我将我的力量分给你,这也是一份火种,你会沉睡,而我会尽全力的阻止息,当你苏醒的时候,你会看见许多的同伴围绕在身边,其中最关键的一位,会和你一起,彻底打倒息。”
“去睡吧,我的朋友。”
云仙在考虑许久之后,同意了樱树的建议。
樱树为她开辟了一处独立的空间,但她没有想到这一睡就是两百多年。
这两百年间,云仙在梦中无数次的磨炼自己的战斗技巧,用樱树的馈赠来强化自己的能力,以期在醒过来的时候,与重樱的后辈们并肩,将“息”彻底打倒。
现在她醒了。
醒了之后,看见的却是满目的疮痍。
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还在重樱,因为一切的一切都与两百年前大不相同——
然后,云仙就遇到了周扬。
独自一人,拿着一壶酒,坐在岛上最高点,像是在缅怀着什么的周扬。
安静的听完了云仙的讲述,周扬下意识的反应是挠挠头。
“息”——?
怎么感觉,就是那头八岐大蛇呢?
不是,不是感觉,他几乎都确定了,就是那家伙。
叹了口气,云仙小声的说:
“所以我才会对你说,这里非常的危险……我没有看到我的同伴,樱树也枯朽了……走吧,现在走还来得及。”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好,我不会放过它的,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作为大贤者的职责。而且,就算是从朋友的角度出发,我也不会放任息继续作乱。”
周扬摇摇头:
“我不走。”
立刻,云仙就拧起了眉毛:
“你这小孩,怎么就不听劝啊。留下来可是死路一条哦?”
“我不是小孩啊,我年龄比你还大的。”周扬说。
云仙的头顶冒出来一个问号。
“而且,你说的那个息,后来的重樱舰娘把它称为神,两年前我们一起杀死了它,现在的重樱已经彻底安定下来了……虽然也付出了很多代价,樱树彻底朽坏,它的根系,也就是之前我们脚下的那片岛屿,也是支离破碎了。”
没有答话,云仙呆呆的看着周扬,她CPU烧了。
倘若周扬说的都是真的,那自己这两百年的沉睡又是个啥?
这就好像少年侠客为了给自己的朋友报仇,拜入武林高手门下勤学苦练,卧薪尝胆多年,出山的第一天正怀着悲壮的心情准备去参加一场死斗,结果路边打听了一下:
哦豁,当年的凶手早就被官兵捉去吊死了。
这他妈……
反正云仙有点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瞎说呢,你肯定是在诓我……不是,那既然你们中间都有能力和息一战了,为什么樱树中途不叫醒我?”
周扬沉默了一下。
最终他还是决定对云仙讲出
事实:
樱树早在遇见武藏、信浓她们一行人的时候,就已经算是“死”了。
“死”掉的它,自然不可能再唤醒云仙,又或者,在长年累月高强度对抗“息”的过程中,它自己都因为损伤,而忘记了还有这位老朋友在一直沉睡。
它把自己的绝大多数力量、记忆,甚至是灵魂都毫无保留的赠与了这些后来的重樱舰娘,而自己只是作为一个保留着微渺力量的躯壳留存,让长门进入它的体内,以便于随时的警告舰娘们,“息”的威胁从未断绝。
甚至于,连后面那个把核心爆弹置于体内,以此作为来引诱“息”的计划,都是它用最后的意识提出来的。
“没道理的。”
云仙盯着周扬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真没道理的。”
“樱树当时对我说,以后的重樱会出现一位很关键的同伴,她叫做大和,是最强大的战列舰,没有之一……只有在大和的带领下,我们才有可能取得胜利。”
“就算是我不在也没关系,但是必须要有大和……怎么,我可没听到过你提起大和的名字。”
“我就是大和。”
周扬说,他重复了一遍:
“虽然是暂代的,但我就是大和。”
他从衣兜里面取出戒指,戴在大拇指上,递给云仙看:
“这就是证明,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我讲给你听。”
云仙彻底的说不出话,她往旁边缩了缩,示意周扬开口讲述。
就这样,她了解了从自己沉睡开始,一直到周扬他们打倒“息”的全部过程,中途她一直苦笑,到最后甚至流露出一种悲戚的神采,周扬正想安慰她,她又笑了。
“好了,人总不能一直因为过去的事情伤心和掉眼泪。”
“再怎么说我也是重樱的大贤者,还是要未雨绸缪一下的。”
“未雨绸缪?什么意思。”
“当然是确认一遍啊,万一呢,万一我说的息,和你说的神其实是两个东西,这样勉强也能解释得通吧……”
“先留下来一段时间,这里是我的意识空间,重复风情着从我定居开始一直到我沉睡的所有年月……只要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你也能够直面那家伙,到时候用眼睛确认一下不就好了。”
“顺便一说,这种能力也是樱树赠予我的。”
周扬顿时头大如斗。
他感觉大贤者大人,多少是有点钻牛角尖。
可是,转念一想,忽略掉沉睡的时间,大贤者大人的真实年龄甚至还不及他的零头。
怪不得这家伙说话老气横秋,作为重樱真正意义上的大前辈,行为处事却总是流露出有点天真单纯的意味呢。
也许等她以后见到了武藏与信浓,多适应一段时间,能够将这种性格调节过来,找回自己属于大贤者的威严,不过那都是回到港区之后的事情了。
周扬并不怀疑云仙会拒绝他的邀请,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很想见见自己的后辈们。
属于他的一颗心顿时软化了下来。
“你能调快这里的时间流速吗?快的话就行……不然在这里待上几十年,听起来实在是有些……”
“可以啊。”
“距离我们看到息,情要多少天?”
“七天吧,调到最快就是七天,还是说你现在想先出去一下……?事先说好,意识空间里面无论度过多久,对外面来说都只是一瞬间哦。”
周扬摆了摆手:
“不用了,开始吧,我们是就在这里等着吗?”
“倒也不用。”云仙也学着周扬的动作摆着手:
“我们先去采一些野菜,你会抓鱼吗?然后去捡一点木柴,我来做饭给你吃。”
“吃完了饭,我们就睡觉。”
“睡完觉了,再醒过来一天就算过去了……怎么样,很便捷吧?然后明天我们继续找点事情做,晚上继续睡觉,一连睡个七天,之后就能看见息的踪影。”
周扬感觉有点晕是真的。
这意识空间的时间调节方式怪奇特的,像是那种老式的DVD机,光盘放进去,按下快进,画面是一卡一卡的前进,而非是进行整体的加速。
他还想说点什么,云仙却已经站起了身子,拖着长裙,去收集今天晚上的晚饭食材了。